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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夜雨 “你活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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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夜雨
从石门村回来的路上,天就开始阴了。
临江的天气一般都是慢慢暗下来的,今天却是一口气从晴转阴,像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墨。车开进城的时候,第一滴雨砸在挡风玻璃上,啪的一声,很响。
温光远看了一眼后视镜,又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下午四点半。
“小陈,你家住哪?”
小陈报了地址,温光远拐了个弯,先把他送回去了。小陈下车的时候,从后座拿了那袋剩下的面包,犹豫了一下,又从袋子里掏出一瓶水,放在副驾驶的杯架上。
“温队,古老师,你们路上慢点。”
车门关上,小陈撑起外套往楼里跑。
车里只剩下两个人。
雨开始大了。雨刷开到最快档,还是有点赶不上雨水落下来的速度。路面开始积水,车轮碾过的时候溅起一片水花。
“你住哪?”温光远问。
古铭报了一个地址。温光远在导航里输入,显示距离十五公里,预计行驶时间四十分钟——平时二十分钟的路,因为下雨要翻倍。
“还挺远。”温光远说。
“嗯。”
沉默。雨声填满了车里所有的空隙。收音机没开,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只有雨打在车顶上的声音,砰砰砰砰,像有人在敲鼓。
车开了十分钟,在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温光远侧头看了古铭一眼。
古铭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闭着,睫毛微微颤动。他的笔记本合上了,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笔记本上面,手指自然弯曲,像钢琴家在休息时放在琴键上方的那种姿态。
“困了?”温光远问。
“没有。”
“你昨天晚上几点睡的?”
古铭想了想:“两点。”
“今天几点起的?”
“七点。”
温光远在心里算了一下。五个小时。
“你一天只睡五个小时?”
“够用了。”
“你是人类吗?”
古铭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你今天开的药,”温光远说,“那个维生素,一天两粒。你今天吃了吗?”
古铭的眼睛没有睁开,但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没。”
“忘带了?”
“忘带了。”
温光远从外套口袋里摸出那个白色药瓶,倒出两粒,伸手递到古铭面前。
古铭睁开眼,看着他的手心,又看着他的脸。
“你随身带着?”
“你不是放我口袋里了吗?”
古铭犹豫了一下,从他手心里把药拿走了。指尖碰到温光远的掌心,很凉,带着雨后空气的温度。
古铭接过小陈放在杯架上的那瓶水,拧开盖子,把药吞了下去。
“谢谢。”他说。
温光远没说话。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
雨更大了。
导航提示前方路段积水,建议绕行。温光远看了一眼绕行的路线,要多走八公里。他犹豫了一下,选择继续直行。开了不到两百米,就后悔了。
路面上的水已经没过了半个车轮。车前泛起波浪,像在开船。
“这不对。”古铭坐直了身体,看着前方白茫茫的雨幕,“水太深了。”
温光远减速,但已经晚了。车子熄火了。
他试着重新发动,发动机发出几声无力的嘶吼,然后就彻底沉默了。
两个人坐在熄了火的车里,听着雨声。
“你刚才为什么不绕行?”古铭问。
“我以为能过去。”
“导航让你绕行。”
“我没听。”
古铭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那个眼神里写满了“你活该”。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平静。
温光远拿起手机,拨了救援电话。占线。又拨了一次,还是占线。连续拨了五次,没一次打通。
“雨太大了,救援忙不过来。”他说。
古铭没应声。
温光远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导航。这里离古铭家还有两公里。他记得刚才路过一个公交站,站牌上显示有车,但这种天气,公交车八成也停运了。
“你家离这里多远?”
“两公里。”
“走回去?”
古铭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鞋。一双白色的运动鞋,已经被雨水溅湿了鞋头。
“走。”
古铭没有犹豫。他把笔记本和那个金属箱用塑料袋裹了两层,塞进外套里面,拉好拉链,打开车门。
雨水瞬间灌了进来。
温光远也下了车。雨大得像有人在头顶泼水,他眯着眼睛,差点看不清前路。
“你带路!”他喊。
古铭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在走实验室的走廊。温光远跟在后面,比他高半个头,但此刻被雨浇得缩着脖子,看起来反而比他矮了。
两公里,走了半个小时。
到古铭家楼下的时候,两个人浑身湿透了。古铭掏出钥匙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地板上马上积了一摊水。
古铭住六楼,没有电梯。两个人爬楼梯上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湿透的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
到了门口,古铭掏出钥匙开门。门开了,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你等一下。”他说。
然后他走了进去,把金属箱和笔记本放在玄关的鞋柜上,转身进了屋里。过了一会儿,他拿了一条干毛巾和一件叠好的T恤出来,递到温光远面前。
“换上。”
温光远看了看那件T恤。黑色的,纯棉,没有任何图案。
“你的?”
“嗯。”
“你这个身板,你的衣服我能穿?”
古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温光远比他高,比他宽,他的T恤穿在温光远身上,大概会变成一件紧身衣。
“那你穿湿的。”古铭说完,把毛巾和T恤往他手里一塞,转身进了屋。
温光远站在门口,拿着那条毛巾和那件明显小一号的T恤,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先擦了擦头发,又把脸上的水擦干。T恤他没换,折好了放在鞋柜上。
他走进屋里,发现古铭已经换了一身干衣服,一件浅灰色的家居T恤和一条黑色的运动裤。他正蹲在客厅的地上,把金属箱打开,检查里面的东西有没有进水。
“你先坐。”古铭头也没抬,指了指沙发。
温光远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不大,坐两个人刚好,坐他一个人,两边还有空。他坐下去的时候,沙发垫陷下去一块,发出吱呀一声。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个书架。书架上全是专业书籍,英文的、中文的,厚厚薄薄,挤得满满当当。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杯子旁边是一个白色的药瓶,和他口袋里那个一模一样。
“你一个人住?”温光远问。
“嗯。”
“家里人呢?”
“在外地。”
古铭的睫毛动了动,检查完了箱子,站起来,把箱子合上,放到墙角。然后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一眼,又关上了。
“你吃饭了吗?”他问。
温光远看了看手机。六点半。
“没有。”
古铭又打开冰箱,这次从里面拿出两个鸡蛋、一把青菜、一盒豆腐、一袋挂面。他把东西放在料理台上,拧开燃气灶,开始烧水。
温光远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古铭煮面的时候很专注。水开了,下面条,用筷子搅散,调成中小火。另起一个锅,倒油,煎鸡蛋,鸡蛋在油锅里滋滋地响,边缘煎得焦脆。然后把青菜和豆腐放进去,加水,煮成一锅清汤。
整个过程安静得像在做实验。每一步都精准,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多余的声音。
“你经常做饭?”温光远问。
“一个人住,总要吃饭。”
“你做什么都这么安静吗?”
古铭把面条捞出来,浇上汤,放上煎蛋和青菜,端到餐桌上。两碗。一碗放在温光远面前,一碗放在对面。
“吃吧。”他说。
温光远在餐桌前坐下来。面条很清淡,汤是清的,蛋是焦的,青菜是绿的。他尝了一口,意外地好吃。
“不错。”他说。
古铭坐在他对面,也吃了一口,没什么表情。
两个人面对面吃面,谁也不说话。窗外的雨声很大,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用石子砸窗户。
“今晚回不去了。”温光远说。
古铭放下筷子,看着他。
“救援电话一直打不通。”温光远说,“雨至少还要下三四个小时。我的车在积水里泡着,现在拖也拖不走。”
古铭沉默了几秒。
“我家没有客房。”他说。
“我知道。”
“沙发很短,你可能睡不下。”
“我知道。”
“我只有一床被子。”
“我知道。”
古铭不再说了。他低下头,继续吃面,但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用吃饭的时间思考一个难题。
温光远也不催他。他吃完了自己那碗面,把碗筷收了,放在水槽里,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
古铭听到水声,抬起头,看到温光远站在水槽前,袖子卷到小臂,正在用洗洁精搓碗。他的脊背很宽,把厨房那个小小的窗户挡住了一大半。
“你不用洗。”古铭说。
“你做饭,我洗碗。”温光远说,“公平。”
古铭看着他洗碗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他站起来,走到客厅,从衣柜里翻出一条备用的毯子,铺在沙发上,又拿了一个枕头放在一端。
他做这些的时候,全程面无表情。他不知道该怎么表现“高兴”。
温光远洗完碗出来,看到沙发上铺好的毯子和枕头,沉默了一下。
“你不是说没有被子吗?”
“这是毯子。”
“有什么区别?”
“被子是棉花填充的,毯子是化纤的。”
温光远深吸了一口气,忍住了。
“行。”他说,“毯子。谢谢。”
古铭点了点头,指了指卫生间:“热水器开了,你可以洗澡。毛巾在架子上,蓝色的那条没用过。”
温光远去洗澡了。
古铭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写今天的工作日志。他打字很快,键盘噼里啪啦地响,屏幕上飞速地出现一行一行的字。写到一半,他停下来,看着屏幕上的一行数据,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温光远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穿着一身湿衣服,他没有换那件小一号的T恤,也没有别的东西可换。他的头发还在滴水,沿着脖子流进领口。
古铭转过头,看到他又穿着湿衣服出来了,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怎么不换?”
“你的衣服我穿不了。”
古铭站起来,走到衣柜前,翻了一会儿,从最底下翻出一条深灰色的运动裤和一件黑色的长袖T恤。比之前那件大一号,应该是他的“宽松款”。
“试试这个。”他把衣服递给温光远。
温光远接过去,比了一下。裤腰倒是差不多,他比古铭高不了多少,主要是肩膀比他宽。T恤上身之后,肩膀那里绷得有点紧,但好歹能穿。
“紧了点。”温光远扯了扯领口。
“将就吧。”
温光远把湿衣服晾在卫生间的架子上,穿着古铭的衣服走出来。古铭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
温光远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没问。他走到沙发前,坐下来。沙发确实短——他的脚踝悬在扶手外面。
古铭合上电脑,站起来,走到沙发旁边,低头看着温光远。
“你太高了。”他说。
“我知道。”
“你睡沙发会不舒服。”
“我知道。”
古铭站在那里,像一棵不会动的树。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温光远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裤缝旁边轻轻捻了两下,像是在搓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你别站着了。”温光远说,“去睡吧。明天还要去局里。”
古铭点了点头,转身朝卧室走去。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温队。”
“嗯。”
“如果你半夜不舒服,沙发太短,对腰椎不好,你可以到卧室来。我睡地上。”
温光远看着他的后脑勺。那个后脑勺上面的头发还没完全干,有几缕翘起来,在一盏小夜灯的光里显得有点毛茸茸的。
“不用。”温光远说,“我睡沙发就行。”
古铭没再说什么,推开门,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雨声,还有冰箱偶尔发出的嗡嗡声。
温光远躺在沙发上,腿搭在扶手上,把小臂盖在眼睛上。古铭的衣服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不是很香的那种,而是很干净的、接近“无味”的那种淡淡的气息。
他翻了个身,沙发垫下陷,发出吱呀一声。
又翻了个身。
又一声。
卧室的门开了。
古铭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个枕头。
“你睡不着,我睡不着。”他说,“别互相折磨了。”
温光远坐起来,看着他。
“你什么意思?”
“你到卧室睡床。”古铭说,“我睡地上。”
“不行。”
“那我和你换,我睡沙发,你睡床。”
“你比我个子小,你睡沙发可能还行——”
“那就我睡沙发。”古铭打断他,“或者你睡床,我睡地上。二选一。”
温光远看着他。
古铭穿着那件灰色家居T恤,站在门口,手里抱着枕头,表情很认真。那张脸上没有任何“邀请”的意思,也没有任何“暧昧”的暗示。
那是一个人在说“情况所迫,我们必须找到一个最优解”时,才会有的表情。但明显,是自己想多了。
“你睡地上不会着凉吗?”温光远问。
“我多铺一层毯子。”
“那——”
“温队。”古铭再次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笃定,“你的心率现在每分钟大概八十五次,比正常偏快。你的皮质醇水平应该也比较高。你在这里纠结谁睡哪里,不如早点休息,明天才有精力办案。”
“你在说我纠结?”
“你在纠结。”
温光远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他比古铭高了快一个头,此刻站在古铭面前,遮住了身后小夜灯的光。
“我睡床。”他说,“你睡床。”
古铭眨了眨眼。
“你睡床,我也睡床。”温光远说,“床多大?”
“一米五。”
“够了。两个大男人,一米五的床,睡不下吗?”
古铭看着他,像在看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题目。
“你确定?”他问。
“我确定。”
古铭把枕头抱在胸前,想了三秒钟。
“那你睡左边,我睡右边。”他说,“不许打呼噜。”
“我不打呼噜。”
“你说不打就不打?”
温光远噎了一下。
卧室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床头柜。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一杯水、一本翻了一半的英文专业书。
古铭爬到床的右边,靠墙的那一侧,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他的睡姿很规矩,仰面躺着,双手放在身体两侧,像一具躺在解剖台上的标本。
温光远在左边躺下来。床垫往下陷了一下,古铭的身体跟着往他这边滑了几厘米。
两个人都感觉到了。
古铭往墙那边挪了挪。床垫又弹回来一点。
温光远也往床边挪了挪。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雨还在下。
温光远关了台灯。
黑暗里,两个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像两条不同频率的波浪线。
古铭的呼吸很轻、很慢,像他做任何事一样有节奏。温光远的呼吸比他重一些,也比他不规律一些。
“古铭。”
“嗯。”
“你睡得着吗?”
“正在尝试。”
温光远在黑暗里笑了一下,很浅,没有声音,只是嘴角弯了一下。
“你今天不应该送小陈先回去。”古铭忽然说。
“为什么?”
“如果你先送我,再把小陈送回去,你就不用再开十几公里到我家这边。你的车就不会走那条积水路,就不会熄火,你就不用睡在我家,就不用睡在我床上。”
温光远在黑暗里沉默了。
“你在怪我?”他问。
“不是。”古铭说,“我在复盘。”
“古铭,你为什么总是反驳我说的话,心理学上有一个说法“反驳型人格”说的是你吗?”
古铭闭上眼,有一种“平静感”,平静到快死了,凌晨三点的乱葬岗一样,低头一看原来是心脏不跳了。他抓狂的挠着头皮。
“温队,因为你说的不对啊,你说的不对,我就要纠正啊。难不成我还要顺着你说吗?那不是溜须拍马吗?”
温光远也闭上眼,他紧锁着眉头。只能转移话题似的低声问道。“那你在复盘什么?”
“复盘今天发生的事。”古铭说,“如果你选择了一个不同的顺序,结果就会不同。”
“但结果是现在这样。”
“对。”
“所以你后悔了吗?”温光远问,“让我睡在你床上?”
黑暗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温光远以为古铭已经睡着了。
然后他听到一个很轻的、几乎被雨声盖过的声音。
“后悔了。”
温光远的手在被子里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从噼里啪啦变成了淅淅沥沥,又变成了轻轻的沙沙声。
两个人的呼吸声慢慢地、慢慢地,同步了。
夜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