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第八章 相亲 橘黄色的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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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相亲
方进是在周五下午提起这事的。他从清远回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放在温光远桌上。文件看完了，他没走，站在办公桌对面，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脚尖在地上碾来碾去。温光远抬头看了他一眼。“还有事？”方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转身走到门口，把门关上了。
“我妈又打电话了。”方进的声音越说越小，像是怕被谁听到。“她说上次那个姑娘，宋晚晴，你之前说案子没结、没去见，人家姑娘说能理解。现在案子结了，我妈问她能不能再安排一次，她说可以。温队，你就当帮帮我。我妈那边催了我三个月了，我实在顶不住了。你就去坐坐，喝杯咖啡，聊几句，说不合适就行。我又没让你娶她。”
温光远靠在椅背上，看着方进。方进的表情很复杂，有愧疚，有为难，有“我知道你不愿意但你还是去一下吧”的哀求。
“周六。下午三点。”方进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咖啡馆地址。她周六正好来皋汇办事，下午有空。”
温光远看着那张纸条，没有拿。方进把纸条往他面前推了推，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温队，周六。别忘了。”门关上了。
温光远拿起那张纸条，看了一眼，折了两折，塞进抽屉里。他拿起手机，翻到古铭的对话框。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周六有事吗？”
古铭的回复很快。“什么事？”
“陪我去趟省城。”
“干什么？”
温光远看着那三个字，想了很久。“方进介绍了个对象。”
古铭隔了很久才回。“你相亲，我去干什么？”
温光远没有回答。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笔，继续写结案报告。写了半页，他又拿起手机。
“你真不去?”
“去啊！温大队长亲自请我去看你相亲，我怎么能不给赏脸。”
温光远沉默了三秒。“你语气不对。你吃醋了。”温光远能想到古铭隔着屏幕的表情。
“没，几点。”
“下午三点，谁开车。”
“谁便”
“你开吧。”
古铭没有再发。温光远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扣在桌上。
周六，皋汇又降温了。风从北边灌进来，吹得街边的树哗哗响。温光远站在古铭家楼下，穿着一件深色的呢子大衣，围巾围到下巴。他的头发梳过了，胡子刮过了，鞋擦过了。古铭从单元门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围巾也围到了下巴。他看了温光远一眼，没有说话，走到车旁边，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
温光远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子驶出小区，上了高速。省城在皋汇南边，开车一个半小时。古铭开得不快，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盯着前方。温光远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高速两边的田野光秃秃的，灰蒙蒙的，看不到一点绿。
“你紧张？”古铭问。
“不紧张。”
“你不紧张，为什么让我开车？”
温光远偏过头看着他。古铭的侧脸在灰白色的天光里很安静，睫毛垂着，嘴唇微微抿着。他的耳朵不红了。
“因为我不认识路。”
古铭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导航。”
“我不会用导航。”
古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温光远看到了。那一眼里有“你骗谁”三个字。他没有说话，把目光移回前方。车子继续在高速上飞驰。
省城的咖啡馆在一条安静的街上，两边是老居民楼，墙皮剥落，窗户上糊着发黄的报纸。温光远下了车，站在咖啡馆门口，看着那扇玻璃门。门里面灯光昏黄，有几桌客人，低着头，看不清脸。他转过身，看着车里的古铭。
“你进去坐。”古铭说。
“你呢？”
“我在车里等你。”
温光远看着他。“外面冷。”
古铭没有回答。他把暖风开大了一点，靠在座椅上，拿出手机。
温光远站在车门旁边，看着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推开咖啡馆的门，走了进去。
宋晚晴已经到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大衣，头发披在肩膀上，正在看手机。看到温光远走过来，她站起来，笑了一下。笑起来的样子不难看，嘴角弯弯的，眼睛也弯弯的。
“温队长？你好，我是宋晚晴。”
温光远在她对面坐下来，服务员过来倒了水，递了菜单。温光远没有看菜单，说了一杯美式。宋晚晴也要了一杯美式。
“方阿姨跟我提过你，说你破了很多大案子。上次你说案子没结，不能来，她跟我说了。我能理解，你们这一行忙。”
温光远点了点头。“谢谢。”
宋晚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她看着温光远，目光里透着尴尬。
“案子结了？”
“结了。”
“那你现在是不是能歇一歇了？”
温光远想了想。“还有别的案子。”
宋晚晴笑了。
“那你什么时候能不忙？”
“不知道。”
宋晚晴看着温光远，好像在判断他是真的不会聊天，还是故意不想聊天。她的判断大概是前者，因为她换了一个话题。
“你平时有什么爱好？”
温光远想了想。“没有。”
“没有？那你不工作的时候干什么？”
“睡觉。”
宋晚晴这次没有笑。她低下头，搅拌着杯子里的咖啡，勺子碰着杯壁，发出细碎的声响。聊了几句之后，她忽然放下勺子，抬起头看着温光远。
“温队长，你是不是不想来？”
温光远没有说话。
宋晚晴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她的指甲涂着淡粉色的甲油，很干净。
“方阿姨给我看了你的照片，说了你的情况。她说你三十二岁，刑侦支队长，破了很多案子。她说你人很好，就是太忙了。上次你没来，她说因为案子没结。这次案子结了，你来了。但你来了，你的心没来。”
温光远看着她。
“你不是不想来相亲。你是不想来相亲。”宋晚晴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你有别的事了。对不对？”
温光远没有说话。
宋晚晴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她站起来，拿起包。
“温队长，谢谢你今天的咖啡。菜不错——不对，咖啡不错。我先走了。”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停下来，没有回头。
“温队长，你那个警察同事在车里等你。”
温光远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是技术顾问。”
宋晚晴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冷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巾飘了起来。门关上了。温光远坐在那里，面前是两杯喝了一半的咖啡。
他的手机震了。古铭的消息。
“她走了。”
温光远看着这行字。“你看到了？”
“我从窗户看到的。她出来的时候在打电话，表情很正常，不像是生气。所以你跟她说了什么？”
温光远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把两张咖啡钱压在杯子下面，走出咖啡馆。冷风迎面扑来，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古铭的车还停在路边，发动机没熄，排气管冒着白烟。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很暖和。
“说了什么？”古铭问。
“没说什么。”
“那她为什么这么快就走了？”
温光远靠在座椅上，系好安全带。“她说我不想相亲。”
古铭看着他。他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垂开始，一路蔓延到耳廓。在灰白色的天光里，那红色不太看得出来，但温光远看到了。
“她看出来了？”古铭问。
温光远偏过头看着他。“看出来什么？”
古铭没有说话。他把目光移回前方，挂挡，松刹车，车子驶出车位。
回皋汇的路上，古铭开得比来时快。温光远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天阴了，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十一月的皋汇，第一场雪还没来，但快了。每年都是这样，十一月末，雪就来了。
“古铭。”
“嗯。”
“她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古铭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说什么？”
“她说——我人在这里，但心不在这。他好像认识你。”
古铭没有说话。
温光远看着他。“她认出来了。”
古铭的目光盯着前方的路。他的耳朵更红了。
“认出来就认出来。”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辆安静的车里听得很清楚。“她又不认识我。”
温光远笑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窗外。高速两边的田野还是光秃秃的，灰蒙蒙的。但天边有一线光，很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古铭。”
“嗯。”
“你刚才在车里等的时候，在想什么？”
古铭沉默了片刻。“在想你什么时候出来。”
“出来了呢？”
“在想你跟她说了什么。”
“说了呢？”
古铭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在想回去吃什么。”
温光远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从喉咙里涌上来的、控制不住的、闷闷的笑。他咳了一声，把笑声压下去，把脸转向窗外。
“你笑什么？”古铭问。
“没什么。”
车子下了高速，进了皋汇市区。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天没下雨，但路面是湿的，不知道是洒水车洒的还是雾气太重凝的。
“晚上吃什么？”古铭问。
“不吃了”
“行。”
温光远没有说话。他把手伸到副驾驶的座位旁边，碰了一下古铭放在档把上的手。古铭的手指缩了一下，没有抽走。温光远的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扣住了。古铭的手凉凉的，他的手是热的。
温光远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古铭单手握着方向盘，车子开得很稳。街灯一盏一盏地从车顶上滑过去，橘黄色的光在车内一明一暗。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车子在古铭家楼下停下来。古铭熄了火，把手从温光远手里抽出来。
“到了。”
....
回了家，温光远在玄关看着古铭。古铭的耳朵不红了。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叙述一件很普通的事。
“你今天怎么了？”温光远问。
古铭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在沙发上坐下来。温光远跟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靠垫。温光远把靠垫拿开，挪到古铭旁边。肩膀挨着肩膀。
“古铭。”
“嗯。”
“你是不是不高兴？”
古铭看着茶几上的水杯。水杯里的水已经凉了，水面平静，没有一丝波纹。
“没有。”
“那你话怎么少。”
古铭偏过头看着他。“因为我想吃你做的面。”
温光远看着他。古铭的眼睛很亮，不是灯的光，是别的什么光。
“温光远。”
“嗯。”
古铭看着他。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别的什么。
“你下次相亲，我不跟你去了。下次相亲，你也别去了。”
温光远偏过头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在车里等。”
“你去一次，我等你一次。你去两次，我等你两次。你去三次——”古铭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不知道。”
温光远伸出手，把古铭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握在手心里。古铭的手凉凉的，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不去了。”温光远说。
温光远看着他。他的耳朵红了。不是淡淡的粉色，是深红。从耳垂到耳廓，从耳廓到耳后。红得像被烫过。
“不等了。”温光远说。“也不去了。”
古铭没有说话。
“古铭。你今天在车里等了多久？”
古铭看着他。“一个半小时。”
“冷不冷？”
“不冷。开了暖风。”
温光远伸出手，握住了古铭的手。他的手凉凉的。他把他的手举到嘴边，哈了一口气。热气喷在他的手背上，古铭的手指缩了一下。
古铭把手抽出来，转过身，走出客厅，走进卧室。他没有关门。温光远站在玄关，看着那扇开着的门。他关了灯，走进卧室。古铭躺在床上，面朝墙，被子盖到肩膀。温光远在床的另一边躺下来。床不大，两个人躺着，中间隔了一小段距离。他伸出手，碰了一下古铭放在枕头边的手。古铭的手指没有缩。他把自己的手覆在古铭的手背上，掌心贴着手背。古铭的手还是凉的，他的手是热的。
古铭没有说话。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温光远的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扣住了。
窗外的风大了，吹得树枝打在窗户上，啪嗒啪嗒的。温光远听着那个声音，听着古铭的呼吸声。他的呼吸很轻，很稳。他在那个声音里，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第八章，相亲局。这个小案子就完结了。下一章会将古铭的身世写明白。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第八章 相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