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凌花》八皇后问题

63、第二十六章 冰裂 “你早就不

　　第二十六章冰裂

　　温光远在ICU里待了两天。

　　不是因为他伤得有多重。一根肋骨骨折，胳膊上缝了七针，内脏没有损伤，脑震荡也不严重。把他送进ICU的原因是他体温一直上不来。从地下室出来的时候，他在零下十几度的雪地里站了太久，又在车里吹了一路冷风。体温掉到三十五度以下，人开始发抖，就像喝下神谕一样。像一片被霜打过的叶子。

　　古铭来了，护士不让他进去，说ICU有规定，非家属不能陪护。古铭站在门口，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围巾围到下巴，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方进看着他，等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去护士站签了字。

　　古铭走进来的时候，温光远正闭着眼。不是睡着了，是不想睁眼。病房的灯很白，和地下室的灯一样白。他不想看到那种白色。他听到脚步声，很轻，很稳。他听出来了。他没有睁眼。

　　古铭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是铁的，坐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声音。他坐下来的时候很轻，椅子没有响。他伸出手，握住了温光远放在被子外面的手。凉凉的，稳的，不抖的。

　　温光远的手在抖。是身体的余震。古铭握着他的手，没有松。他的手凉凉的，但比温光远的手暖和。温光远的指尖摸到他的手背，光滑的，食指上那道疤已经完全摸不出来了。

　　“你的体温三十五度二。”古铭说。“正常体温三十六度五到三十七度。你还差一度三。”

　　温光远没有睁眼。“你是药师，不是医生。”

　　“药师也看体温计。”

　　温光远闭着眼睛，感觉到古铭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不是按，是碰。像一片落在冰面上的叶子，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于俊岐呢？”温光远问。

　　“在普通病房。醒了。戒断反应很强，给他打了镇定剂。”

　　“陈国强呢？”

　　“在看守所。什么都不说。他要见你。”

　　温光远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裂缝。他看了一会儿，偏过头，看着古铭。古铭坐在椅子上，背靠着墙，两条腿伸在床下面。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围巾还没摘，下巴缩在围巾里面。他的眼睛下面有青色的印子，头发有点乱，像是好几天没洗。

　　“你几天没睡了？”温光远问。

　　古铭没有回答。他看着温光远，看了几秒。“你问过了。”

　　“你上次没回答。”

　　古铭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然后缓缓的抽开了。

　　“两天。”

　　“你回去睡觉。我死不了。”

　　古铭没有动。他握着温光远的手，没有松。温光远也没有抽回去。两个人就这样握着手，谁也没有说话。心电监护在滴滴响，一下一下的，和他的心跳同步。护士进来换了一次药，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出去了。

　　温光远又睡着了。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他只知道自己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病房的灯调暗了，只有床头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古铭的脸上。古铭还坐在椅子上，头靠着墙，闭着眼睛。他的手还握着温光远的手，没有松。他的呼吸很轻，很稳。他睡着了。

　　温光远看着他。看着他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看着他的嘴唇，微微抿着，下巴的线条很硬。看着他的耳朵，露在围巾外面，在橘黄色的灯光里泛着淡淡的粉色。他看了很久。久到他的眼睛开始发酸。他把目光移到天花板上。天花板是白色的，灯关了，看不到裂缝。他听到心电监护在滴滴响，一下一下的。他听着那个声音，听着古铭的呼吸声。他在那个声音里，又闭上了眼睛。

　　第三天，温光远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骨科，单人间。方进安排的。他说单人间方便工作，其实是不想让别人打扰。温光远没有拆穿他。

　　古铭没有来。他去了局里。于俊岐的笔录还没做完，陈国强还在沉默，王志和刘宝山还在逃。温光远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裂缝，从灯座的位置开始，弯弯曲曲地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看着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开和古铭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古铭昨天发的——“我去局里了。于俊岐的事还没完。陈国强那边方进在审。你好好躺着。”他没有回。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他打了两个字。

　　“在吗？”

　　过了大概一分钟，古铭回了。“在。”

　　温光远看着那个“在”字，看了很久。他没有再打。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

　　晚上，古铭来了。他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粥和包子。他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方进说你不吃饭。”

　　温光远看着他。“吃了。”

　　“吃了多少？”

　　“半碗。”

　　古铭把粥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打开盖子。粥还是热的，白米粥，上面浮着一层米油。他把勺子放在碗里，把碗端到温光远面前。

　　“吃完。”

　　温光远接过碗，吃了一口。粥从喉咙滑下去，温热的。他吃了第二口，第三口。吃到一半的时候，他放下了。

　　“吃不下了。”

　　古铭把碗接过去，放在床头柜上。他看着温光远。温光远看着古铭。

　　“古铭。你坐了一整天。你以前说你睡五小时就够了，可是现在五小时都没到，你回去睡觉。”

　　古铭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窗外是皋汇的夜，黑沉沉的，有几盏灯亮着，橘黄色的，在远处一闪一闪的。

　　“温光远。你在ICU的时候，说梦话了。我很震惊。”

　　温光远的手在被子里攥了一下。“我说什么了？”

　　古铭转过身，看着他。他的眼睛在橘黄色的灯光里很亮，像两块刚凿开的冰。

　　“你说，让我别走。’”

　　温光远看着他。他的心跳快了。心电监护的滴滴声变快了，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急促地敲门。

　　“药效还没过。”温光远说。

　　古铭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着温光远。

　　“温光远。你在地下室里吃了‘神谕’，你说你忘了。在ICU里，你烧到三十九度，说胡话，说的全是我的名字。你让我别走。你是什么意思。”

　　温光远没有说话。他握着被子，手在被子下面发抖。

　　古铭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温光远差点没听清。“你烧糊涂了，你说的是真话。我这不是在审问你，我没有那个职责。”

　　温光远看着他。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熬的。他盯着天花板盯了三天，盯红了。

　　“古铭....”

　　古铭走过来，站在床边。温光远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他的手腕很细，骨节硌手。温光远握着它，没有松。

　　古铭站在床边，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垂开始，一路蔓延到耳廓。在橘黄色的灯光里，那红色像一片被晚霞染过的云。

　　“温光远。你肋骨骨折，胳膊上缝了七针，体温三十五度二。你现在说的话，不算。”

　　温光远握着他的手腕，没有松。“为什么不算？”

　　“因为你脑子还不清楚。”

　　“我脑子很清楚。从来没有这么清楚过。”

　　古铭看着他。他的眼睛红了。不是熬的，是别的什么。

　　“温光远。你松手。”

　　“不松。”

　　“你松手，我坐下。你握着我手腕，我没法坐。”

　　温光远松开了手。古铭在椅子上坐下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食指上那道疤已经完全看不出来了。他用左手摸了摸那道疤的位置，摸了几遍。然后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温光远。

　　“我现在声明一下....我们只是同事。没有别的情感，不要那么多情。在我身边的人都不会得到好运。你以后最好也离我远点。”

　　温光远看着他。古铭的眼眶红了。温光远没有说话。

　　古铭站起来，弯下腰，把脸埋在自己的手心。他的手是凉的。他的眼泪流下来，有几颗落在温光远的手心里，温热的，是古铭的眼泪。他把手翻过来，接住了那些眼泪。他的心跳很快，心电监护的滴滴声很快，快到分不清次数。

　　“古铭。”

　　古铭没有动。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古铭的声音闷闷的，从温光远的手心里传出来。“你第一次来我家的时候。你站在门口，说你的车泡水了。你说你没地方去。你说你不想回家。你的眼睛在说谎。你不是没地方去，你是不想去别的地方。你想来我家。”

　　温光远握着他的手。他的手不抖了。

　　“古铭。你要相信，我那个时候是直的。”

　　古铭直起身，看着他。他的眼睛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泪珠。他伸出手，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你早就不是了。你只是不敢说。”

　　温光远看着他。其实现在也不敢，他怕别人的看法。更怕古铭不接受。

　　古铭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哭还让人难受的表情。他的眼眶又红了，这次没有流泪。他就那样弯着嘴角，看着温光远。

　　“温光远。”

　　“嗯。”

　　“等你好了，你再跟我说一遍。那时候我再回答你。”

　　他站起来，拿起大衣和围巾，走到门口。他没有回头。

　　“古铭。”

　　他停下来。

　　“你还没回答我。”

　　古铭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他的肩膀微微绷着，呼吸很轻。

　　“等你好了再说。”

　　他走了。门关上了。

　　温光远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盯着那条裂缝，盯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手心里还有古铭眼泪的痕迹，凉了。他把手举到嘴边，舔了一下。咸的。他放下手，闭上眼睛。心电监护在滴滴响，一下一下的。他听着那个声音，听着走廊里渐渐远去的脚步声。他把手伸到被子外面，放在床沿上。他等着。也许古铭会回来。也许他不会。他等着。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听不见了。温光远把手缩回被子里，闭上了眼睛。门没有开。他没有回来。

　　但他知道，他会来的。

作者有话说

　　第二十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