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凌花》八皇后问题

78、第二章 七年 他明明不想

　　第二章七年

　　古铭七岁那年，被钟钊从D城带回B城。钟钊把他安置在一间朝北的小房间里，床单是灰色的，被子也是灰色的，窗帘是深蓝色的，拉上之后白天和黑夜没有区别。钟钊说，她工作忙，不常在家，让他自己照顾自己。

　　她把冰箱塞满速冻食品，把钥匙放在床头柜前就走了。古铭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只知道她每次回来都在深夜，或者不回来，他睡着了，她回来了。他醒来的时候，她的房门关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灶台上放着一杯凉透了的水。

　　古铭从来不等钟钊。因为没有意义，他没有钟钊的电话。学校的家长会，没有人去。老师问他家长什么时候有空，他说不知道。老师打电话给钟钊，钟钊说下周，下周推到下下周，下下周推到下下下周。后来老师不打了。

　　古铭开始习惯了。习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从学校走回家，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客厅写作业。他不觉得苦，也不觉得委屈。

　　他只是偶尔会想起钟毓。他对她已经没什么印象了，只能想起来她被古文彬扇巴掌时的一个剪影。

　　十岁那年，古文彬来了。他站在学校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胡子也没刮。眼神倒是装的慈祥，但是古铭看着还是胆寒。古铭从校门里出来，看到他，停下来。古铭知道他又是来要钱的。

　　“钟钊那个贱货呢?这个月的钱呢?哪里去了。他说过要给我双份的我才把你给她养，现在钱没到账，你跟我走。”说着就要去拽古铭的手。

　　古铭没有说话。他后撤一步，背着的书包撞到了保安亭的墙壁。他比古文彬矮了一大截。

　　古文彬瞪了他一眼，“妈的，你知道老子机票花了多少钱吗?赶快跟我回去。”

　　古铭看着他，看了几秒。“不。”

　　古文彬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攥成拳头。向着古铭咬牙切齿。古铭的表情已经麻木，他在抖，有些害怕。

　　“你再说一遍？”

　　“不。”

　　“啪”——
　　清脆的巴掌声传来，古铭的头被扇到另一边。然后，他的衣领被揪了起来，古铭的身体近似悬浮在空中。勒的他喘不上气。

　　“你松手。”

　　古文彬没有松。

　　古铭伸出手，想一根一根地掰开了古文彬的手指。可惜，没有掰动。

　　“古文彬，我和你说过了。今天晚上，她就会把钱打在你那里。你放开我。”

　　古文彬站在原地，嘴巴张开又闭上。他的拳头攥着，松开了，又攥着。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果然是你那个贱命的娘生的。”

　　他走了。古铭站在校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他把书包带子扶正，走下台阶，往家走。那条路他走过无数遍，先经过一个报亭，再经过一棵大槐树，再经过一个红绿灯。他走得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

　　十三岁那年，钟钊难得在家。她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沓文件，手里拿着一支红笔。古铭从房间里出来，倒了一杯水，站在厨房门口喝。钟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最近成绩下滑了。”

　　古铭端着杯子，没有接话。

　　“年级排名从前三掉了十二名。”

　　古铭喝了一口水。“嗯。”

　　钟钊放下红笔，靠在沙发上，看着他。

　　“你想考什么学校？”

　　古铭想了想。“B城大学。”

　　钟钊没有说话。她看着古铭，古铭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片刻。

　　“药学。”古铭说。“我要考B城大学药学院。”

　　钟钊低下头，继续看文件。“那你的成绩不够。”

　　古铭握着杯子，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会够的。”

　　钟钊没有再说话。古铭喝完水，把杯子洗了，放回碗架上，走回房间，关上了门。那天晚上，他房间的灯亮到凌晨两点。钟钊从门缝里看到那束光，没有敲门。她坐在沙发上，把那沓文件翻完了，关灯，回房间。

　　...

　　B城的下午，风很大，吹得古铭眯起了眼睛。他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过身，往家走。那条路他走了九年，走了无数遍。先经过一个报亭，报亭早就关了，铁皮门上贴着“转让”两个字。再经过一棵大槐树，树还在，枝丫光秃秃的。再经过一个红绿灯，红绿灯换了新的，以前的旧灯不知道去哪了。

　　他走得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
　　古铭往巷子里走。

　　步子不快不慢，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他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也说不上有没有表情。

　　灰色的外套皱巴巴地挂在身上，领口磨得起了毛边，像一件穿了太久、已经和身体长在一起的东西。

　　巷子很深，两边是老旧的砖墙，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黑色的砖。有些地方长了青苔，像溃烂的皮肤上结的痂。脚下的石板路坑坑洼洼，积着昨夜的雨水，他踩过去的时候，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没有声音。他的鞋底是那种软塌塌的布鞋，走在这条路上连个响动都没有。整条巷子就那样沉默着，他也沉默着。

　　头顶的电线像一张破旧的蛛网，垂着几根黑色的线头，在风里微微晃动。可是风也是懒的，吹不动什么，只是贴着地面打着旋儿，把几片干枯的落叶卷起来，又放下。

　　那些叶子已经碎得不成样子了，脉络都看不清，落在墙根底下就不再动了。

　　古铭没有看这些东西。他的目光落在前面两三步远的地面上，既不急切，也不迟疑。巷口离他的住处大约有两百米，他走过这条路无数次了，多到他已经不需要去想自己走到哪里了。身体的记忆比脑子可靠，转弯的地方自然会转弯，该迈过台阶的时候自然会抬脚。

　　墙角蹲着一只猫，灰白色的毛脏兮兮的，蜷成一团，像一堆被人丢弃的旧棉絮。古铭经过的时候，那只猫连眼睛都没睁开，只是耳朵微微动了一下，又不动了。人和猫，谁也不看谁，谁也不在意谁。这种不在意不是冷漠，冷漠至少还需要用力气去维持，他们之间连这点力气都省了。

　　他想起很久以前，这条巷子不是这样的。那时候有人声，有炊烟，有孩子们追逐打闹的叫声，有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但那些东西是什么时候消失的，他记不清了。像一幅画被水泡了太久，颜色慢慢洇开，最后只剩下模糊的、灰蒙蒙的一片。他甚至不确定那些记忆是真的，还是他后来从别人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来的。日子久了，真和假也没什么分别。

　　巷子快到头了。一扇褪了色的木门，门上的春联还剩半张，红纸已经褪成了粉白色，字迹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门把手是铁的，生了锈，摸上去有一种粗糙的、冰冷的触感。

　　那里是哪?古铭不太想的起来了。大概是哪个同学家吧。

　　古铭伸手去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像是很久没有上油了。他跨进去，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没有关紧，留了一条缝。风从那道缝里钻进去，发出很轻很轻的呜呜声，像一个人在梦里叹气。

　　他没有回头。视线开始模糊。

　　回忆结束，古铭的泪水流尽了。古铭缓缓睁开眼，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种奇怪的梦。那些思绪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群关不住的鸟。

　　古铭翻了个身，他明明不想睡去。

作者有话说

　　第二章，古铭悲惨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