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第七章 煞星 “你是天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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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煞星
古文彬虽然死了，但这片属于D城的阴霾仍然徘徊在古铭头顶。他的梦里总是出现一些死掉的人。还有些不认识的，有狰狞扭曲的尸体向他索命。
古铭发誓，他不认识，但是他们也不走，就在古铭的梦里生了根，发了芽。
那天下午，他没有去实验室。他出了校门，走在街上。B城的冬天很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他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低着头，往前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抬头看到路边有一个算命摊。一个老头坐在小马扎上，面前铺着一张红布，红布上画着八卦图，摆着一筒竹签。老头穿着旧棉袄，戴着老花镜，手里转着两个核桃。旁边没有客人。
古铭从来不信这个。钟钊不信，钟毓不信，古文彬也不信。古文彬信赌，不信命。古铭站在算命摊前面，看着那张红布，看着那筒竹签，看着那个老头。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不想。也许只是想找一个人说说话。说说话就行。不说话也行。他站在那里，风吹着他的头发。然后转身就要走。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便“哇呀呀的”怪叫起来。
“！了不得啊！小伙子。”
老头的脸色变了。像有人在他脸上泼了一盆水。他抬起头，看着古铭，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手里的两个核桃不转了。
“怎么了？”古铭问。他深知这是算命的套路。但是也实在是好奇着算命的老头到底会说什么？。
老头抬起头，看着古铭的眼睛。他的嘴唇动了几下。“你是不是最近才死了亲人？你刚刚奔丧回来？”
古铭停下了脚步，转身在算命摊前坐下。他来回的看看自己的衣服。指着一个挂件上的烟灰道。“你不用在我面前装神弄鬼，你看我走在路上神情恍惚，身上还有烧纸的烟灰。所以这么猜测的吧。”
老头的脸上没有出现被看穿的窘迫。他搭上了古铭的手。“既然缘分到这了。不如我给你免费算一卦。”
古铭蹲在那里，看着老头的脸。老头将竹签筒递给古铭，示意古铭抽一张。古铭狐疑的看着老头，然后快速抽完。递给老头，连看都没看。他才不信，这一张固定的签能算出不同人的命运。
老头不是骗子。骗子会编好话哄他，会说他命里缺火，会让他买他的符。老头没有。把竹签放下了，脸色白得像纸。他站起来，看着老头。
“你是天降煞星。命太硬。克亲。你身边的人，留不住。”
“留不住是什么意思？”
老头低下头，收拾红布，把竹签一根一根地插回筒里，动作很快。“你的命不好。这么说能听懂吗?”
“出来骗人连好话都不会说?”
“那是你自己的事。”
他的声音很小，像在自言自语。古铭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风吹过来，红布被掀起来一角，老头用手按住。古铭转过身，走了。他走得不快，左腿落地的时候顿一下。走了几步，他听到身后有东西落地的声音。他回过头。老头的竹签筒掉在地上了，竹签散了一地。老头蹲在地上，一根一根地捡。手在抖。
古铭站在路边，看着老头捡竹签。他看到了老头的手，枯瘦的，布满了老年斑，手指在抖。他想走过去帮他捡。脚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看着老头把最后一根竹签插进筒里，站起来，把马扎夹在腋下，把红布叠好，放进帆布包里。老头转过身，看了古铭一眼，什么也没说，走了。古铭站在原地。风吹着他的头发，吹着他的外套。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回了学校。
当天下午，钟敏打电话来。她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玻璃。“古铭，太姥走了。”古铭握着手机，站在宿舍走廊的尽头。窗外是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的。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很慢。不是害怕，是别的什么。
“什么时候？”他问。
“下午三点。你姨妈说，你太姥中午还好好的，吃了半碗粥，睡了个午觉。护工去叫她起来吃药，叫不醒了。”
下午三点。他蹲在那个算命摊前面，把钱放在红布上，抽了一支竹签。老头看了竹签，脸色变了，说他是天降煞星。他站起来，转身走了。他走了不到两百米，护工推开了太姥的房门。太姥的粥碗还在桌上，勺子搁在碗沿上，粥已经凉了。她睡在床上了。枕头旁边放着一串佛珠，被子拉到下巴。她看起来不像死了。像睡着了。只是不会再醒了。
古铭站在那里，左手握着手机，右手垂在身体一侧。他的手指在抖。他把右手举到面前，看着它。手指在抖。他握成拳头，不让它抖。拳头在抖。他松开了拳头。他看着窗外。操场上跑步的那个人已经不见了。操场空荡荡的，只有风，吹着跑道上的落叶。
“古铭？你还在吗？”钟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在。”
“你太姥的后事，钟钊说她来操办。你就不用回来了。你学业忙。”
古铭没有说话。他不想说“好”，不想说“我知道了”，不想说“节哀”。他什么都不想说。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通话时长两分十七秒。他按了挂断。手机屏幕暗了。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和那片没有烧完的纸钱放在一起。纸钱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金色的图案还在，边角焦黑。他摸到了它。他没有拿出来。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体一侧。
他回到宿舍，爬上床，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室友们在上课，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安静得能听到暖气管道里水流动的声音。
他睁着眼睛，看着上铺的床板。床板是木头的，有几道裂缝。他看着那些裂缝，看了一会儿。他想起算命老头说的话——“你身边的人，留不住。”
他想起钟毓。钟毓走了。古文彬走了。太姥走了。钟敏的丈夫走了。一个接一个，像灯灭了。但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那是他们自己的命罢了。不配由他来操控。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白色的，在路灯的光里泛着淡淡的灰色。他伸出手，摸了摸墙壁。冰凉的，光滑的。他把手缩回去，放在枕头旁边，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睡着。他听着暖气管道里的水声。水在管子里流着，不知道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他在那个声音里睁着眼睛。
天黑了。室友们回来了。有人开了灯，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古铭躺在床上，没有动。没有人叫他。他把自己蒙在被子里。被子里很黑，什么都看不到。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很慢。
他把被子从头上掀开，坐起来。室友们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他下了床，穿上鞋，走出宿舍。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他下了楼，出了校门，走到街上。夜风很冷，吹得他缩了缩脖子。
他沿着街走。先经过一个报亭，报亭关了，铁皮门上贴着“转让”。再经过一棵槐树，树很大，枝丫光秃秃的。再经过一个红绿灯，红灯，他停下来。他站在路口，看着对面的红灯。灯是红的，圆圆的，像一个眼睛。他看着它，看了一会儿。绿灯亮了。他没有过去。他站在原地。红灯又亮了。他没有动。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糊了一脸。他没有拨开。就那样站着。像一个不会动的人。像一个站在路中间、不知道该往哪走的、不知道该不该走的人。
他不知道该不该给邹穆发消息。说不定他现在正在忙?昨晚的消息也一直没回。
他站了很久。久到路过的行人看了他好几眼。久到一个骑电动车的大爷停下来问他“小伙子你没事吧”。他说“没事”。大爷看了他一眼，骑着电动车走了。古铭站在路口，风吹着他。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片纸钱，摸到了太姥的佛珠，他从来没有见过太姥，但她的佛珠从殡仪馆带回来了，钟敏留给他的，用纸巾包着，放在佛珠旁边。他摸了摸那颗圆圆的、冰凉的珠子，把它攥在手心里。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回了学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