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凌花》八皇后问题

91、第六章 网 “先生”

　　第六章网

　　实验室的空调坏了。不是全坏，是压缩机坏了，风机还在转，吹出来的风不凉，温热的，混着化学试剂的味道，闷得人头发昏。温光哲没有叫人来修。他不想让外人进来。

　　他从仓库里翻出一台落满灰的旧风扇，擦干净，放在操作台旁边。风扇吱呀吱呀地转，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他不穿了，把实验服的袖子卷到小臂，露出手腕。手腕上有一道疤，旧伤，不仔细看看不到。

　　他不知道这道疤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也许是在瑞士，也许是在别的地方。他记不清了。他也想不起来。

　　手机亮了。一条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东南亚那边的人，说泰语，也说汉语，两种语言混在一起，像一锅煮烂了的粥。

　　“真希望他能好好补一补“语文”课。”

　　消息大意是货收到了，钱打了，问下一批什么时候出。温光哲看着那条消息，没有回。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移液枪，继续做实验。十七步中的第十四步。最难的一步，温度不能超过零下十度，不能低于零下十五度。

　　他把恒温箱的温度调到零下十二度，等了半个小时，稳定了。他把反应混合物放进去，关上门，等着。等了十分钟，打开，取样，做薄层色谱。

　　点在硅胶板上，放进展开缸里，等着展开剂往上爬。他蹲在展开缸前面，看着那根液面慢慢往上走。他喜欢这个过程。因为可控。他知道它会走到哪里，什么时候到，到了之后是什么样子。不像外面的那些人。

　　手机又亮了。不是东南亚，是欧洲。时差的原因，那边应该是下午。消息是英文的，问的是同一件事。他看了一眼，没有回。他把硅胶板从展开缸里取出来，对着紫外灯看。

　　荧光。两个点，一上一下。上面的点是产品，下面的点是杂质。产品的点比杂质的点亮，这是好的。但他想要的是只有一个点。一个点，没有杂质。他还没有做到。他把硅胶板扔进垃圾桶，走回操作台前，翻开笔记本。

　　记录了一行字——“第十四步，转化率百分之九十一，杂质百分之九。”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和他在瑞士做博士后时写的一模一样。

　　角落里的隔间传来声音。不是人声，是手机震动。他把手机忘在隔间里了。他走过去，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十几个未接来电，同一个号码，归属地未知。他没有回拨。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回桌上。他不需要接电话。他需要的是安静。安静地做实验，安静地完成第十七步，安静地把纯度提到百分之九十九点九。别的事，和他无关。

　　网络是他的眼睛。不是摄像头，是人。他在金三角的三年，建立了一张网。不是毒品网，是信息网。缅甸的，老挝的，泰国的，越南的，中国的。这些人不替他送货，不替他收钱，不替他卖命。

　　他们只替他做一件事——看。看码头，看边境，看路口，看警察。看到了，发一条消息。消息通过加密软件传到他的手机上，他看了，删了。不存档，不备份，不留痕迹。

　　缅甸的线人叫阿昌，四十多岁，做了二十年金三角的脚夫。他认识的人多，知道的事多，嘴也严。温光哲用他，不是因为他可靠，是因为他怕。

　　阿昌怕他。不是怕他杀人，是怕他不说话。温光哲不说话的时候，阿昌心里就没底。没底就怕。怕了就会听话。

　　老挝的线人是个女人，三十出头，边境小城开着一家杂货铺。她替温光哲看着湄公河上的船，哪艘船可疑，哪艘船是警察的，哪艘船是竞争对手的。

　　她分得清。她的眼睛很毒，看过一次就不会忘。温光哲没见过她。他们只通过加密软件联系。他给她钱，她给他信息。交易简单，干净。

　　泰国的线人是个年轻人，二十多岁，在曼谷的一家酒吧打工。他不懂化学，不懂毒品，不懂警察。他只会听。

　　客人喝多了会说话，说话会漏东西。他把听到的记下来，发给温光哲。发一条，给一百美金。他不知道温光哲是谁，不知道这些东西有什么用。他不需要知道。他只需要发消息，收钱。

　　越南的线人是个中年人，在西贡做汽车配件生意。他替温光哲盯着海防港的集装箱。哪批货有问题，哪个海关官员可以被收买，哪条船是安全的。他是温光哲网里唯一一个见过他真面目的人。

　　三年前，在河内的一家咖啡馆里，他们见过一面。他记得温光哲的脸，瘦，白，眼睛很黑。他记得温光哲说话的声音，很低，不紧不慢。像古时候的教书先生。

　　他记得温光哲喝咖啡的方式，不加糖不加奶，一口喝完，放下杯子，站起来，走了。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他没有说“再见”。再也没有见过。

　　温光哲不信任任何人。他知道这些线人不可靠，他们会为了更多的钱出卖他。所以他从不告诉他们真话。他们不知道他的实验室在哪里，不知道他的真名，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他们只知道一个代号——“elk”。“elk”给钱，“elk”要信息，他们照做。做了三年，没有人见过“elk”。阿昌见过他的手。白，瘦，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那是唯一一次。

　　而那个“elk”，也是给他实验资金的人。算是顶头boss。

　　实验室外面，天快黑了。温光哲站在操作台前，看着恒温箱上的温度计。零下十二度，稳定。他蹲下来，打开恒温箱的门，把反应混合物取出来。无色透明的液体，在日光灯下反着光。

　　他把它倒进分液漏斗里，加了一百毫升二氯甲烷，摇了五分钟。静置，分层。上层是水，下层是有机相。他把有机相放出来，收集在一个锥形瓶里。

　　这一步完成了。他摘下橡胶手套，扔进垃圾桶。拿起手机，屏幕上又多了几条未读消息。他没有点开。他把手机放回桌上，走进隔间，躺下来。行军床吱呀响了一声，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是白色的，没有裂缝。他看着那片白色，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

　　他做梦了。梦到一个小孩。那小孩站在一棵树下，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袖子长出一截，遮住了手指。

　　那小孩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很亮，没有哭，没有说话。他想叫那小孩的名字，嘴巴张开了，没有声音。那小孩转过身，走了。

　　他伸出手，想抓住那小孩。没抓住。他的手悬在半空中，手指微微蜷着。他醒了。天亮了。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他坐起来，拿起手机。

　　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下，下了床，走进卫生间，洗了脸，刷了牙。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瘦了，颧骨高了，眼睛下面的青色洗不掉了。

　　他把手撑在洗手台上，低着头，站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走出卫生间，穿上实验服，戴上橡胶手套，走到操作台前。他拿起移液枪，从试管里吸了一点液体，加进另一个试管里。

　　手很稳。枪头对准试管口，一滴不漏。他按下离心机的开关，机器开始转了，嗡嗡嗡的。他站在那里，等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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