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凌花》八皇后问题

77、第一章 葬礼 “药师。”

　　第一章葬礼

　　D城的冬天比皋汇还冷。殡仪馆建在城北的一座小山坡上，四面没有遮挡，风从旷野上灌进来，吹得灵堂门口的白色挽联哗哗响。灵堂不大，布置也简单，白布黑纱，供桌上摆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女人四十来岁，短发，眉眼温柔，嘴角微微上扬。她姓钟，叫钟毓。

　　来的人分成两拨，站在灵堂的两侧，中间隔着一道宽宽的过道，谁也不看谁。左边是钟家的人，右边是古家的人。钟家来了五个人。老太太姓什么没人提了，都叫她钟老夫人，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她站在灵堂最前面，手里拄着拐杖，腰板挺得笔直。她没有哭。她身后站着钟毓的姐姐钟敏和钟毓的妹妹钟钊。钟敏哭过了，眼睛红红的，鼻头也是红的，手里攥着一团纸巾，纸巾被她攥得皱巴巴的，像一团揉烂了的花。钟钊没有哭。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头发盘在脑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的眼睛在灵堂里扫了一圈，落在右侧那几个古家人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古家来了三个人。古铭的父亲古文彬站在最前面，穿着黑色西装，领带系得松松垮垮的，像是被人随手拽了一下。他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青色的印子，整个人看起来像好几天没睡。他站在那儿，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脚尖在地上碾来碾去。他旁边站着一个中年女人和一个年轻男人，是他妹妹和侄子。三个人站在灵堂右侧，和钟家的人隔着那条过道，谁也不说话。

　　和尚念经的声音在灵堂里回荡着，嗡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飞。钟老夫人站了很久，久到她的腿开始发抖。钟敏扶住了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老太太摇了摇头，没有走。

　　钟钊站在老太太身后，目光从古家人身上收回来，落在供桌上那张照片上。照片里的钟毓眉眼温柔，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又像是在看一个很近的人。钟钊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念经结束了。灵堂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到风从门缝里挤进来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哭。古文彬从灵堂右侧走出来，走到钟老夫人面前，站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钟老夫人看着他，没有说话。

　　古文彬低下头，把两只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垂在身体两侧。

　　“妈，钟毓的后事——”

　　“别叫我妈。”钟老夫人的声音不大，但很硬，像一块石头扔在地上。“你没这个资格。”

　　古文彬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出来。他站在那儿，两只手从身体两侧又插回了裤兜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钟钊站在老太太身后，看着古文彬。她的目光不重不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她没有说话。

　　古文彬的妹妹从灵堂右侧走过来，拉了拉古文彬的袖子。古文彬甩开她的手，转身走回了灵堂右侧。他的妹妹跟在他后面，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

　　钟老夫人转过身，看着钟敏和钟钊。

　　“走。”

　　钟敏扶着她，往外走。钟钊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停下来。她转过身，看着灵堂右侧的古文彬。古文彬低着头，脚尖还在碾地面，一下一下的。钟钊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过身，跟着老太太走出了灵堂。

　　三个人站在院子里的柏树下。风吹过来，冷飕飕的，吹得柏树枝叶沙沙响。钟老夫人拄着拐杖，看着殡仪馆的大门。门是铁栅栏的，漆成黑色，上面挂着白花。白花在风里晃来晃去，像一只只没有力气飞走的蝴蝶。

　　“小毓小时候最喜欢吃糖葫芦。”老太太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山楂的，不要太多糖，她说太甜了。卖糖葫芦的老头认识她，每次都给她留一串最大的。”

　　钟敏低下头，眼泪又流下来了。她没有擦，眼泪顺着脸颊流到下巴，一滴一滴地落在黑色的呢子大衣上。

　　钟钊没有说话。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她抽烟的动作很熟练，食指和中指夹着烟，手腕微微下垂。烟雾升起来，被风卷走了，散得很快。

　　钟敏抬起头，看到她手里的烟，皱了皱眉。“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钟钊没有回答。她把烟夹在手指间，看着殡仪馆的大门。

　　三个人站在柏树下，等着。

　　灵堂里的人陆续出来了。古家的人先走的。古文彬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头也不回。他的妹妹和侄子跟在后面，三个人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车子发动了，驶出殡仪馆的大门，消失在路的尽头。

　　钟家的人没有走。她们还在等。

　　钟老夫人站在柏树下，拄着拐杖，看着殡仪馆的大门。她在等骨灰。钟毓的骨灰。火化需要时间，她们已经在院子里站了快一个小时了。钟敏扶着老太太，怕她站不住。钟钊站在旁边，手里夹着那根已经燃尽了的烟，烟灰掉在地上，被风吹散了。

　　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从灵堂后面的通道走出来，手里捧着一个深色的木盒。他走到钟老夫人面前，微微鞠了一躬，把木盒递过来。钟敏伸出手，接住了。木盒不大，也不重，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本厚厚的字典。钟敏的眼泪又流下来了，滴在木盒上，一滴一滴的。

　　钟老夫人伸出手，摸了摸木盒的盖子。她的手指枯瘦，布满了老年斑，指尖在木盒上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

　　“走吧。”

　　钟敏抱着木盒，扶着老太太，往停车场走。钟钊跟在后面，把手里那根燃尽的烟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三个人上了车。钟钊开车，钟敏扶着老太太坐在后座。车子驶出殡仪馆的大门，上了主路。D城的冬天灰蒙蒙的，路边的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根根干枯的手指。

　　“小钊。”老太太的声音从后座传来。

　　“嗯。”

　　“那个孩子，你见到了吗？”

　　钟钊的手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见到了。”

　　“多大了？”

　　“七岁。”

　　“长得像谁？”

　　钟钊沉默了片刻。“像她。”

　　老太太没有再问。车子在红绿灯前停下来。钟钊看着前方的红灯，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绿灯亮了，她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往前开。

　　“那孩子现在跟谁住？”钟敏问。

　　钟钊的手在方向盘上攥紧了。“跟他爸。”

　　“他爸——”钟敏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爸不要他。”钟钊的声音不大，但在这辆安静的车里听得很清楚。“古文彬说了，他不养。谁爱要谁要。”

　　车里安静了。钟敏抱着木盒，把脸埋在盒子上。老太太看着窗外，窗外的天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

　　“小钊。”老太太又开口了。

　　“嗯。”

　　“你打算怎么办？”

　　钟钊从后视镜里看了老太太一眼。老太太的目光和她碰在一起，不重不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我养。”钟钊说。

　　老太太没有说话。钟敏从木盒上抬起头，看着钟钊的后脑勺。

　　“小钊，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够了。”

　　钟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老太太伸出手，拍了拍钟敏的手背。

　　车子在小区楼下停下来。钟钊熄了火，没有下车。钟敏抱着木盒，扶着老太太下了车。

　　“小钊，你不上去？”钟敏问。

　　钟钊摇了摇头。“我去接孩子。”

　　钟敏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扶着老太太走进了单元门。钟钊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那扇关上的单元门。她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车里弥漫开来，她摇下车窗，冷风灌进来，把烟雾卷走了。

　　她把那根烟抽完，发动车子，驶出小区。D城的冬天天黑得早，才四点多，天就暗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钟钊开着车，往老城区的方向开。

　　古文彬住在一栋老居民楼的五楼。钟钊把车停在楼下，上了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大部分是坏的，只有三楼拐角有一盏还亮着。她走到五楼，敲了三下门。没有人应。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古文彬站在门后，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毛衣，领口松垮垮的，露出里面的白色秋衣。他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青色的印子。他看了钟钊一眼，愣了一下。

　　“你来干什么？”

　　“接孩子。”

　　古文彬的手攥着门把手，指节发白。“钟钊，你又不是孩子妈。你凭什么养他?要想要孩子就让你们家那老太太亲自来要。”

　　“古文彬。”钟钊打断了他。“我姐姐生前立过遗嘱，说是这孩子不能跟你。你要这孩子本身就是想要每个月那点抚恤费罢了。”

　　钟钊停顿了一下，“这样吧，古文彬，孩子给我养。给你的钱我给双份。”

　　古文彬看着她，嘴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他想说什么，没有说出来。他的手从门把手上滑下来，垂在身体两侧。他转过身，走回屋里。

　　过了一会儿，一个小男孩从屋里走出来。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袖子长出一截，遮住了手指。他的头发有点长，垂下来遮住了半边额头。他站在门口，抬起头看着钟钊。他的眼睛很亮，不像哭过的样子。

　　钟钊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叫什么名字？”

　　“古铭。”

　　“古铭。你愿意跟我走吗？”

　　古铭看着她，看了几秒。“去哪？”

　　“去B城。”

　　古铭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他的鞋是黑色的，旧了，鞋头磨破了。

　　“我妈呢？”

　　钟钊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你妈走了。”

　　古铭站在那里，低着头，没有说话。他的肩膀没有抖，他的眼睛没有红，他的手没有动。他就那样站着，像一棵种在门框里的小树。

　　“古铭。你愿意跟我走吗？”

　　古铭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没有泪，没有怨，什么都没有。

　　“嗯。”

　　钟钊站起来，拉着他的手，转过身，往楼下走。古文彬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没有说话。
　　“古铭。从今天开始，你和他就没有关系了。”

　　古铭没有回答。他的手在钟钊的手心里，凉凉的，小小的。他们走出了单元门，冷风迎面扑来。古铭缩了缩脖子，但没有停下脚步。钟钊拉着他走到车旁边，拉开后座的门，把他抱进去，系好安全带。

　　古铭坐在后座，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他没有哭。他没有说话。他就那样坐着，一直看着窗外。

　　钟钊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很安静，睫毛垂着，嘴唇微微抿着。他的五官不像古文彬。像钟毓。一样的形状，一样的颜色，一样的亮。

　　钟钊把目光移回前方，踩下油门。车子驶出老城区，上了高速。D城在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后视镜里。

　　“古铭。你以后跟我住。我会送你去上学。我会叫你生活，因材施教，你长大了想做什么？”

　　古铭沉默了很久。久到钟钊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药师。”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辆安静的车里听得很清楚。

　　钟钊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古铭看着窗外。“药可以救人。”

　　钟钊的手在方向盘上攥紧了。她没有再问。

　　天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车子在高速上飞驰，D城早已看不见了，前面是B城的方向。钟钊开着车，古铭坐在后座，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很轻，很稳。他睡着了。钟钊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放慢了车速。她伸出手，把后座的暖风开大了一点。车子在夜色里继续向前。路很长，夜很长，但总会到头的。

作者有话说

　　古铭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