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凌花》八皇后问题

92、第七章 窗帘 一直听到天

　　第七章窗帘

　　温光远把办公室的窗帘拉上了，灯开着，白炽灯照得整个房间像手术室。桌上摊着温光哲发来的两支视频的截图，打印出来的，一张一张地铺满了整个桌面。

　　“笃笃笃”门被轻轻敲响了。温光远抬起眼，是方进。

　　方进进来送饭的时候，差点踩到地上的一张。他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是一个人的侧脸，模糊的，看不清五官。他把照片放在桌上，把饭盒推到温光远面前。

　　“温队，吃点东西。”

　　“好。”

　　温光远没有看他。他靠在椅背上，白衬衫的袖子卷到小臂，露出前臂上一条一条的青筋。

　　他的手指夹着一张照片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方进知道那种感觉。他在审讯室里演过无数次。嫌疑人从来都不会怕那些老套的审讯。

　　温光远盯着桌上那些照片，手指在其中一张上点了点。“这张。他的左手中指，戴了手套，但这里——”他的指甲在照片上划了一下，“鼓起来了。戒指。他戴着戒指。”

　　方进凑过去看。什么都看不到。照片太模糊了，噪点像雪花一样密密麻麻地盖在上面。他看了几秒，放弃了。

　　“温队，这看不出来。”

　　“方进，看得出来。”温光远把照片拿起来，举到灯下面。“这里是凸起的。手套的布料被撑起来了。不是肌肉，不是骨头，是戒指。金属的，有厚度。”他把照片放下，拿起另一张。“这张。他的手腕。看到这道疤了没有？”

　　方进又凑过去。还是看不到。但他没有再说“看不出来”。他点了点头。

　　“看到了。你想怎么样？把全世界所有带戒指的都拿过来审一审?”

　　温光远把照片放下，靠在椅背上。他的身体陷进椅子里，白衬衫的布料绷在肩膀上，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可见。

　　他把手放在扶手上，手指垂下来，修长的，骨节分明的。青筋从手背蜿蜒到手腕，消失在那截露出来的小臂上。方进看了一眼，移开了。

　　“三年。金三角。实验室。他在那里待了至少三年。”温光远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他的左手中指戴着戒指。右手手腕有一道疤。他左肩比右肩低，可能是因为长时间单手操作，也可能是因为旧伤。他走路的时候，左脚比右脚重。他不是一个人。他有帮手。至少三个人。一个负责原料采购，一个负责成品运输，一个负责资金洗钱。他不露面。从来不在同一地点出现两次。他的实验室没有窗户，没有通风口，只有一扇门。门的位置在建筑的北侧，因为第一支视频里，光线从他的左侧照过来。上午。太阳在东边。他坐在西边。”

　　方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知道温光远不是在猜。这就是温光远破案的方式。

　　方进站在那儿，手里还拿着那个饭盒。

　　“温光远。你回去吧，这里有我看着。”

　　温光远没有看他。他又拿起一张照片，举到灯下面。

　　“这张。背景里有一个插座。国际通用的。但插头不是。插头是两孔的，扁的，是中国标准。他在金三角。金三角用的是泰国标准，两孔圆插。这个插头是扁的。说明这个插座是后来改的。他从中国带过去的设备，用的中国标准。他改了一个插座。不是改了一个，是改了一整排。这一整排插座，都在他身后。”

　　方进看着那张照片。背景是模糊的，插座只有一个大概的轮廓，插头更是一团糊。

　　“温光远...你没必要，这里又不是省厅的竞赛场。真的。”

　　“他在金三角，但他的设备是中国买的。他的原料是中国运过去的。他的帮手是中国人。”温光远把照片放下，靠在椅背上。他的衬衫领口微微敞着，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他伸出手，把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他的手指很长，动作很慢，像是不经意的。“他有根。他的根在中国。他要回来。”

　　方进的手在裤兜里攥了一下。

　　“现在重要的不是这个，重要的是你要回去。而且你怎么知道——”

　　“直觉。”

　　方进看着他。温光远看着他。方进跟在温光远身边十年，见过无数次这种“直觉”。它不是直觉。它是把别人看不到的东西看在眼里，把别人听不到的声音听在耳里，把别人感觉不到的东西刻在骨子里。然后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一幅画。这幅画不是真的，但温光远能让它变成真的。他每次都做到了。

　　方进把饭盒放在桌上，转过身，走到门口。他拉开门，停下来，没有回头。

　　“温光远。你吃点东西。你死了不好交代。到时候会说我们活活把你累死的。没人在意温光远是自己留下的。你要替我们考虑一下。”

　　“好。行。”

　　温光远答应着，他拿起一张照片，举到灯下面，又放下了。他拿起手机，翻到那段视频。暂停。放大。放大到画面变成一堆像素。他看着那堆像素，看了几秒。然后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门关上了。

　　他一个人在办公室里。窗帘拉着，灯亮着，白炽灯嗡嗡地响。他的衬衫袖子还卷在小臂上，青筋还鼓着。他没有动。他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他在想。在想温光哲的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

　　在想他右手手腕上的疤。在想他左肩比右肩低。在想他走路的时候左脚比右脚重。在想他实验室里的插座是中国标准。在想他要在某个时间点，从某个方向，用一种他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在他面前。

　　他睁开眼，拿起桌上的照片。照片里，温光哲坐在操作台前，背对着镜头。他的头发扎在脑后，露出一截后颈。

　　温光远看着那截后颈，看了很久。他把照片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天是黑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雪地上。四楼的窗户没有亮灯。古铭不在。他回去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没有亮灯的窗户，风吹过来，冷飕飕的。他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字迹潦草，但他自己认得。

　　“左手中指。戒指。右手手腕。疤。左肩低。左腿重。中国标准插座。三年。他要回来。”

　　他合上笔记本，放在桌上。他把桌上的照片一张一张地收起来，摞好，夹进文件夹里。他把文件夹放进抽屉，锁上了。抽屉锁咔哒一声，很脆。他站起来，走到沙发旁边，把方进带来的饭盒打开。

　　饭已经凉了。他用筷子夹了一口米饭，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了。又夹了一口。吃了几口，把饭盒盖上，放在茶几上。他躺下来，把外套搭在身上。

　　沙发很短，他的脚踝悬在扶手外面。他闭上了眼睛。他没有睡着。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灯还亮着，白炽灯照在天花板上，白得刺眼。

　　他看着那一片白，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灯关了。房间里暗了。窗帘拉着，不透光。黑暗里，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很慢。他听着那个声音，一直听到天亮。

作者有话说

　　写完了。。终于写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