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楔子—— 卫星电话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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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黑棘
湄公河上游，金三角腹地，有一座没有名字的山。山不高，但很陡，植被茂密得像是要把整座山吞掉。从山脚往上看，只能看到层层叠叠的树冠，墨绿色的，密不透风。看不到路，看不到房子，看不到人。但山里面藏着东西。三年前，一批德国设备通过湄公河运到了山脚下的码头。恒温恒湿箱、高效液相色谱仪、核磁共振波谱仪。十个木箱，每箱都贴着“科研仪器”的标签。清关手续齐全，收货方是一家在仰光注册的生物技术公司。公司的法人是一个缅甸名字，没有人见过他。
从码头到山顶没有路。设备是用骡马驮上去的，整整驮了一个月。山上的本地人被雇来当脚夫，每人每趟给两百块人民币。他们不知道驮的是什么，也不问。领头的叫阿昌，四十多岁，会说几句汉语，也能说几句泰语。他在金三角干了二十年，什么活都接过——运毒、运枪、运人。他见过形形色色的老板，但没见过这种。这个老板从不露面，只用卫星电话和他联系。声音很低，不紧不慢，像是念课文。阿昌叫他“先生”。
“先生”的实验室建成后，阿昌又接了一单活。找人。不是找普通人。是找能看懂英文文献的、会用移液枪的、分得清乙醇和甲醇的。阿昌在金三角的村子里转了一圈，找回来三个人。一个是缅甸掸邦医学院的肄业生，毒瘾戒了三次没戒掉；一个是老挝来的药剂师，在国内把人治死了，跑过来的；还有一个是中国来的化学系研究生，毕业论文没通过，没拿到学位证。三个人站在实验室外面，看着阿昌。
“你们以后跟着先生做事。先生的规矩，不问、不看、不说。违反规矩，走不出这座山。”
三个人点了点头。第一个月，谁也没见到先生。实验台上放着操作手册，每一步都写好了，温度、压力、投料比，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他们照着做，做出了一批产品，纯度百分之九十五。阿昌把产品带下山，交货。第二天，阿昌带回来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个字——“低”。第三个月，纯度提到了百分之九十八。纸条上的字变成了“可”。第六个月，纯度到了百分之九十九。纸条上的字变成了“好”。
阿昌把纸条给那三个人看。三个人盯着那个“好”字，没有笑。他们从来没有见过先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多大年纪，是哪里人。但他们怕他。不是怕他会杀人，是怕他会说“不好”。
产品有了代号——“黑棘”。这个名字不是先生起的，是缅甸的一个买家起的。他收到第一批货的时候，在电话里说“这个东西太毒了，像黑荆棘，碰一下就死”。阿昌把这句话转达给了先生。先生沉默了片刻，说了两个字。
“可以。”
“黑棘”这个名字就这样定了下来。它的毒性和它的名字一样，致命。温光哲的博士导师，当年在写给瑞士联邦理工学院的推荐信里说：“他是二十年一遇的天才。他会在有机化学领域做出突破性的贡献。”他说对了。温光哲确实做出了突破性的贡献。只是在金三角，不在实验室。阿昌跟了他三年，没见过他的脸。每次送货，阿昌把货放在实验室门口的地上，敲三下门，退到十米外。等阿昌退回十米外，门会开一条缝，一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把货拿进去。阿昌见过那只手。白，瘦，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他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一下，门关上了。
三年了，阿昌不知道先生是谁，只知道他是中国人，话很少。他把先生的规矩告诉每一个新来的人——“不问、不看、不说”。他自己也是这样做的。不问先生的名字，不看先生的脸，不说实验室的位置。这是他活了这么多年学到的道理。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山上的雨季很长。从五月到十月，几乎每天都下雨。雨打在铁皮屋顶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往屋顶上扔石子。实验室里的人听着这个声音，做实验，吃饭，睡觉。雨季结束的时候，实验室里存了五十公斤黑棘。五十公斤是什么概念？按零售价算，够买下一整座山。阿昌看着那批货，手有点抖。他做了二十年金三角的脚夫，没见过这么多东西。
卫星电话响了。阿昌接起来。
“先生。”
“货分三批走。第一批走陆路，到泰国。第二批走水路，到越南。第三批等通知。”
阿昌在笔记本上记着，笔尖沙沙响。
“先生，这批货的价钱——”
“翻倍。”
阿昌的手抖了一下。翻倍。这批货翻倍的话，够他退休十次。他没有问为什么。先生的规矩，不问。他挂断卫星电话，开始联系人。泰国的，越南的，老挝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线路加密，语焉不详，只有数字。五十，二十，十五，十。懂的人自然懂，不懂的人听了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货出完了。阿昌站在山顶，看着山下的路。路是土路，弯弯曲曲的，消失在密林深处。三辆车，三个方向，三种命运。他不知道它们能不能到。他只知道他该做的做完了。剩下的，交给路。
卫星电话又响了。
“先生。”
“你退后三步。”
阿昌愣了一下。退后三步。他退了。脚下是碎石，退了三步，鞋底打滑，他稳住了。
“再退三步。”
他又退了。这次踩到了一个坑，差点摔倒。
“够了。站好。”
阿昌站好了。
“低头。”
他低下头。他看到自己的鞋，黑色的，旧的，鞋头磨破了。他看到脚下的碎石，灰白色的，大小不一。他看到碎石缝里长着一棵草，绿的，只有两片叶子。他的视线模糊了。不是哭了，是汗。他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他听到了门开的声音。实验室的门，铁皮的，门轴生锈了，吱呀一声。他听到了脚步声，从门里走出来，踩在碎石上，咯吱咯吱的，越来越近。他没有抬头。他不知道先生要干什么。他不敢想。
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下来了。他闻到了一种味道。不是香水，不是烟味，不是酒味。是很淡的，像医院里的消毒水，又像实验室里的化学试剂。他低着头，看到了先生的鞋。白色的，实验室专用的那种，橡胶底，鞋面上有一点污渍，不知道是什么试剂溅上去的。
“阿昌。”
声音很低，不紧不慢，像念课文。他和这个人通了三年的电话，第一次听到这个声音不是从听筒里传出来的。是从头顶传下来的。从不到一米的地方传下来的。
“这三年来，你做得很好。这批货出完，你就不用回来了。钱已经打到你账上。你走吧。”
脚步声往后退了。一步，两步，三步。铁门关上了。吱呀一声。门轴还是生锈的，和以前一样。阿昌站在原地，低着头。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半个小时。他只知道当他抬起头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实验室的门关着，窗户里透出光。灯光是白色的，照在门前的碎石地上，照在他的鞋上，照在那棵只有两片叶子的草上。他没有走。他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下山。
他走了三天才走到有人烟的地方。手机有信号了，屏幕上弹出十几条消息。他没有看。他先看了看自己的鞋。鞋头磨破了，鞋底磨平了，左脚那只张了嘴，像在笑。他把鞋脱了，赤着脚站在路边。路是柏油路，被太阳晒得发烫，脚底板烫得发疼。他站在那儿，把鞋拎在手里，看着远处。远处是山，山的后面还是山。他看不到那座没有名字的山了。他不知道它在哪里。他只知道他再也不会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