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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京城秋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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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秋深,街上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寒鸦的叫声愈发嘶哑。
摄政王府内,涵晖堂前的戏台子上,此时也染上了几分萧肃。
云霓裳立在一张偌大的紫檀木梳妆镜前,看着浓墨重彩包裹下的自己,恍惚间生出了一些不太真切的痴幻之感。
今日,她那双本就好看的凤眼被描得更加艳媚,眉心中间还点上了精巧的花钿。
正红色的绣凤宫装映着倾国倾城的容颜,凤挑上的点翠羽片莹光漫染。
这般雍容华贵,倒真是宛若贵妃转世。
鬓角边上,被榆树皮泡出来的胶液尚未干透。
网巾紧紧箍住了她的额顶,将整张脸向后绷紧,动弹不得。
云霓裳正了正鬓边的凤挑,不动声色地吐了一口气。
“霓裳姐,摄政王今儿请了满朝文武,连那位新任的京畿节度使顾焱也到了。”小师妹从帘子后探进头来,稚气未消的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这般风华的人,我此前从未见过!”
云霓裳眼角轻挑了下,透过妆镜的倒影,瞧了瞧帘外的光景。
顾焱。
这个名字,她听过。
据说这位年少成名的大将军,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物。虽说他长得极好看,但手段狠厉、杀伐果断,顷刻间便可取人首级,着实叫人闻风丧胆。
“他也来了?这样的人,大约是不爱听戏的。”云霓裳轻声道。
两人正说话间,外头的锣鼓已经敲响了。
云霓裳站起身来,一步步走了出去。她的裙摆拖曳在地面上,珠翠声错落成韵。掀帘的一刹那,台下的喧嚣声便扑面而来。
满堂翎顶辉煌、灯火灼灼,觥筹交错间,台下那些面孔忽明忽暗,被摇曳的光影晕成了各色形状。
摄政王坐在首排正中的雅座上,正侧身与旁边的人说话。他今日身穿一身鎏金暗纹窄袍,腰间挂着一块苍纹璋。眉眼依旧深邃内敛,气度沉凝。
他身侧那人,身穿了一件银灰云纹锦衫,身姿挺拔如松,凤目狭长清亮,下颌弧光冷峭,自带着一股桀骜锐气。
云霓裳收回目光,莲步登场。
“愿此生终老温柔,白云不羡仙乡……”
婉转的唱腔一起,满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水袖翻飞间,那个集“三千宠爱在一身”的贵妃,仿佛已经活生生地站在了舞台上。
“顾使君初来京城,可能还不认得。这是我们京城第一花旦,云霓裳,才十八岁就如此唱功了得。你听听,是不是一字一句皆如珠落玉盘,一开口便能叫人心神俱收?”摄政王指着云霓裳,向身侧之人介绍道。
顾焱却只是含笑点了点头,并未作评判。
台上的云霓裳也看到了顾焱的眼神,不由得心里微微一顿。
他那目光里没有狎昵,没有品评,更没有那些油腻的、贪婪的和故作风雅的打量。
他甚至……没有真正在看她。
云霓裳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心里却有些不服气:饶是再了不得的人物,到了我云霓裳面前,还没有一个不拜服的!如今这个人倒好,表面上客客气气来听戏,实际上根本就是在应付差事。他的眼睛虽然盯着舞台,可心思压根不在舞台上!
这样想着,霓裳不禁把水袖舞得更快了些。
“铛——”
过了许久,锣声一记,戏演完了。
霓裳俯身谢幕,依旧是满堂喝彩。
摄政王赐了重赏。
一列列银元宝排在朱红色的漆盘里,发出明晃晃的光。
霓裳在拜谢行礼间,忽然发现,方才那个走神的节度使已经转身离开了。
一整个晚上,云霓裳都闷闷不乐。
她实在想不通,这幕戏文里的一招一式,她都加入了许多巧思。莫说在京外难见到,就是在这偌大的京城里,也未必能找得出第二个如她这般身段和唱腔的人。可是,那个人竟然自始至终都没有拿正眼瞧过自己!
“云老板,”一个内侍笑着走了过来,“王爷有请,后堂说话。”
云霓裳忙敛了神色,起身应了。
后堂在涵晖堂东侧,云霓裳进去时,摄政王正倚在榻上喝茶。
屋里燃着别处不常见的龙涎香,烟丝正袅袅地从铜炉里升腾起来。
“给王爷请安。”霓裳跪了下去。
“起来起来。”摄政王连忙摆手道,“今儿这出《惊变》唱得极好,本王都听得入了神。来来来,快坐这儿,陪本王说说话。”
云霓裳依言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了。
“你这杨贵妃,唱了几年了?”
“回王爷,五年。”
“五年……”摄政王笑着颔首道,“本王记得,你第一次来府里唱堂会,才十岁出头吧?那时候唱的是《牡丹亭·惊梦》。”
“难为王爷还记得。”
“你那时候小,还没长开,但嗓子已经了不得了。这五年,本王眼看着你从一个小姑娘,一步步长成京里头一份的名角儿。真是不容易啊。”
云霓裳低头道:“多谢王爷抬爱。”
摄政王半眯着眼睛,目光慢悠悠地逡巡在她的周身,“霓裳啊,本王是真心疼你。一个女孩子家,无父无母的,在戏班子里讨生活,多不容易。对了,你那个师父,待你如何?”
“师父待奴婢很好。”霓裳柔声道。
“那就好。”摄政王点点头,端起茶盏呷了一口,“霓裳啊,不瞒你说,你长得很像本王的一位故人。她也是一双凤眼,连看人、讲话的神情都和你很像。”
“是吗?”霓裳抬起头,好奇地问,“那位夫人如今何在?”
“死了……”沉默良久,摄政王才说了这两个字。
这两字方一出口,摄政王搁在膝头的手指骤然一蜷,骨节微微绷紧,仿若一不小心触碰了心底尘封半生的旧伤,灼痛难抑。
他垂着眼,目光沉沉凝在茶盏里浮沉起落的叶瓣上,唇角牵出一抹极淡极涩的弧度。
见他神色有异,霓裳忙缄了口。
“行了,你下去吧。”摄政王摆了摆手,“今儿累了一天,回去好好歇着。过些时日府里还有堂会,再请你来。”
云霓裳起身,跪了安,缓缓退出后堂。
回廊的两边挂着灯笼,发出昏黄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霓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看着回廊两边的山石植被,感受着秋风中的凉意,这才从戏里真正回过神来。
玉春班的下处在城南柳巷,小小的院子里住了三十几口人。
霓裳回到院子里时,已是亥时。
她轻轻推开门,蹑手蹑脚地点上灯。
还未坐定,门外便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霓裳,睡了吗?”是师父的声音。
霓裳起身开了门。
师父正端着一碗热汤站在门口,“听说你刚从王府回来,晚饭也没吃。给你留了汤,快趁热喝了吧。”
云霓裳赶忙把碗接过来,请师父进了屋。
“摄政王又单独见你了?”师父的眉头皱了起来。
“嗯。”霓裳一边低头喝汤,一边含糊着应了句。
“说什么了?”
云霓裳便把两人的对话一字一句对师父讲了。
师父脸上的阴云越来越密。
“师父,怎么了?”云霓裳放下碗,小声问道。
师父叹了口气,看向她,神色是前所未有的郑重,“霓裳啊,师父的身体,怕是时日无多了。有些事情,该让你知道了……”
“是。”霓裳甚少见师父这般神情,也不免紧张起来。
师父絮絮叨叨地讲了起来,关于霓裳的身世,关于他的身份,关于为什么成立戏班,以及戏班如何在机缘巧合下入了京……讲到动情处,师父的眼角慢慢噙满了泪水。
桌上那碗热汤渐渐凉透,油花凝成了一个个细碎的圈。
烛影斜落在寒凉的案上,映照出一段不堪回首的旧梦。
云霓裳听得汗流浃背,仿佛是在听天书。
直到师父讲完,霓裳还没有反应过来。
过了半晌,她才望向师父,问:“那我该怎么办?”
师父心疼地看着她,叹口气道:“你就继续唱你的戏吧。只要不露出什么破绽,这桩旧事料想也无人会再提起。”
“可是,摄政王今日之言,分明是已经有了疑心——”
“是……”师父定睛望着霓裳,“你这张脸,和你母亲实在是太像了。”
师父说完这些,像是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气。他佝偻着背,剧烈地咳嗽起来。霓裳赶忙上前扶住了他。
师父摆了摆手,喘息了片刻,接着说:“不过,这天下长相相似之人多了去了……”他一边说,一边吃力地站起身,“时间不早了,你早些歇息。”
送走师父后,云霓裳将指尖轻轻探入衣襟内侧。她把贴身戴着的一块玉佩解了下来,拿到灯下细细地看。
这块玉,她从小戴到大。
师父从来没有告诉过自己,这竟然是父母留给自己的唯一一件遗物。
玉是羊脂白的底子,底部的血色痕迹宛若一朵盛绽的牡丹。
师父说,这块玉名叫昆仑血玉,数百年前曾为宫中太后娘娘私藏之物,价值连城。
师父还说,她的父亲曾是手握重兵的将军,因不肯交出摄政王通敌的证据,一夜之间被屠了满门。她的母亲生得极美,尤其是那一双凤眼,含情时若秋水横波,冷峻时如寒潭映月。
而她,是云氏遗孤。
那一年,她被人从将军府救出来的时候,尚在襁褓之中。
霓裳仔细地抚摸着玉身底部牡丹花边缘的细痕。
这条痕迹不像是磕碰的痕迹,更像是刀刻的。
她把玉佩凑近灯火,眯着眼细看。
可看了半天,她也没有搞明白其中的关窍。
她用指尖反复摩挲着那道细痕,心头的疑云久久不散。
窗棂忽然灌进来一股凉风。夜,已经很深了。
霓裳将玉佩贴身收好,起身关了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