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第八章 崩 好像没下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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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崩
一月的B城，雨夹雪。不是那种痛快的雪，也不是那种干脆的雨。是黏黏糊糊的、打在脸上像被人吐了一口唾沫的东西。天灰得发黑，云压得极低，像是伸手就能够到。路面上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鞋底打滑，走不快。古铭没有打伞。他把外套的帽子扣在头上，帽子太小，遮不住雨雪，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流进领口，凉得他缩了一下脖子。
手机响了。钟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平得像在念一份实验报告。“你姨妈没了。车祸。对方闯红灯，她正常过马路，没躲过去。”
古铭站在路边的槐树下，雨水从光秃秃的枝丫上滴下来，一滴一滴地砸在他手机屏幕上。他没有擦。“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
“为什么现在才说？”
钟钊沉默了片刻。“你太姥走了还没多久。你姨妈不让我告诉你。”
古铭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的雨水模糊了钟钊的名字。他用袖子擦了一下，把手机贴回耳边。“你现在在哪？”
“殡仪馆。等你。”
电话挂了。古铭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站在槐树下，看着街对面的红绿灯。红灯，圆圆的，在灰蒙蒙的雨雪里像一团模糊的、湿透了的光。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过了马路。
他没有打车，也没有坐地铁。他走着去。从学校到殡仪馆，穿过半个B城，地图上说步行要三个多小时。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走着去，他只是不想坐车。他的左腿落地的时候顿一下，在湿滑的路面上打一个小小的滑，又稳住了。他走过的路，身后留下一串脚印，深深浅浅的，很快被雨雪填平了。
雨越下越大。不是雨夹雪了，是纯粹的雨。冬雨，凉的，硬的，砸在脸上像小石子。他低着头，把帽子往下拽了拽。帽子湿透了，贴在头上，冷得他头皮发麻。他没有停下。
殡仪馆在城北的小山坡上。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雨小了，变成了雾，细细的，蒙蒙的，像一层灰白色的纱罩在柏树上。铁门开着，里面是水泥路，路两边是柏树，柏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发黑。他走进去。鞋底踩在水泥路面上，发出湿漉漉的、沉闷的声响。
灵堂在水泥路的尽头。门开着。白色的布，黑色的纱，供桌上摆着一张彩色照片。钟敏的。照片里的她比古铭记忆里的年轻，头发是黑的，烫过，卷卷的，披在肩膀上。她笑着。古铭站在灵堂门口，看着那张照片。他不记得钟敏笑起来是什么样子了。他对钟敏没什么印象。她只是每年春节见一次的亲戚，走了。他连她做什么工作都不知道。
灵堂里没有人。钟钊不在，钟家的人不在，钟敏的儿子在外地赶不回来。古铭站在灵堂中间，看着灵柩。灵柩是浅色的木头，盖子盖着，看不到钟敏的脸。他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做什么。没有人告诉他该做什么。他没有鞠躬，没有上香，没有烧纸。他站着。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白色挽联哗哗响。
他站在那里，等了很久。钟钊没有来。他拿出手机，看到钟钊发来的消息。“临时有事，你先替我。”古铭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放回口袋。他替不了。他不知道该怎么替。他不是钟家的人，他不知道钟敏喜欢什么花，不知道钟敏信不信佛，不知道钟敏走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话。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站在这里。像一个不该来的人。
他走了。走出灵堂，站在院子里。雨停了，雾还没散，灰白色的，把柏树的轮廓模糊了。他站在那里，没有哭。不想哭。他知道自己该哭，姨妈死了，应该难过。但他不难过。他对钟敏没有感情。她只是一个一年见一次的人。这个认知让他站在殡仪馆的院子里，在灰白色的雾里，觉得自己不像一个人。
他走出殡仪馆，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很长，灯很暗，影子投在地上，歪歪扭扭的。他走得很慢，不急不慢。回到学校的时候，宿舍已经熄灯了。他摸黑爬上床，湿衣服没脱，直接躺下来。被子是凉的，湿衣服贴在身上，冰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没有脱。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脑子里的声音很乱。钟敏的脸，钟老夫人的脸，古文彬的脸，算命老头的声音——“天降煞星”“命太硬”“克亲”“留不住”。他把被子蒙在头上。黑暗里，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很慢。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他坐起来，湿衣服已经干了，皱巴巴的，像一张揉过的纸。他下了床，把衣服脱了扔进盆里，洗了澡，换了干净衣服，出了门。
他走在校园里。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他眯着眼睛，走在图书馆前面的路上。有人从对面走过来，笑着，闹着，手牵着手。他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没有看他们。他走过图书馆，走过食堂，走过那个十字路口。红灯，他停下来。绿灯亮了，他过了马路。
他去了实验室。
换上白大褂，戴上橡胶手套，拿起移液枪。他的手很稳，枪头对准试管口，一滴不漏。他把试管放进离心机，按下开关。机器开始转了，嗡嗡嗡的。他站在那里，等着。他看着试管里的液体从浑浊变澄清。他把试管取出来，对着光照了一下。透明。什么杂质都没有。他把数据记在本子上，字迹工整，和平时一样。
他没有哭。不难过。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站在实验室里，做着和昨天、前天、一个月前一模一样的事情。好像钟敏没有死，好像昨天没有去过殡仪馆，好像那场雨没有下过，好像算命老头没有说过那句话。他把移液枪放回架子上，摘下橡胶手套，扔进垃圾桶。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很刺眼。他眯着眼睛，看着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回了操作台前。
“喂！古铭。想什么呢！快过来！”
...
...
古铭醒了，他深深的吸气。他梦到了邹穆。
他又梦到了这个“逝世”的老朋友。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第八章 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