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的谋士天天都在摸鱼》水香女史

14、第 14 章 回到辕

　　回到辕门时，门外聚了一群西炎百姓。

　　有一身斗笠短打的农夫，还有抱着孩童拍哄的农妇，七嘴八舌地说着南蛮语，听来和林子里的鸟鸣相似。

　　仔细听去，那声口都和打架似的，一声比一声高。

　　“大帅来了！”

　　萧寰从列成两行的将士中走来，长发束起，下颌锋利。

　　人群瞬间像泄洪一样，朝他身前拥去。

　　“我们屋头嘞粮食好端端嘞，凭啥子说是发霉了嘛？”

　　“一家老小这么多张嘴，粮食根本就不够吃，还要拿去交官府，官府还嫌我们嘞米是陈年旧米！”

　　“狗屁将军龙骧，还不如交给西凉嘞张佛爷！人家还出一块钱一袋米嘞！”

　　萧寰蹲下身，查看地下敞开的布口袋。那米颜色黄暗，沾在手上黏糊糊的，散发出一股酸臭味，显见得是发霉长虫了。

　　他的目光冷冷抬起，落在人群中一个留两撇老鼠须的男人身上。

　　“里正，你来说，这是怎么回事？村民都说送来的是精米，可我军将士打开，看到的都是这样的陈米！”

　　那里正战战兢兢地拈着小胡子，掸了掸身上的褐色绫袍，小心翼翼地蹲了下去。

　　瞧那膀阔腰圆的模样，竟是一个乡间土豪。

　　他捧起了霉味扑鼻的米，一双小豆子眼乱转，“这……怎会这般呢！我盯着他们装袋的呀，送来的时候确实不是这样的……”

　　萧寰身后的一名副将拔剑厉喝：“住口！难不成你还想说，是我们将军故意调换了你们的米！”

　　一颗光秃秃的脑袋都挣红了，一看就知是个暴脾气。

　　他还一把揪住那里正的前襟，把他的头按在了米袋里，大声说：“谁敢说这种东西能吃，我先让他把这一袋吃下去！”

　　萧寰眉峰一轩，淡淡道：“阿六，不得对谯君无礼。”

　　吐万阿六这才一把放开里正，赌气地刺了一下如山的米袋。

　　呼啦一声，大米如流瀑一般从缺口中泻下，在地上堆了白白的一层。

　　他回身抱拳，高声道：“启禀大帅！定是这里正故意以陈米充好，让我军吃了生病！”

　　那姓谯的大户缩头缩脑，和鹌鹑相似，在他背后弱弱地说：“萧……将军，这都是上一季才收的新米啊！小老儿怎敢瞒骗将军！更别提……这个，蓄意谋害……”

　　萧寰看着黄色的米粒从指间滑落，神情不辨喜怒，叶郢却在那古井无波的眸中看出了一丝焦灼。

　　北齐军劳师远征，国主高朔又不再送来辎重，为了维持军需，只有因粮于当地百姓。

　　齐军初在广汉城边驻扎时，对城中居民秋毫无犯，甚至派兵保护，防止西炎禁军反扑。

　　姒文昭这些年横征暴敛，营造无度，早已不得民心。百姓像渴望甘霖一样，期盼萧寰的到来。家家尽出米面粮油，送给为民除害的龙骧军。

　　可是时日渐长，军队久羁一处，数万人一天要吃的粮食能堆成一座小山，当地百姓难免有怨言。

　　数千斤大米，怎么会好端端地不翼而飞呢？

　　叶郢缓缓上前，扶起里正，又用文士相见的礼节一揖，温煦道：“我军礼数不周，怠慢了谯公，还请谯公见谅。”

　　那里正畏畏缩缩地看着他，看到那白衣鹤氅、羽扇纶巾，才渐渐消除了恐惧。

　　他扶了扶乱糟糟的发冠，对叶郢回了一礼，迟疑道：“在下西充谯栩，见过……这位先生。”

　　叶郢也迅速进入了角色，做出仰慕之色。

　　“谯先生，久仰了！莫非是大儒谯周的后人？”

　　谯栩眼神瞬间亮了，激动道：“正是正是！不知先生尊讳……”

　　叶郢云淡风轻道：“在下不才，江陵叶郢，现任军师祭酒。”

　　谯栩愣了一愣，喟叹道：“想不到竟是忠义侯叶公望的公子，叶祭酒当真是年少有为啊！”敬仰之色不似作伪。

　　叶郢看他一遇世家子弟，仿佛变了一副面孔，不禁暗暗好笑。

　　装模作样寒暄了几句，他话锋一转，正色道：“敢问谯公，粮车运来之时，可曾在什么地方停留？”

　　谯栩想了想，犹疑道：“送给大兵的粮食，村民们都不敢怠慢。卖给西凉之后，剩下的就迅速拉来了……”

　　叶郢打断了他，“西凉？这批粮食曾在西凉军营停留过？”

　　谯栩点了点头，眼里还有几分错愕，“不错。出城的官道，要先经过张将军的营地。他们出价高，村民们都愿卖给他……”

　　他见话头不对，又赶紧找补道：“不过在下深知萧将军需粮，特意留了十车粳米送给将军……”

　　叶郢却已走到萧寰身旁，低声将街上的见闻说了出来。

　　萧寰果然一点即透，沉着脸直起身，吩咐吐万阿六：“按原定的价格买下这些米。不，张佛嵩十匹绢换一斛米，我出二十匹绢！”

　　吐万阿六正要答应，却又百思不得其解，挠着头，焦急道：“可是将军……这些米根本不能吃啊！”

　　叶郢笑着用鹅毛扇在他肩上拍了拍，“将军怎说，你便怎做。”

　　吐万阿六看了眼面色深沉的将军，又看了看笑靥如花的军师，彻底糊涂了。

　　一个沉甸甸的托盘被捧了上来，掀开绒布，底下都是黄澄澄的金子。

　　村民们见萧寰不仅不怪罪，还补偿他们黄金，无不喜动颜色，连那谯栩的胖脸上也泛起了粉红色。

　　他眼皮子一撩，热切道：“萧将军出手阔绰，小老儿回去，定会向大家称说将军的仁义慷慨！”

　　叶郢微微一笑，心中暗赞他的乖觉。

　　村人都散尽后，萧寰看着一地金黄，有些痛惜。

　　南方潮湿，米麦易霉，这些发了霉的米就算拿去喂马，马吃了也会生病倒下。

　　叶郢在他身后，打趣道：“将军既然要效那燕昭王‘千金买马骨’，又何愁粮食不会源源不断地送来？”

　　两军交战前夕，谁能获得充足的粮食，就有可能抢占先机。

　　这也是张佛嵩一面假扮北齐士兵，大肆抢掠，引起民愤；一面外示仁义，高价买粮的原因了。

　　萧寰眉头渐蹙，语气严肃了起来：“这‘佛鬼’果然阴谋诡计层出不穷，还真不可小觑了他。”

　　叶郢思索片刻，忽而道：“我和他曾有一面之缘……知他矫情饰诈，心狠手辣，此番按兵不动，定有毒计在后，将军不可不防。”

　　萧寰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哦？先生竟还与那‘佛鬼’有旧？”

　　叶郢嘴角一抽，不动声色地掩了下去。

　　“说不上相识。将军打算如何对敌？”

　　萧寰看着远处黑压压乌云似的阵列，傲然道：“真刀实枪地接战，我龙骧黑骑可不惧任何人！”

　　叶郢并未被他说动，眉间萦绕着一缕忧色。他望了一眼彤云密布的远天，喃喃道：“两月之期，已快到了……”

　　他心中记挂着莫折念生，不知他有没按约定行事……

　　蜀地多云雨，顷刻间天色黑如翻墨，斜风刮着牛毛似的细雨，寒意砭人肌骨。

　　叶郢回到帐中，整个人都缩进了被褥里，却还是抵御不了沿着骨头缝渗出来的刺痛。

　　浑身骨节都像是被人打散了重组的，关节处似密布了钢针，钻心价疼。

　　恍惚中，他听到耳畔传来一声巨响，似是一把大锤，连续不断地敲击着地面。

　　响声低沉，硿硿隆隆，有如滚落的岩石，听得人心脏怦怦直跳。

　　他听到萧寰在外高声吼叫，嗓子都快喊破了。

　　应答他的是短促的马嘶，木头碎裂的脆响，还有士兵的惊呼，像看到了什么异常可怕的事物。

　　咚，咚，咚，那锤子般的声音还在逼近，敲得人心神震颤。

　　一只青筋凸现的大手抓住了帘幕，杨大牛紫红的脸出现在帐门外。

　　他上气不接下气，“军师，僚人……僚人攻来了！”

　　叶郢从床上一骨碌爬了起来，连冠簪都来不及戴，就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在密集的丛林中，身着藤甲、手持木盾的僚兵时隐时现，在泥泞沼泽中如履平地，身姿矫捷若飞猱。

　　他们手中的梭枪准头极好，枪尖还涂了特制的箭毒，一排排竖立而起，像毒蛇嘴里的牙。

　　沉重巨响落在身后，回头一望，他惊得差点坐在了地上。

　　一列巨象正循着铜鼓声迈步向前。

　　从地面仰视，大象的脊背几乎要高耸入云，上面安着木制的战楼，驭象手在前控御，弓箭手拉弓射箭。地上还有四名手执长矛的象奴，引导象群前进。

　　在冷兵器时代的战场上，一头战象就好比一辆装甲车，那种压迫感和在动物园里看到的慵懒生物完全不同。

　　大象踩过的地方，帐篷像积木一样倒塌了。

　　那些躲闪不及的士兵，就被生生拦腰踩断，在象足下绽开了一蓬血花。

　　还有拼命奔逃的人，也被象鼻卷住了身体，带到高空，然后突然放开，摔死在地。

　　所向披靡的汗血马，也被这庞然大物的吼叫声骇住了，怎么也不肯上前一步。

　　在北方平原驰骋的战马，何曾见过这样的怪物？

　　恐惧瞬间淹没了马群，受惊失控的马匹四散逃开，甚至不分敌我，到处踩踏。

　　萧寰站在迎风猎猎的绣旗下，身姿挺拔如一杆枪，正在大声呼喊，凝聚起散乱的阵形。

　　然而军心还是不可避免地溃散了。

　　许多北人是第一次看见如此可怖的东西，就和活人见了鬼一样，那种恐怖心理比实际受到的伤害还要大。

　　“快……快送我去主帅身边！”叶郢焦急地对杨大牛吼道。

　　蓦地，他看见了横亘在年轻人腹部的伤口。

　　杨大牛的肚子已被一柄宽阔的蛮刀破开了，内脏流了一地，鲜血汩汩地从指缝间涌出。

　　宽厚的嘴唇张了张，只听他气若游丝道：“大帅让……让我保护军师……快走！”

　　说完，他就身子前倾，扑倒在地，完全不动了。

　　叶郢伸手覆上了那铜铃一般圆睁的眼，叹息一声，为他阖上了眼皮。

　　他向外看去，萧寰正在寥寥几个士兵的环护下，奋力砍杀敌人，眼睛杀得血红，身上染着不知是自己还是敌军的血。

　　他心急如焚，看着一片狼藉的营地，忽然心生一计。

　　急切之间，顾不得许多，叶郢扒下杨大牛的铠甲，披在身上。

　　走到门口，他又鬼使神差地回望了一眼。杨大牛的脸朝着他，仿佛还在呼救一般。

　　深吸了一口气，叶郢借着木栅的掩护，悄悄来到白天存放陈米的粮仓。

　　他看了一眼贴墙靠立的一排排酒桶，走上前去，揭开泥封桶盖，将佳酿美酒全都倾倒一空。

　　那是埋藏在西炎地宫中的名酒，酒清如水，价值万钱。

　　一桶桶的酒倒在地上，空气中弥漫着醇香的酒气，叶郢双脚都浸泡在酒中了。

　　接着，他走到米袋前，用力撕烂了袋口。

　　发了霉的大米像瀑布一样落入桶中，腾起阵阵烟雾，粉尘味呛鼻。

　　等所有烂米都注入酒桶中，他果断地封上了桶盖，又用绳索捆上松了的木板，确保一粒米都漏不出去。

　　忙完这一切，他已累得满头大汗。

　　本就是阴雨天，才过申时，天色就黑得如夜幕降临了一般。

　　大雨不知何时已停了。

　　他滚动木桶，还没到门口，就被一个闯将进来的蛮兵发现了。

　　一看见活人，他的眼神就亮了起来，举着火把缓缓逼近。

　　宽脊的蛮刀带着劈风之势斩下！

　　叶郢就地一滚，眼光瞄准了他手中的火炬。

　　一击不中，那僚兵咧了咧牙齿涂黑的大嘴，门牙已敲掉了，显得无比诡异。

　　他嘿嘿笑着，提起大刀重又扑上。

　　叶郢在他快要砍到时侧身一避，伸腿在他脚下绊了一下。

　　蛮兵踏了几步，才稳住身形。就在擦身而过的一瞬间，火把已到了叶郢手中。

　　僚人喜好纹身，他纷披的黑发下也露出一面纹着树纹的胸膛。

　　他害怕叶郢用火灼烧他的藤甲，先一步脱了下来，光着上身，用舌头舔了一下长刀，笑声渐大，仿佛胜利已经在握。

　　眼看他的瞳孔凝聚，下一击必是致命杀招。叶郢两手一推，那木桶咕噜噜地滚到他的脚下。

　　僚人目光呆滞了一下，紧接着像被激怒了一般，拽开大步，绕过木桶，如一头矫捷的猎豹，直窜而来！

　　叶郢左手一抛，火炬正落在木桶上。与此同时，他捂住耳朵，身子在地上一滚，从蛮人的刀尖下滚了过去。

　　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响了起来，米仓都跟着摇晃了一下。

　　回头望去，烟尘四散，装满了霉米的木桶已完全炸开，带来的热量和冲击将蛮兵瞬间击倒。

　　他的手足都被炸断了，正在地上痛苦地哀嚎。

　　叶郢拍了拍砰砰乱跳的心脏，心中狂喜不已：果然有用！

　　大米中的淀粉在密布空间内遇到明火，产生的烟尘极易爆炸。

　　所以他要先滚动木桶，制造粉尘。

　　发霉的米粒上有繁殖的霉菌和微生物，在代谢时能释放热量，加速燃烧。

　　爆炸产生的巨响很快招引来了其他士兵，人影在火光中影影绰绰，迟疑了一下，才探头进来。

　　看到他们身上的玄甲，叶郢长舒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