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第三章 桌下 他不知道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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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桌下
案情分析会定在上午九点。方进提前半小时到了会议室，把白板擦干净，贴上习克的现场照片、毒理报告的摘要、通话记录截图。小陈抱着一摞文件夹进来，分发给每个人。
周海端着保温杯坐在角落里，翻着法医初步报告。温光远八点五十五分进来的，手里拿着笔记本，在主位坐下。他看了方进一眼，方进说古老师还没来，温光远没有说话。
九点整，门被推开了。古铭走进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头发还是湿的，像是刚洗过。眼睛下面的青色比早上淡了一点，但还是很明显。他在温光远右手边坐下来，把平板电脑放在桌上，没有看任何人。
“人到齐了。”温光远翻开笔记本。“开始吧。方进，先说死者的情况。”
方进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他拿起指挥棒，点着习克的照片。“习克，三十二岁，本地人，无固定职业。
有吸毒史，强制戒毒过两次，每次出来之后不久又复吸。手机通话记录显示，死前一周频繁联系一个未实名的号码。最后一次通话是死亡当天下午，通话时长四十七秒。
之后习克去了开发区那片烂尾楼，死在里面。那个未实名的号码，我们已经查到了大致范围——基站信号覆盖清远县城关镇及周边三个村子。下一步要在这个区域进行地毯式排查。”
小陈在旁边记录，笔尖沙沙响。周海喝了口茶，放下保温杯。“尸检发现，习克手臂上的针眼不是自己扎的。针眼的角度和深度都不对，自己扎针通常是右手扎左臂，针头与皮肤呈四十五度角。习克左臂的针眼几乎垂直，角度太大，不可能是自己扎的。有人给他打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温光远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字——“同伙”。
方进继续说。“还有，针筒上检测到了指纹。不是习克的。我们在数据库里比对了一下，没有匹配。但指纹很清晰，说明这个人没有戴手套。”
温光远抬起头，看着白板上的照片。习克的脸，青紫色的，嘴唇发黑。他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到古铭身上。古铭低着头，看着平板电脑，手指在屏幕上划动。他的侧脸很安静，睫毛垂着，嘴唇微微抿着。嘴唇上那道小口子已经结了痂，一道细细的黑线，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温光远收回了目光，看着方进。“方进，你继续说。”
方进翻了一页笔记本。“习克的社会关系排查结果出来了。他有一个长期同居的女友，叫张琪，三十三岁，在清远县城一家超市打工。我们联系了她，她说习克最近一个月经常出去见一个人，每次回来都很兴奋，问她见谁了也不说。张琪说他有一次喝醉了酒，说漏了嘴，说了一个名字——‘王哥’。”
“王哥？”周海皱了皱眉。
“对。只有‘王哥’这两个字，没有全名，没有地址，没有电话。张琪说习克从来不让她见那个人，说那个人‘做大事的’，‘不能被人知道’。”方进合上笔记本。“暂时就这么多。”
温光远在笔记本上写下“王哥”，画了一个圈。“小陈，查清远县城及周边所有姓王、有吸毒或贩毒前科、年龄在三十到五十岁之间的男性。一个一个过。”
小陈应了一声。
温光远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古铭，你来说一下毒理分析。”
古铭抬起头，手指在平板上划了一下。“新型阿片类物质，分子结构类似芬太尼，但多了一个苯环。效果更强，半衰期更短。纯度比之前清远那三起案子中的样品低了百分之十二，说明制毒者更换了原料或合成路线。但核心成分没有变。可以确认，习克体内的毒品和之前三名死者体内的毒品来自同一个制毒者。”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像往平静的水面扔石子。
温光远看着他。“还有呢？”
古铭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还有——这种物质的合成需要至少有机化学硕士以上的专业水平。制毒者不是一般的毒贩。他有实验室，有原料渠道，有专业知识。他可能不是一个人。”
“方进刚才说了，习克见过一个‘王哥’。”温光远看着他。“这个‘王哥’，有可能是制毒者本人，也有可能是中间人。”
古铭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方进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在“王哥”下面画了一条线，写上“制毒者？中间人？”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温光远。“温队，下一步怎么安排？”
温光远没有马上回答。他的右手放到了桌子下面。
古铭正低着头看平板电脑。他的左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温光远的手伸过去，碰了一下古铭的手指。古铭的手指缩了一下。温光远没有收回去。他的手覆在古铭的手背上，掌心贴着他的皮肤。古铭的手凉凉的，他的手是热的。他的手指插进古铭的指缝里，扣住了。
古铭的手指在他手心里僵了一下。他没有抽走。他的目光没有离开平板电脑，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耳朵开始红了。从耳垂开始，一路蔓延到耳廓，像墨水在宣纸上洇开。
温光远看着他的耳朵。那红色在会议室的白光里很明显，如果他抬头，方进会看到，小陈会看到，周海会看到。他没有抬头。他盯着平板电脑，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划到下一页，又划了一下，又划到下一页。屏幕上的内容根本没有变。
温光远的手握着他的手，拇指在他的手背上慢慢画圈。一圈，两圈，三圈。古铭的呼吸变了。不是变快，是变浅。
他的胸口起伏的幅度变小了，喉咙动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一圈。他的手没有缩回去，也没有回握。他就那样被握着，像一只被按住了翅膀的鸟。
“温队？”方进的声音从白板那边传过来。
温光远抬起头。“你说。”
“我说，下一步怎么安排？是重点排查清远县城关镇，还是扩大范围？”
温光远的拇指还在古铭手背上画圈。他看着方进，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排查城关镇。先在那个区域找‘王哥’。
小陈，你带人去清远，和张琪当面谈，让她回忆习克见过的那个人的体貌特征。方进，你盯通话记录，那个未实名的号码一旦有新的活动，立刻定位。”
方进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好。还有，古老师那边的毒理分析要不要再做深一步？比如——溯源？”
古铭抬起头。“溯源需要更大的数据库。省厅那边我已经联系了，他们会在全国范围内比对。如果有匹配，会通知我。”
他的声音很稳，但他的耳朵是红的。方进看着他的耳朵，目光停了一下。古铭低下头，继续看平板电脑。温光远的手还握着他的手。拇指从手背滑到手腕，按在他的脉搏上。心跳很快。不是他的，是古铭的。他的脉搏在温光远的拇指下面跳着，一下一下的，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温光远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他的拇指从古铭的手腕滑到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摸过去。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易碎的、不敢用力的东西。
古铭的手指在他手心里微微发抖。他咬着下嘴唇，咬得很用力。那道结痂的口子被他咬破了，血渗出来，一点点，在唇上聚成一颗小小的红珠。
他没有擦。温光远看着他嘴唇上那颗血珠，拇指在古铭的手心里停了一下。然后他用力扣了一下古铭的手指，很重，指节被握得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古铭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又慢慢展开了。
温光远松开了他的手。他把手从桌子下面收回来，放在笔记本上。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笔记本的封皮上轻轻敲了两下。古铭的手还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指张着，没有蜷回去。
他的手背上有一道红印，是温光远的拇指压过的。他看着那道红印，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合上平板电脑，站起来。
“我去四楼了。结果出来我发给你们。”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
方进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看了看温光远。“温队，古老师怎么了？耳朵那么红。”
温光远没有抬头，翻着笔记本。“实验室热。”
方进没有再问。他转过身，开始收拾桌上的文件。小陈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周海拧上保温杯，夹在腋下。
温光远去了四楼一趟，看着窗户里的人忙碌，然后走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灭掉。古铭站在操作台前，手里拿着移液枪，没有动。枪头里的液体滴下来，一滴，两滴，滴在操作台上，洇开一小片水渍。他放下移液枪，摘下橡胶手套，把脸埋在手掌里。他的手不抖了。他的手很烫。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手背上那道红印。
他把手贴在脸上。凉的，烫的。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他只知道当他放下手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阴了。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第三章 桌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