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第四章 灰烬 七点见，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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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灰烬
案情分析会之后，方进带人去了清远。小陈跟他一起走的，走之前跑到三楼敲了敲温光远的门，探进半个脑袋。“温队，我跟方队去清远了。张琪那边我们去谈。”温光远说知道了。小陈把脑袋缩回去，门关上了。
清远县城关镇的排查做了三天。小陈带人走了两百多户，问了两百多个人，没有人认识“王哥”。张琪坐在出租屋的床上，抱着一个抱枕，抱枕是灰色的，边角磨得发白了。她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声音很小，像从水底下传上来的。她说习克最后一次出门是下午三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说出去见个人，很快就回来。他再也没有回来。她把他的衣服叠好了，放在床头的椅子上。两件T恤，一条牛仔裤，一双球鞋。球鞋洗过了，白色的，晒在阳台上，还没干。
小陈把张琪的话一字一句地记在笔记本上，翻了一页，问她习克最近有没有提过“王哥”这个人。张琪想了很久，说有一次他在接电话，她听到他说“王哥，你别催”。挂了电话之后她问他王哥是谁，他说是工地上的工头，介绍活的。她没有怀疑。他以前也接过工地的活，搬砖，扛水泥，挣了钱就拿去买药。她劝过他。他不听。后来她不劝了。劝了也没用。
小陈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张琪抬起头，问他习克是不是死了。小陈说是。张琪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抱枕，灰色的，边角磨得发白了。她说了一句“哦”。没有哭。眼泪掉下来了，但她没有哭。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擦得不干净，眼泪流到下巴上，亮晶晶的。
方进在另一条线上。他调了清远县城关镇及周边三个村子最近一个月的所有监控，三个派出所，十几个民警，看了整整两天。看到第三天的凌晨，他从小陈的笔记本上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他在一个村口的监控画面里看到了一个男人。四十岁左右，圆脸，戴眼镜，穿深色的羽绒服。他站在村口的槐树下，手里拿着手机，在打电话。挂了电话之后，他往村里走了。方进把画面放大，放大，再放大。像素不够，脸是模糊的。但他走路的姿势很特别，右脚比左脚重，像是受过伤。方进把这个人的截图发到了专案组的群里，问有没有人认识。没有人回。
温光远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清远县的地图。城关镇，三个村子，烂尾楼，习克的出租屋，发现尸体的那条路。他用红笔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又用蓝笔画了几条线。圈和线连在一起，像一张还没有织完的网。他的手机震了，方进发来的截图。他看了几秒，把图片放大，又放大，那个模糊的轮廓，圆脸，戴眼镜，走路的时候右脚重。他把图片保存下来，发给了古铭，附了一句话。
温光远：这个人，你见过吗？
古铭的回覆比他预想的快。
古铭：没有。他的体态特征很明显，见过不会忘。
温光远把手机放下，看着地图上那几个红圈。习克死于过量，针眼不是自己扎的。有人给他打了这一针。这个人在烂尾楼里，在习克身边，看着他发作，看着他倒下，看着他死。然后走了。没有报警，没有打急救电话，没有留下任何东西。针筒上的指纹不是习克的，也不是这个人的。不是习克的，不是“王哥”的。是第三个人的。
方进从清远回来了。他直接上了三楼，推开了温光远办公室的门。脸冻得发白，嘴唇干裂了，眼睛下面青黑色的印子像是被人打了一拳。他把笔记本放在温光远桌上，翻开，指着其中一页。
“温队，监控里那个人，我们找到了。不是‘王哥’，是‘王哥’的下线。姓刘，叫刘宝山。五十八岁，退休工人，腿有残疾。走路的时候右脚重，是因为右腿受过伤。他住在城关镇，离习克家不到两公里。”方进的声音沙哑。“我们去找他的时候，他已经跑了。家里东西都收走了，灶台上还有半锅没喝完的汤，碗没收，筷子还在碗上。走得很急。”
温光远站起来，走到白板前。他在白板上写了一个名字——“刘宝山”，下面画了一条线，写上“下线”。然后他又画了一条线，写上“王哥”。
“方进，查刘宝山的社会关系。他认识谁，和谁有联系，最近一个月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他腿不好，跑不远。他一定还在清远。”
方进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温光远站在白板前，看着那个名字。刘宝山。他记得这个名字。在陈国强的案子里，他见过。拄着拐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棍子，棍子下面绑着一把刀。他跑了。
王志被抓了，刘宝山跑了。他跑到了清远，换了一个名字，换了一个身份。不做“神谕”了，不卖“天光”了。他卖新的东西。极乐。他自己不叫它“极乐”，他叫它“饭”。买药的人说“吃饭”，他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习克吃饭了。吃了最后一次。吃死了。他跑了。
温光远把记号笔放在白板的槽里，走出办公室，上了四楼。实验室的门开着。古铭坐在操作台前，面前摆着几排试管。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支移液枪。听到脚步声，他没有抬头。
“方进找到的那个人，叫刘宝山。”温光远在他对面坐下来。“陈国强的案子里，他是宋茹的信徒。宋茹被抓之后，他跑了。没想到他跑到了清远，开始卖这个东西。极乐。”
古铭放下移液枪，抬起头看着他。“极乐？”
“他给毒品起的名字。买家叫它‘饭’，他叫它‘极乐’。”
古铭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刘宝山不是制毒者。他没有那个水平。他只是一个送货的。他的上线，才是制毒者。”
“王哥。”
“王哥。”古铭重复了一遍。“方进查到他了吗？”
“还没有。刘宝山跑了。找到他，就能找到王哥。”
古铭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做实验。他的动作很快，移液枪在他手里转来转去，像一支笔。温光远看着他。他看着古铭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很整齐。那道疤完全看不出来了。他看了几秒，把目光移开了。
“古铭。”
“嗯。”
“你晚上几点下班？”
古铭的手停了一下。“不知道。样本还没测完。”
“测完了呢？”
古铭放下移液枪，抬起头看着他。实验室的灯光很白，照在他的脸上，照得他的皮肤几乎透明。
“你问这个干什么？”
温光远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想请你吃饭。”
古铭看着他。他的耳朵不红了，但他的脖子红了。领口那一小片，淡淡的粉色。
“方进在清远。小陈也在清远。没人看到。”温光远说。
古铭低下头，把移液枪架回架子上，摘下橡胶手套，扔进垃圾桶。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温光远。
窗台上那盆薄荷还在，叶子绿油油的。他伸出手，摸了摸叶子，然后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
“几点？”
“七点。”
“去哪？”
“你家。”
古铭转过身，看着他。“你做饭?”
“嗯。”
古铭露出“你这个人真是”的表情。他走回操作台前，坐下来，拿起移液枪。
“七点。别迟到。”
温光远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
“古铭。”
“嗯。七点见，别迟到。”
古铭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
“你走吧。方进在等你。”
温光远笑了一下，走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灭掉。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第四章 灰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