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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高峰 两个人一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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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高峰
“你刚才说方进那话是什么意思?”古铭忽然开口。
“哪句?”
“‘他说我好看’那句。”
温光远发动引擎,没有马上回答。车子驶出市局大院,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他在跟你开玩笑。”他说。
“哦。”
沉默了几秒。
“你不觉得好笑?”温光远问。
“没觉得。”
温光远看了他一眼。古铭正看着窗外,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显得很柔和,但表情是认真的,他真真切切地没有理解“被开玩笑”这件事。
他忽然有点理解方进刚才的困惑了。
“古铭。”他说。
“嗯?”
“你平时跟人打交道吗?”
古铭转过头来看他,那表情像是在说“你这是什么问题”。
“打交道。”他说,“工作需要。”
“工作之外的?”
古铭想了想:“不多。”
温光远没再问了。他想起古铭昨天在实验室里怼他的样子,和刚才对“被开玩笑”毫无反应的样子,像是两个人。一个人在工作里寸步不让、该怼就怼;一个人在工作之外,像一台尚未加载“社交模块”的机器。
车子在红绿灯前停下来。温光远趁着等灯的间隙,从杯架上拿起那杯出门前顺手带的咖啡,喝了一口,凉了。
“我的咖啡凉了。”他一边说一边把杯子放回去。
古铭看了一眼那杯咖啡:“那是你的咖啡。”
“我知道。我在跟你说而已。”
古铭沉默了,似乎是在分析“我的咖啡凉了”这句话的社交功能。过了几秒,他说:“需要我帮你再买一杯吗?”
温光远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
“不用。”他说。
然后,不知道为什么,他加了一句:“你的维生素,我今天还没吃。”
古铭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很难形容的东西,在温光远眼中那是一种关心,关心他的智力。“原来你也记得”的、很淡很淡的意外。
“饭后吃。”他说,“你还没吃早饭。”
“一会儿到了学校,食堂买两个包子。”
“空腹不要喝咖啡。”
“已经喝了。”
古铭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温光远注意到,他翻笔记本的动作比刚才重了一点,像是在表达某种无声的不满。
温光远的嘴角动了一下。这次,不是接近笑了,是真的笑了,却很淡,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确实弯了一下。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往前开。
临江大学生命科学学院在城西,开车要四十分钟。温光远开的路线不是最快的,但他没有解释为什么选这条路。古铭也没有问,坐在副驾驶上翻笔记本,偶尔用笔在上面写几个字。
车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尴尬的安静,两个人都觉得“不需要说话”的那种安静。温光远开车,古铭看书,收音机没开,只有引擎的低鸣和轮胎碾压路面的声音。
快到学校的时候,古铭忽然合上笔记本。
“温队。”
“嗯。”
“昨天在实验室,我说你脾气大。”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我收回。”
温光远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说都说了,怎么收回?”
“所以我只是说‘收回’,不是说‘我没说过’。”古铭的逻辑很严密,“我承认我说了,但我收回那个评价。”
“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我收回的意思是,我不应该在不完全了解一个人的情况下对他下判断。”古铭看着前方的路,表情平静,“你昨天的确对我态度不好,但今天你主动提供了沈教授的信息。所以,我收回。”
温光远沉默了一会儿。
车子拐进临江大学的校门,梧桐树的影子一片一片地落在挡风玻璃上。
“你不用收回。”他说,声音不大,“我脾气确实大。认识我的人都这么说。”
古铭转头看他。
“但你说的那个判断,是基于我催你出结果。”温光远把车停进车位,熄了火,转过身来,看着古铭,“我不是因为脾气大才催你。是因为这个案子不等人。死者在死后四十八小时之内,很多痕迹就会消失。赵某渊的手机数据只能部分恢复,时间越久,恢复的概率越低。林某失踪超过四十八小时,她就可能离开临江,甚至离开中国。”
他看着古铭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催你,不是因为我不尊重你的专业。是因为我知道,你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我需要你做到。”
车里的光线很暗。梧桐树的影子在车窗上摇晃,像水波一样。
古铭看着温光远,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出话来。
过了好几秒,他说:“温队,你下次能不能好好说话?”
“什么意思?”
“就是——”古铭皱起眉,像是在费力地寻找合适的词汇,“你刚才那段话,听起来像是在……解释。但你解释的方式,又像是在命令。你命令我‘需要你做到’,但你又解释了你催我的原因。你到底是在命令我,还是在请求我?还是在……道歉?”
温光远被他问得愣住了。
他在干什么?
他在解释。他在跟一个认识不到四十八小时的下属解释自己的行为。
这不像他。
“都不是。”温光远拉开车门,下了车,“我在陈述事实。你也不要现在和我在这里叭叭的。省省嗓子吧。下车。”
古铭坐在副驾驶上,看着温光远的背影,慢慢眨了眨眼。
然后他拿起笔记本,下了车,跟了上去。
临江大学生命科学学院是一栋灰白色的旧楼,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铁门上的绿漆掉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的锈色。温光远和古铭走进去的时候,楼道里弥漫着一股老房子特有的潮湿气味和化学试剂的混合味道。
他们在三楼找到了沈教授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眼镜,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实验室大褂,正在看一份打印的论文。
温光远敲了敲门框。
“沈教授?”
那人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我是。你们是?”
温光远出示了警官证:“临江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温光远。这位是我们局的技术顾问,古铭。想向您请教几个问题。”
沈教授没有表现出惊讶,也没有紧张。他放下论文,摘了眼镜,靠在椅背上。
“温队,古老师,请坐。”他说,“什么案子需要找到我?”
“想问您一个人。”温光远没有坐,而是从手机里调出刘某某的照片,递过去,“这个人,您认识吗?”
沈教授看了一眼照片,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睛动了一下。
“认识。”他说,“刘某某。农科院的。我们有过几次学术交流,不算熟。”
“您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吗?”
沈教授把照片推回来,重新戴上眼镜。
“温队,我跟他不熟,他的去向我不清楚。”他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三年前,他来过临江。”
温光远和古铭对视了一眼。
“什么时候?”
“具体时间记不清了,大概是七八月份。”沈教授说,“他给我打过电话,说想在临江待一段时间,问我有没有地方可以借住。我说学校有招待所,他说不用,他找了别的地方。”
“什么地方?”
“他没说。”沈教授摇了摇头,“但他提到过一个地名,我觉得奇怪,所以记住了。他说他在‘临江郊外的某个村子’,原话就是这个。一个从北京来的研究员,不在市区住,跑到偏远的村子里去,这不合常理。”
“哪个村子?”古铭问。
“他没说。”沈教授说,“但他提了一句,说那个村子‘水土好,适合种东西’。”
温光远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句话。
“沈教授,最后一个问题。”他说,“以您的专业判断,国内有能力培育曼陀罗和乌羽玉杂交种的人,大概有多少?”
沈教授看了他一眼,目光变得锐利了一些。
“温队,这个问题是跟你们的案子有关?”
“是。”
沈教授沉默了一会儿。
“不超过五个。”他说,“虽然刚才刘礼,刘某某也在其中。”
温光远和古铭从临江大学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太阳升到了头顶,梧桐树在地上投下一片浓密的影子。
两个人并排走在校园里,周围都是骑着自行车赶着去食堂的学生。
“他说‘水土好,适合种东西’。”古铭重复了一遍沈教授的话,“刘某某来的时间,是七月、八月。这恰恰是曼陀罗的生长旺盛期。”
“你是说,他来临江是为了种植?”温光远问。
“应该不是种植。”古铭说,“是收割。杂交植物需要特定的培育环境,他从北京带种子过来不现实。更有可能的是,他在临江本地有一个长期的培育点,他只是在特定的时间点过来收割。”
“培育点在哪里?”
“一个‘水土好’的村子。”古铭顿了顿,“临江周边这样的村子至少有几十个。需要缩小范围。”
温光远停下来,看着古铭。
古铭也停下来,侧过头看他。
校园里的阳光很好,透过梧桐树的叶子,在两个人的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古铭站在光影里,卫衣的帽子上落了一片金黄色的叶子,他自己不知道。
温光远看到了那片叶子,但没有说。
“你昨天说,刘某某退休前收到了一笔五十万的转账,汇款账户在临江。”他说,“如果他在临江有一个长期的培育点,那他来临江就不是一次性的。”
“对。”古铭说,“他可能来过很多次。”
“我们需要查他三年内的出行记录。”
“这个权限你需要申请。”
“我会申请。”温光远说,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十二点了,吃什么?”
古铭被他这个突如其来的话题转换弄得顿了一下。
“食堂?”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栋楼,“沈教授说教工食堂可以用现金。”
温光远看了看那个方向,又看了看古铭。
“你不是学药学的吗?食堂的饭有没有毒,你能吃出来吗?”
古铭的表情终于有了一点变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生气,而是一种被冒犯的、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的那种皱眉。
“那叫食物中毒。”他说,“食物中毒和毒物中毒是两回事。前者是微生物污染,后者是化学成分——”
“行了行了。”温光远打断他,大步流星地往食堂方向走,“我请你吃饭。吃完回去干活。”
古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但最后什么也没说。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卫衣,发现帽子上那片叶子,摘下来,看了看,放进了笔记本的夹页里。
然后他跟了上去。
食堂里人很多,两个穿便装的男人混在一群学生中间,并不显眼。温光远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古铭坐在他对面,两个人中间隔着两盘菜、两碗饭、两双筷子。
温光远吃得很快,像是赶时间。古铭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看起来像是在养老院里那种半身不遂的患者。
“你现在信了吗?”古铭忽然说。
“信什么?”
“你昨天说的——‘我们警察办案,要一个药师干什么’。”古铭用筷子拨着碗里的饭粒,“现在信了吗?”
温光远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我没说过不信你。”他说,“我只是讨厌上面的人多管闲事。”
古铭抬头看他。“所以你是把我当成上面下来镀金的了?”
“嗯”温光远放下筷子,看着古铭,“你别说这个了,快吃吧。”
古铭也放下筷子,和他对视。他露出淡淡的笑。“现在,我是说现在。你觉得我还像“镀金的”吗?”
温光远有些尴尬,他不想回答。他扭过头去。这个问题就放在那里晒着了。
食堂里的喧嚣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退下去。有人在讨论论文,有人在吐槽导师,有人在大声笑。所有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模糊的、白色的背景噪音。
在这片噪音里,两个人之间的安静显得格外清晰。
“温队。”古铭说。
“嗯。”
“你嘴真的很硬。”
温光远看着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个人说他嘴硬的时候,表情就像在说“今天的饭有点咸”。
“跟你无关。”温光远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吃饭。”
古铭重新拿起筷子,低头吃饭。吃了几口,又抬起头。
“那个维生素。”他说,“你今天还没吃。”
温光远愣了一下。
“在你的外套口袋里。”古铭说,“我早上放进去的。”
温光远伸手摸了摸外套口袋,果然摸到了那个白色药瓶。他拿出来,倒出两粒,犹豫了一下,扔进嘴里,用汤送了下去。
古铭看着他把药咽下去,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
窗外的阳光照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把不锈钢餐盘照得发亮。温光远看着对面那颗低着头的、毛茸茸的脑袋,忽然想起了什么,但没有说。
他只是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然后站起来,端着餐盘走向回收处。
走了几步,他听见身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古铭跟上来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食堂,走进秋天的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