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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水土 你在关心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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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水土
温光远没有回市局。从临江大学出来之后,他站在车旁边,给队里打了个电话。
“小陈,你把手头的事放一放,跟我出趟外勤。”
电话那头小陈应得很快:“温队,去哪?”
“石门村。东边那个,六十公里。查一个人三年前的行踪。”
“好嘞,我马上下来。”
温光远挂了电话,拉开车门,发现古铭还站在车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表情介于“我该走了”和“我能不能一起去”之间。
“你先回局里。”温光远说,“名单上的其他人继续查,等我回来再说。”
古铭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把笔记本夹在腋下,转身朝校门口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温队。”
“嗯?”
“石门村的微气候确实适合曼陀罗属植物的生长。”古铭说,“年均温比市区高一点五度,无霜期长二十天左右。如果是三年前种的,现在应该已经完成了好几轮育种。”
温光远看着他,没说话。
“我只是说一下。”古铭说完,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在人行道上越走越远,灰色卫衣的帽子在风里轻轻晃着。温光远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应该叫住他,但想不出叫住他的理由。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往市局的方向开。到门口的时候,小陈已经站在那里等着了,手里拎着一袋面包和两瓶水。
“温队,给,路上吃。”小陈把东西放在后座,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温光远看了一眼那袋面包,没说什么,踩下油门。
车子驶出市区,上了省道。小陈坐在副驾驶上,把座椅往后调了调,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温队,你说那个刘什么的,真在石门村种过东西?”
“不确定,所以要去看。”
“沈教授说的地方?”
“嗯。”
小陈点了点头,从袋子里拿出一个面包,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开口了:“温队,那位古老师,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就是人怎么样。”小陈说,“方队说他不爱搭理人,周法医说他不太好接近。我倒是觉得还行,今天早上在实验室碰到他,他还主动跟我说了句‘早’。”
温光远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跟你说‘早’?”
“嗯,就一个字。但总比不说强吧。”
温光远想了想古铭在食堂里对他说“教工食堂可以用现金”时的表情,和今天早上在实验室里对小陈说“早”时的表情,应该是同一个表情,没有表情。
“他就是这样的人。”温光远说。
“哪样的人?”
“不会聊天的人。”
小陈笑了:“那温队你跟他搭班子,岂不是两个不会聊天的人凑一块了?”
温光远看了他一眼。
小陈立刻闭嘴了,低头专心吃面包。
省道走了四十分钟,拐进一条窄路。路面从柏油变成了水泥,又从水泥变成了碎石。两边的树越来越密,阳光被树叶切碎,洒在挡风玻璃上。
“温队,前面路况不太好。”小陈坐直了身体,“要不我来开?”
“不用。”
车子碾过一片碎石,颠了一下。温光远减了速,顺着路慢慢往里开。路边出现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红漆描过的字——石门村。碑后面的路更窄了,两辆车勉强能错开。路的尽头是一片低矮的山丘。
“就是这里。”温光远把车停在村口,熄了火。
村子里很安静。不是那种“大家都出门了”的安静,而是一种“大家都不愿意出门”的安静。几栋民居的门窗紧闭,院子里杂草丛生,看起来不像有人常住的样子。
两个人下了车。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坐着一个老人,手里拿着一根旱烟袋,眯着眼睛看他们。
温光远走过去,出示了警官证。
“大爷,跟您打听个事。三年前,有没有一个外地人来过你们村?五十多岁,戴眼镜,说话带北京口音。”
老人吧嗒了一口旱烟,慢慢吐出一口白雾。
“恁晓滴戏那郭有花滴吧?”
老者有很重的口音,温光远和小陈对视了一眼。好不容易
“种花的?”
“嗯。”老人用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伞年前来滴,租料村东头老柳家滴院子,载里头种料一院子花。举了小半年,后来走料。”
“什么花?”
“不晓得。”老人摇摇头,“卧们庄稼银,认不得那些。反正不是庄稼,也不是药材。开的花怪好看滴,白滴紫滴都有。那人不让人靠近,说是有毒!”
温光远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还说了什么?”
老人想了想,又吧嗒了一口烟。
“还有就戏,他不样银进院子,但隔三差五有个女滴来找他。”
温光远的眼睛眯了一下。
“女的?什么样的人?”
“四十来岁,城里银打扮,开一辆黑色滴车。来了好几次,每次都待一两个小时,跟他在院子里说话。”老人说,“有一次我路过,听见那女的叫他‘刘老师’。”
温光远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了几笔。
“大爷,那女的你还记得长什么样吗?”
“记不太清了。戴着墨镜,看不太清楚脸。个子不矮,一米六几吧,瘦。说话...说话是本地口音。”
本地口音。
临江口音。
温光远合上笔记本,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块钱,塞到老人手里。
“谢谢大爷。”
“使不得使不得。”老人推了两下,最后还是收下了,揣进怀里。
两人沿着村子的土路往东走。小陈跟在温光远身后,踩着他的脚印走,怕踩到泥坑里。
“温队,那个女的会不会就是林某?”小陈问。
“很有可能。”温光远说,“四十来岁,本地口音,能和刘某某搭上线。石门村的微气候适合种曼陀罗,刘某某在这里搞培育,需要一个本地人帮他看场子、提供便利。林某作为‘圣光归元门’的大护法,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动机。”
“动机是什么?”
“钱,或者权,或者单纯的信仰。”温光远说,“赵某渊的教义里,致幻剂是‘通灵’的工具。如果林某真的相信这套,她帮刘某某搞培育,就是在‘护法’。但这些都是猜测,需要证据。”
小陈点了点头,又问:“温队,你说刘某某和林某的关系,会不会不只是合作?”
温光远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说,情人?”
小陈挠了挠头:“我就是随便猜猜。”
“可以。”温光远说,“随便猜猜也是思路。但先找证据,再下结论。”
村东头老刘家的院子到了。一圈石头墙,一扇木门,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温光远伸手一拉,锁头应声而断——已经锈得经不起任何力气了。
院子里长满了杂草,比人还高。但在杂草中间,能看到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地面上有规则排列的土垄,虽然已经被雨水冲得模糊,但还能看出人工的痕迹。这是作物种植的畦垄。
“这里确实种过东西。”小陈蹲下来,拨开一丛草,“土垄的间距很规整,不是随便种的。”
温光远站在院子中央,环顾四周。三面是山,一面是村子。阳光从东边的山脊上照过来,把整个院子照得通亮。如果他是刘某某,他也会选这个地方——隐蔽,但不闭塞;偏僻,但不荒凉。
他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古铭。
他接起来。
“温队。”古铭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还是一贯的平静,“我刚查到一个东西。刘某某三年前在临江的活动轨迹,我调了基站数据,他用过的那个临江本地号码,通话记录里有一个人反复出现。号码的机主姓林,林某某。四十五岁,女性,临江本地人。”
温光远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林某某?是不是——”
“对。”古铭说,“就是你让我查的那个林某。全名对上了。”
温光远沉默了两秒。
“还有,”古铭继续说,“刘某某的那个临江号码,最后一次使用是三年前的八月。之后再也没有任何通话记录。他换了号码,或者,他不需要再用临江的号了。”
“因为他把临江的事情处理完了。”温光远说,“院子里的花烧了,培育点的任务结束了。不需要再联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你们在石门村?”古铭问。
“在。”
“院子里的土。”古铭说,“如果三年前种过曼陀罗,土壤里应该还有生物碱残留。可以取样带回来,我能做检测。”
温光远看了一眼脚下的土地。
“你来一趟。”他说。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安静。
“我现在在市局,”古铭说,“过来要一个多小时。”
“那就来。”
“温队,你刚才让我先回去——”
“我刚才让你回去,是因为我觉得一个村子而已,小陈跟我去就够了。”温光远打断他,“但现在院子里发现了种植痕迹,需要专业判断。我也不确定哪些土有用,哪些没用。你来了,自己看。”
古铭没有犹豫。
“发定位给我。”
电话挂了。
小陈蹲在地上,仰着头看温光远,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温队,古老师要来?”
“嗯。”
“你不是说他在局里查名单吗?”
“现在需要他来看土。”
小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咽了回去。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换了个话题:“那我们先干什么?”
“拍照。把土垄、院子、周边环境都拍了。等古铭来了,再取土样。”
两个人各自忙开了。小陈拿出手机拍照,从各个角度拍了好几十张。温光远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又一圈,把每一处细节都记在脑子里。院墙角有一个破旧的塑料桶,桶底残留着一些黑色的灰烬——应该是烧东西留下的。他用证物袋装了一点,放进口袋。
一个半小时后,温光远的手机又响了。
“我到村口了。”古铭说,“那个带烟袋的老人指的路。”
“你走进来,村东头,最里面的院子。”
“看到了。”
温光远抬起头,看见远处土路上有一个灰色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逆光的原因,看不清脸,只能看到那个瘦长的轮廓和手里提着的金属箱。
小陈也看见了,小声说了句:“古老师这箱子就没离过手。”
古铭走近了,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卫衣,就是今天早上穿的那件,但袖口卷得更高了一点,露出小臂。他没有跟温光远寒暄,也没有跟小陈打招呼,径直走进院子,蹲下来,把手里的箱子放在地上,打开,取出一副橡胶手套戴上。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温光远和小陈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拔了一根草。
不能随便拔。他走到院子最中间的那条土垄旁边,蹲下来,用手指拨开表层的浮土,从下面捏起一小撮深色的泥土,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然后他又往旁边挪了两步,重复同样的动作。如此反复了五六次,在不同的位置取了样。
温光远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小陈站在温光远身后,小声说:“古老师这是干嘛呢?”
温光远没有回答。
古铭取完了土样,站起来,摘掉一只手套,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了一个温光远看不懂的界面,看起来像是某种专业数据库。
“怎么样?”温光远问。
古铭没有马上回答。他的目光在手机屏幕和院子之间来回切换了好几次,像是在做某种比对。
然后他说了一句温光远没听懂的话。
“土壤pH值偏碱,有机质含量中等,但是——”他又蹲下去,从工具箱里取出一个更小的取样器,在一处土垄的边缘取了一管土,举起来对着光看,“钙离子信号明显偏高。”
“说人话。”温光远说。
古铭站起来,看了他一眼。
“这个院子里确实种过曼陀罗。”他说,“而且不是种的普通的曼陀罗。从土垄的间距和土壤中肥料残留的成分来看,种植密度很高,追肥的频率也很高。这说明种的不是普通的植株,而是需要精心培育的杂交材料。”
“杂交材料?”小陈插了一句。
“就是育种用的母本植株。”古铭说,“每一株都需要单独管理和记录。从土垄的数量来看,这个院子里至少种了三百株。”
温光远看着眼前这片长满杂草的空地,想象不出三年前这里曾经整整齐齐地种着三百株开满白花或紫花的植物。
“还有,”古铭走到院墙角,看到那个温光远已经注意过的塑料桶,蹲下来,从桶内壁上刮了一点黑色的灰烬,放在一张试纸上,滴了一滴随身携带的试剂。试纸变成了深蓝色。
“植株被烧毁了。”古铭说,“但灰烬里还能检测到生物碱残留。和死者胃内容物的成分高度吻合。”
小陈倒吸了一口凉气。
“也就是说,”小陈说,“死者吃的那东西,就是从这里种出来的?”
“不是‘从这里种出来的’。”古铭纠正他,“是从这里的母本植株上培育出的后代植株,收割提取之后制成的。简单说,这里是一个育种中心,但不是唯一的种植点。”
温光远的目光在院子和古铭之间来回移动。
“你今天说话怎么这么多?”温光远说。
古铭愣了一下。
“我在解释,”他说,“你不是让我说人话吗?”
“说人话不需要说这么多。”
“但你之前说我不够详细。”
温光远被他噎了一下。小陈站在旁边,嘴巴微微张着,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移动,像一个看乒乓球比赛的观众。
“你们两个——”小陈小心翼翼地说,“要不要先喝口水?”
没有人理他。
古铭把取样工具收好,合上箱子,站起来。
“我需要把这些土样和灰烬样品带回实验室做进一步分析。”他说,“三到五天出结果。”
“三天。”温光远说。
古铭看了他一眼。
“ 三天。”他重复了一遍,没有讨价还价。
三个人从院子里走出来,沿着土路往村口走。古铭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像是在赶时间。温光远走在中间,小陈跟在最后面。
走到村口老槐树下的时候,那个老人还坐在那里,烟袋锅里的火已经灭了。
“查完了?”老人问。
“查完了。”温光远说。
“那个人,”老人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古铭,“刚才来的那个,也是警察?”
温光远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古铭。古铭已经走到了车旁边,正打开后备箱,把金属箱放进去。
“算是吧。”温光远说。
老人点了点头,又吧嗒了一口灭了的烟袋。
“这个比刚才那个话多。”老人说。
温光远愣了一下,然后把手插进裤兜里,朝车的方向走去。
小陈跟上来,小声说:“温队,大爷说古老师话多。”
“听见了。”
温光远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古铭已经坐在副驾驶上了,安全带系好了,笔记本摊在膝盖上,正在写东西。
温光远发动引擎,车子调了个头,往村外开去。
“古铭。”他说。
“嗯。”
“大爷说你话多。”
古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写。
“他的参照系有问题。”古铭说,“他是拿你跟我比的。”
温光远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跟小陈在村里待了两个小时,问了几个问题,拍了多少照片,跟村民说了几句话?”古铭头也不抬地说,“我来了不到二十分钟,取了样,做了现场测试,解释了三段专业内容。在你看来,我这是‘话多’。在正常的社交标准里,你的话才少。”
小陈在后座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然后又迅速捂住了嘴。
温光远从后视镜里瞪了他一眼。
车里安静了五秒钟。
然后温光远冷冷道“古铭。你今天取样的时候,左手的手套破了。”
古铭写字的手停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橡胶手套的食指指尖确实破了一个小洞,露出里面的皮肤。他没想到温光远会说这个。
“哦。”他说,“没事。”
“你手上沾了土。那些土里有曼陀罗的生物碱残留。”温光远说,“你回去第一件事是洗手,不是做实验。”
古铭看着他,嘴唇微微动了动。
“你在关心我?”他问。
温光远的脸绷得很紧。
“我在提醒你注意实验室安全。”他说。
小陈在后座,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古铭盯着温光远的侧脸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写笔记。
“知道了。”他说。
过了一会儿,他又加了一句:“谢谢。”
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温光远没有回答。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风吹进来。秋天的风带着稻田收割后的清香,从车窗外涌进来,把车里沉闷的空气冲散了一些。
后座的小陈缩在座椅里,闭上眼睛,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都没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