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 13 章 炭笼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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炭笼中火光明灭，照亮了简朴的军帐。
一缕清晨的光线从厚重的毡帘外射入，晃得叶郢睁开了眼。
锦衾自腰部滑下，他看了一眼地上横陈的被褥，萧寰黑色的里衣不见了，被窝冒着冷气。
龙骧将军每日天不亮就要穿束整齐，监督将士们早操。
他听着外面传来阵阵呼喝，整齐划一，如遥远的山上传来的松涛龙吟。
刚走出内帐，他就被一声响亮的“军师”吓了个半死。
杨大牛布满发茬的脑袋发着青光，手捧一面波平如镜的大铜盆，热情地凑到了他面前。
叶郢脸色微变。
这人果真从早到晚、寸步不离地盯着他！
用香胰濯沐了头发，他站在衣桁前转了半天，摸着那一片花光绚烂的罗锦，触手的縠纱轻薄如月光。
这蛮子的审美怎么emmmm……
不是大红就是大绿，让人不敢恭维啊！
他挑了件绣着联珠纹的银白明光锦，领缘上有一圈纯白的狐狸毛，衬着雪白的脸蛋，整个人显得玉雪玲珑。
日上三竿，他在中军主帐里四处溜达。
帐篷后有一块紧实的黑土地，他在那里踩了一下，十分满意，决定挖几棵果树栽进去。
看着空洞的墙壁，就和铁灰色的监狱一般，他不禁大皱眉头。
这蛮子一点生活情趣都没有！
江边的红梅已开了，虬曲的黑枝上点缀着几片如火如荼的重瓣梅花。
他抱着一大束花枝回到萧寰的营帐。
咔擦几剪子下去，旁逸横斜的枝干都被剪去，零星红梅枝头作艳，摇曳生姿。
萧寰下了晚操，回到帐中时，一眼就看见空地上栽了几棵小树苗。
走进内室，沉檀的气息中，似乎缭绕着一股若有似无的鲜香。
走近一看，空荡的木几上摆了一盆热气腾腾的蒸鱼。
鱼肉色白如玉，剖开填上了翠绿的小葱，橘皮、胡芹点缀其间，香气喷鼻。
为了方便烹饪，叶郢的长发用一根银色的丝带束了起来。
他不喜欢古人那种簪发戴冠的方式，总觉得掉发会很严重。
萧寰看他穿上了自己挑选的那件月光银縠衫，柔软的绸缎贴合腰线，勾勒出少年人的纤腰薄背，嘴角不自觉地扬了一下。
叶郢却已将一双牙箸塞进他手中，两颊塞满了鱼肉，像松鼠一样鼓起来。
“滋滋康……”
他终于咕咚咽下了一大块鱼肉。
“咳咳……将军要不要试试看？我下午在江里逮来的。”
萧寰看着那张大嘴巴的鱼，翻白的眼睛和死人骨头一样白。一阵反胃瞬间涌了上来。
他从来没吃过鱼。
叶郢却已搛起一块鱼肚子上的肉，心疼地看了一眼，忍痛放在萧寰碗中。
自从来到军中，他每天吃的不是狍子山鸡肉，就是干巴巴的胡饼，喝的是腥味很浓的马奶酒，他的肠胃早就受不了了！
在清蒸鳜鱼旁边，还摆了一盘嫩生生的凉拌秋葵，撒着红艳艳的辣椒丝，看来清脆爽口。
萧寰在他期冀的眼神下尝了一口，刚咽下去就呛咳起来。
叶郢赶紧站起来给他拍背，一边大惊小怪道：“将军！鱼是有骨头的啊！”
谁家好人吃鱼不吐刺的？
这蛮子大概从来没有吃过鱼鲜，不知天下有此等美味，真是太可怜了！
他摇摇头，坐下来将鱼肉里的刺都剥了出来。
灯火落到叶郢眸中，亮如明星。
他拍着胸脯，得意道：“可惜不是在我家，不然请你吃我做的武昌鱼！绝对比网红餐厅里的好吃。”
这句话有大半的词是萧寰听不懂的，他也就当成方言，自动忽略过去。
鳜鱼少刺，他像嚼羊肉那样吞了几块下去，始觉滋味。
白肉细腻，没有牛羊的膻气和韧劲，却十分种鲜美。
不知为何，他想起了叶郢阳光下的皮肤。南人白皙，叶郢白得更是像水牛奶浸泡过一样，在太阳下熠熠发光。
“咳咳……好啊。”
他的眼光可疑地四处游移着，忽而落在墙角的梅瓶上，不由得一怔。
梅树鲜妍，枝头吐艳。
原来这就是南朝，是青衣下嶙峋的风骨，是枯枝上冶丽的红梅……
他也想去看看。
用过晚膳，萧寰便坐在桌案后读起了军情兵书。
地上生着炭盆，热得他周身冒汗，一身薄薄的玄衫贴着肉，生生勒出了肌肉的痕迹。
哗啦啦的水声从竹木屏风后传来。
叶郢每夜都要沐浴，他已经习惯了那准时响起的水声。
映在屏风上的身影修长纤细，手腕梳理着垂落肩头的黑发，自腰以下都沉入了水中。
他显然不知身姿已落入另一人的眼底。
“啪”的一声，一大团墨滴落纸上，浓稠得怎么也化不开，似一双深邃幽暗的眼。
等他拧干湿发走出来，营门大敞，桌案后已空无一人。
夜风吹落书札，萧寰不知何时已出去了。
叶郢凭几而坐，枕着金丝隐囊，模样有几分慵懒，眼光快速扫过一沓沓信札。
忽然，他的瞳孔一缩，一行字像烫到他一样闯进了视线。
顿兵糜饷，久羁不返……速战奏凯，将功折罪……
看着落款处那枚蟠龙玉印，他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一阵怒意涌上心头。
这齐灵帝怎的如此不分轻重！
萧寰千里行军，攻克广汉，士卒损伤必多。西凉张佛嵩作壁上观，保存实力，意图以精锐之师围剿萧寰的疲师，坐收其成。
齐主高朔不但不发兵支援，反倒责难萧寰劳师在外，心怀不轨，真是太糊涂了！
可想而知，如若萧寰此番失去巴蜀，战败归国，等待他的定是灭顶之灾。
叶郢气得将敕书摔在地上，正要踩上两脚，萧寰却已带着凉气回来了。
他浑身上下蒙了一层冰渣子，嘴唇有些苍白，拳曲的发梢还在滴水。
他捡起地上皱巴巴的敕书，迅速扫了一眼，冷哼道： “军师好大的胆子！连我大齐皇帝都敢不敬了。”
薄薄的单衣渗透着冰水，他将脱下来的衣物架在炭炉上烤着，赤/裸的上身满是精肉。
叶郢强行挪开视线，语气难掩担忧，“将军打算如何应对？”
萧寰两手大剌剌地撑在腿上，胸腔中溢出一声不屑的笑。
“什么‘佛鬼’张佛嵩，不过会使一些下三滥的伎俩！我军万众一心，以一当百，没有援兵又如何！”
叶郢不依不饶，“西凉兵号称十万，实际怎么也该有个五万，将军手里的人马万万不是对手！”
萧寰斜睨了他一眼，冷笑道：“两军未战，先沮军心。莫非本帅猜对了，军师真是南朝安插的奸细？”
叶郢又急又气，决心不再和这个蛮子理喻。
他忿忿地钻进被子里，赌气地将脸贴着墙壁。
他不管了！没见过这么多疑的人！萧寰成也好，败也好，都和他无关。
等这一战结束，他就回江陵种田去！从此泛舟五湖，不问世事。
萧寰慢慢在他对面躺下，身形滞涩，像一个老人，显出满腹心事。
第二天一早，叶郢就骑着小毛驴，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杨大牛，上街赶集去了。
在种田之前，他要充分了解市场行情。
广汉城有“大市”和“小市”之分，均是沿江分布，舟车繁盛，人声熙攘。
叶郢心性和孩童相似，最爱那等稀奇古怪的东西，什么西域的苏合香，交州的人鱼烛，梁皇宫的诗文选集……
每到一个摊前，他都走不动路，摸摸这个，瞧瞧那个，简直爱不释手。
路旁还有摊贩在叫卖新鲜出炉的白饼，闻起来有一股浓浓的酒香。
叶郢嘴里塞了一块，手中还抱了一个油纸袋。
还没走到下一个路口，他就指着一家卖鱼鲊的铺子，兴奋地对杨大牛喊：“这个吃起来是不是和咸鱼一样？”
一回头，他只看到层叠的木盒，连个人影都没有。
杨大牛的脸从一堆盒子后探出来，早已汗流浃背，“回禀军师，小的……不知道啊！”
叶郢站在那家摊位前，弯着腰尝了一块鱼鲊，表情十分精彩。
当着熙来攘往的行人，他没好意思吐出来。
原来所谓鱼鲊，就是在生鱼片里加上调料，再密封发酵而成。
这一口味道太冲了，他眨巴半天眼睛才缓过来。
听说时人都把这当成珍馐美味？恕他实在欣赏不来！
不仅如此，他还怀疑古人没有无菌养殖技术，这生鱼肉吃了该不会闹肚子吧！
忽然，他听到一声凄厉的呼喊，发自街道两旁的茅草屋。
“军师小心！”
只见两只高高扬起的马蹄正闪着锋锐的光，兜头向叶郢砸下来！
哐当一声，杨大牛手上的木盒撒了一地，及时合身扑上，带着叶郢就地一滚。
马蹄溅起尘嚣，疾风贴面而过，眼见去得远了。忽然蹄声一顿，竟是又绕了回来。
两名北齐服色的玄甲士兵骑在高头大马上，眉目深邃，刀疤贯额。
他们驱动马匹，来回践踏着小贩的货物，新摘的果子，鲜活的鲫鱼，全被碾成了泥。
有那胆敢阻拦的小贩，就被北齐兵的鞭子毫不留情地抽在脸上。
这还不够，他们还要役使马匹踏过小贩的腰，只听一阵骨骼碎裂的声响。
与此同时，几个衣衫不整的北齐兵从民房里走了出来，露出淫猥的笑，勾肩搭背地上了拴在院子里的马。
在他们身后，还有两名士兵抱着一个昏迷的裸/身女子，故意抬到了光天化日之下，大肆谑笑着。
“喂！你们是哪个营里的……”
杨大牛看不下去了，正要大声喝阻，话才出口，就被叶郢死死捂住了嘴。
那一伙骑在马上的北齐兵只是向他们斜睨了一眼，露出了胜利的笑，便在满地狼藉中打马而去了，来去皆如一阵旋风。
鲜血涂在新漆的木架上，引来几只绿头苍蝇。
家家户户皆关上了门，方才还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的集市，顷刻间便安静得像一片坟地。
叶郢知道，还有无数双眼睛在透过门窗，愤怒地盯着他们。
盯着杨大牛身上的玄色铠甲。
那是恨不得生吞活剥的眼神。
叶郢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女子，解下外衫，试图罩住她雪白的身体。
她空洞的眼神慢慢凝聚起来，在看到叶郢身后的杨大牛时，忽然不可抑制地尖叫起来。
她一把扯下了覆体的衣物，掩面哭着，躲进了家中。
叶郢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杨大牛不解地问：“军师为何不教俺质问他们？他们胆敢如此藐视法令，若是让大帅知道了，定会砍了他们的头！”
叶郢回忆着那几张褐色的面孔，浅蓝色的眼里凶光毕露，仿佛能将人射穿。
他一字一句，艰难道：“你真的看清……他们是我龙骧吗？”
民生如水，水则载舟，水则覆舟。
几块白乎乎的面饼滚落在地，沾满了尘土，他却没有心情去捡。
他明白张佛嵩想做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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