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第十三章 破绽 不信就对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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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破绽
白崇皓被安排在清远县城关镇派出所的一间宿舍里。孟良亲自送他过去的，走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好休息，明天我们再聊”。
白崇皓低着头，说了声谢谢。门关上了。走廊里的灯灭了，他一个人坐在床上，没有开灯。
他坐了大概十分钟，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不是警车，是民用牌照。车里坐着两个人，方进安排的便衣警察。
白崇皓看了几秒，放下窗帘，回到床边，躺下来。他没有脱鞋，鞋底蹭在白色的床单上，留下两道灰色的印子。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的位置弯弯曲曲地延伸到墙角。他看了一会儿，闭上了眼睛。
方进没有回皋汇，他住在清远县城的一家小旅馆里，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桌子上摊着白崇皓的笔录，他看了三遍，又看了一遍。
白崇皓说温光哲的实验室在山顶，三间房，一间做实验，一间住人，一间放原料。
他说上山要走两个小时，没有路，只有人踩出来的小道。
他说阿昌是缅甸人，四十多岁，做脚夫的，在金三角干了二十年。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像是在念一份写好的稿子。太顺了。方进见过太多人说谎，说谎的人会结巴，会重复，会前后矛盾。而白崇皓的表现也是一种，他没有思考的痕迹。
方进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是黑的，没有星星。他把窗户打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哗响。
他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烟雾在风里散得很快。他把烟掐了，扔进垃圾桶，拿起手机，拨了温光远的号码。响了三声，接通了。
“温光远?你打什么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白崇皓的笔录，你查了？”
“查了。他说的那个地址，山脚下有一个村子，叫曼崩。我让小陈去打听了，村子里的人说，山上确实有人住，但不知道是做什么的。三年前有人上山砍柴，看到过一栋铁皮房子，后来再去就找不到了。路被堵了。”
温光远没有说话。
方进靠在窗台上，看着窗外的黑。“温光远，如果白崇皓说的是真的，温光哲就在那座山上。如果他说的是假的，他背后有人。那个人想让警察去那座山上。”
“你问了阿昌吗？”
“问了。他说阿昌不叫阿昌，叫阿昌蓬，四十三岁，缅甸掸邦人。三年前开始替一个中国老板做事，后来就消失了。没人见过他。”
温光远沉默了片刻。
“方进。你应该不会信吧。”温光远的语气有些发笑。
方进握着手机，指节发白。“呵，那当然。”
“不信就对了。”温光远的声音远了，他道“那我现在有点事，就先挂了。”
电话挂了。方进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站在那里，风吹着他的脸。他站了很久，然后把窗户关上，走回桌边，坐下来，翻开白崇皓的笔录，又看了一遍。这一次他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地看。
“他用黑色的记号笔。喝的是当地产的矿泉水。笔记本是黑色的，封皮磨白了。实验服是旧的，袖口有烧焦的痕迹。右手的袖口。”
方进用笔在那几行字下面画了线。他合上笔录，关了灯，躺在床上。他没有脱衣服，被子也没盖，就那样躺着，睁着眼睛。
天花板上有光，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他看着那条线，看了一会儿，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方进去派出所的时候，孟良已经到了。他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摊着笔记本，正在给白崇皓做笔录。白崇皓穿着昨天那件深蓝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得更高了，遮住了半边下巴。他低着头，声音很小。
方进在他对面坐下来。白崇皓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了。
“白崇皓，你说你在实验室里待了两年，你有没有见过温光哲打电话？他用的什么手机？什么颜色？”
白崇皓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见过。他用的是卫星电话，黑色的，很旧。屏幕上有一道裂纹。”
方进看着他。“你见过他打给谁？”
“没有。他打电话的时候会走到外面。我不跟着。”
方进点了点头。他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抬起头，看着白崇皓的眼睛。白崇皓的眼睛没有躲闪，但他的手在抖。
很细微的从手指尖传上来。方进看到了，没有说。
孟良在旁边插了一句。“方进啊，白崇皓已经说了很多了。让他先休息一下。”
方进没有看孟良，他看着白崇皓。“白崇皓，你女儿的生日是几月几号？”
白崇皓的手停了一下。“五月十二号。”
方进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孟队，我问完了。”
他走出会议室，站在走廊里，点了一根烟。烟雾在走廊里散不开，糊了一墙。他把烟掐了，扔进垃圾桶。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白崇皓说他的女儿今年六岁，叫白梓涵。方进查过了，民政局的系统里没有这个名字。
白崇皓说他是仰光华裔，他爸是福建人，后来移居缅甸。方进查过了，出入境记录里没有这个人。
他说他在仰光一家化工厂工作过。方进查过了，那家化工厂八年前就倒闭了。所有的东西，都查不到。不是假的，是干净的。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方进走进派出所的院子，站在那棵槐树下面。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张开的手。他的手机震了，是刘远发来的消息。“曼崩村的人说，阿昌蓬有个弟弟在泰国，开货车。要不要找？”
方进看着这行字，打了几个字。“找。”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站在树下，风吹过来，冷飕飕的，他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他抬起头，看着天，天灰蒙蒙的，要下雪了。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走回了会议室。孟良还在做笔录，白崇皓还在说。方进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看着白崇皓的侧脸，他的脸很白，不是那种天生的白，是那种很久没晒过太阳的白。他的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很整齐。他不像一个在实验室里待了两年的人，实验室里待了两年的人，手指不会这么干净。
方进没有进去，他转身走了，出了派出所，上了车，发动引擎。他没有回皋汇，他往老城区开。三元里小区，十三号楼，三单元。他把车停在楼下，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他没有下车，拿出手机，给温光远发了消息。
“白崇皓说阿昌蓬有个弟弟，在泰国。刘远在找。”
温光远秒回。“方进。你觉得阿昌蓬的弟弟，能找到吗？”
方进握着手机，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天。“能。”
“找到了之后呢？”
方进沉默了片刻。又打字道。“找到了，就能找到阿昌蓬。找到了阿昌蓬，就能找到温光哲。”
温光远没有说话。方进等着，等了很久。
“方进。找到了阿昌蓬，最好不要动他。”
方进笑了，他的食指点着屏幕。“他要是想跑，让他跑。跟着他。他能跑的地方，只有温光哲那里。这点最基本的事我是知道的。”
温光远继续道“孟良信了白崇皓。他会让省厅安排人去金三角。那边不是他的地盘，他会出事。你拦不住的。”
——“但你拦不住的事，就不用拦了。你做好你自己的事。查阿昌蓬，找他的弟弟，找到温光哲。”
方进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那栋灰色的老楼。十三号楼，三单元，三楼左手边。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
“用你说。”
电话挂了。方进把手机放在副驾驶上，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他没睡着，他在想事情。
他睁开眼，发动车子，驶出小区。他没有回清远，他回了皋汇。他进了市局，上了三楼，推开会议室的门。孟良还没有回来。
白板上贴着温光哲案的照片和线索，方进站在白板前面，看着那些照片。温光哲的侧脸，温光哲的背影，温光哲的实验室。他看着那张模糊的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记号笔，在白板上写了一个名字——“阿昌蓬”。他在名字下面画了一条线，写上“弟弟”，又画了一条线，写上“泰国”。
他放下记号笔，站在那里，风吹不到这里，白板上的纸纹丝不动。
方进站在那里，看着自己写的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走出会议室，下了楼。风吹过来，冷飕飕的，他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
他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烟雾在冷空气里散得很慢。他抽完一根，把烟头扔进垃圾桶，走下台阶，上了车，发动引擎。
他往清迈开，他要去找白崇皓。不是审，是看。看他的眼睛，看他的手，看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在不在桌上敲。他要看仔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