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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二十三章 裂隙 刀尖向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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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裂隙
地下室的灯还亮着。温光远坐在圆圈里,数着墙上的裂缝。从墙角到天花板,一条,两条,三条。三条裂缝,像三条干涸的河流。他数了很多遍。从第一条裂缝的起点数到终点,从终点数回起点。他怕自己忘了数字,忘了数字就会忘了时间,忘了时间就会忘了自己是谁。
陈国强送饭的次数他已经不数了。不是忘了,是不想数了。数了也没用。他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里待多久。陈国强没说。于俊岐也没说。于俊岐只说了一句话——“等太初真人满意了,你就能出去。”什么时候满意?不知道。于俊岐说,太初真人满意的时候,会告诉你。怎么告诉你?不知道。太初真人自有办法。
温光远闭上眼,靠着墙。墙是凉的,水泥的,硌得后脑勺疼。他想起古铭的手。凉凉的,按在他的手背上。那是他最后一次被古铭触碰。不知道过了多久了。他记不清了。他只记得他是什么时候来的,真正目的什么。可不是来求“太初真人”垂怜的。他摸了摸自己右手手背上那道疤。痂已经掉了,摸起来滑滑的,像一层薄薄的膜。他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了。痂都掉了。
铁门响了一声。不是开,是有人在敲。不是陈国强。陈国强不会敲,他只会拿钥匙开锁,哗啦,咔哒,门开了,他走进来,不说话。这个人敲门。三下,很轻,像是怕被人听到。温光远睁开眼,看着铁门。门缝里有什么东西被塞进来了。不是信封,不是纸条,是一颗糖。透明的玻璃纸包着,圆圆的,在灰尘里滚了两圈,停在了他脚边。他捡起来,玻璃纸皱巴巴的,糖化了,粘在纸上,黏糊糊的。他把糖握在手心里,攥得很紧。糖纸在他手心里沙沙响。
他认识这颗糖。古铭给他的那颗,在他去城北长途汽车站之前,古铭从抽屉里拿出来的。透明的玻璃纸,圆圆的。他当时没有吃,攥在手心里,攥了一整晚。后来那颗糖被陈国强收走了,和手机一起锁进了铁皮柜里。这颗糖不是那一颗,那一颗已经在铁皮柜里化了。这颗是新的。古铭新买的。古铭来过。古铭就在门外。
温光远站起来,走到铁门前面。门缝很窄,光线从外面透进来,细细的一条,在灰扑扑的地面上画出一条金色的线。他把眼睛贴在门缝上往外看。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黑漆漆的。他什么都看不到,但他知道古铭在。他能感觉到。像冰层下面的水,你看不到,但你知道它在流。
他蹲下来,把嘴巴贴在门缝上。
“古铭。”
没有回应。
“古铭,你在吗?”
沉默。然后一声很轻的呼吸。从门缝里透进来,温热的,像一口气吹在脸上。
“在。”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但温光远听到了。他的心跳快了。不是药,不是害怕。是古铭的声音。他在门外。他来了。
“你怎么进来的?”
“门没锁。”古铭的声音还是很小,像在怕被人听到。“陈国强今天不在。于俊岐也出去了。楼里没有人。我从后门进来的。”
温光远把额头抵在铁门上。铁门冰凉,冰得他头皮发麻。
“你带了什么?”
“糖。你的手机没电了,充电线在方进那里。他进不来,我进来了。”古铭停了一下。“你还好吗?”
温光远闭着眼睛。铁门冰凉,他的额头贴在上面,凉意从皮肤渗进骨头里。
“还好。”
“吃了‘神谕’吗?”
“吃了。”
“说了什么?”
温光远沉默了片刻。“说了。”
古铭没有问说了什么。他在门外也沉默了片刻。
“温光远。”
“嗯。”
“方进说,陈国强可能下周就要转移了。他在这里待太久了,他要换个地方。你在他转移之前,必须出来。”
温光远睁开眼。铁门冰凉,他的额头已经贴出了一块红印。
“他往哪里转?”
“不知道。所以你要在他转之前出来。你自己走出来。不要等他带你走。他带你走,我们就找不到你了。”
温光远把糖攥在手心里。糖纸沙沙响。
“于俊岐呢?”
“他也在。方进的人盯着他。他每天出去送货,回来的时候布袋是空的。他在替陈国强发展下线。温队,你不能再等了。你在他那里多待一天,于俊岐就替他多送一天的货。那些货是毒品,是‘神谕’。吃下去的人,会像孙如峰一样。会死。”
温光远靠着铁门。铁门冰凉,硌着后背。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颗糖。透明的玻璃纸,在门缝透进来的一线光里反着微弱的光。
“我知道了。”
“你什么时候出来?”
“快了。”
古铭在门外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到温光远差点没听清。
“你的薄荷,我带回我家了。叶子有点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缺光。”
温光远靠铁门上,闭着眼。他的嘴巴动了一下。
“你多浇点水。”
“浇了。”
“太阳好的时候,搬到阳台上晒晒。”
“搬了。”
温光远没有再说。古铭也没有再说。两个人隔着一道铁门,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声控灯灭了,走廊里黑了。温光远看不到门缝里的光了。但他知道古铭还在。他没有走。他能感觉到。
“古铭。你该走了。被人看到,陈国强会起疑。”
古铭沉默了几秒。
“你出来之后,去我家拿那盆薄荷。我养不好。”
温光远没有说话。他听到门外有很轻的脚步声,像一个人在慢慢地、一步一步地退后。声控灯亮了,光线从门缝里透进来,照在他手上。他看到自己手里那颗糖。玻璃纸在光里反着金色的光。脚步声远了,声控灯灭了。门缝里又黑了。
他蹲在铁门后面,把糖放进口袋里。口袋里已经有了两颗糖。都是古铭给的。一颗化了,一颗还没化。他摸了摸那颗化了的糖,黏糊糊的,粘在玻璃纸上,像一摊软掉的眼泪。他摸着那摊黏糊糊的东西,摸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回圆圈里,坐下来。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上沾了糖,黏的。他把手指放在嘴边,舔了一下。甜的。和“神谕”的甜不一样。“神谕”的甜是刺鼻的,发苦的,让人想吐。这颗糖的甜是淡的,凉的,像小时候吃过的水果糖。他把手放在膝盖上。
他抬起头,看着铜像。铜像的脸在灯光下很亮,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微微抿着。刀尖朝上,缺口在暗处发着暗沉的光。
“太初真人。”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地下室里听得很清楚。“你听到了吗?”
铜像不说话。温光远看着它的眼睛。半睁半闭的,不知道是在看他,还是在看别的地方。
“你听到了吗?”他又说了一遍。不是对铜像说的。是对自己说的。对自己说的。他没有忘。他没有走。他就在这里,他会带来他的死期。温光远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些粉笔画的符号。圆圈,线条,弯弯曲曲的。他伸出手,用拇指把一条线抹掉了。粉笔灰沾在他手指上,白白的,细细的。他吹了一下,粉笔灰飞起来,在灯光里飘着。
铁门没有响。陈国强还没有回来。于俊岐也还没有回来。地下室只有他一个人。还有那尊铜像。他看着铜像,铜像看着他。
刀尖朝上。缺口还在。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着那颗没有化的糖。玻璃纸在他手心里沙沙响。古铭在外面,古铭在等他。他要出去。他不能等陈国强带他走。他要在陈国强走之前,自己走出去。
他站起来,走到铁门前面,推了一下。门没有锁。陈国强今天走的时候,没有锁门。也许忘了,也许是故意的。温光远把铁门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黑漆漆的。他听不到任何声音。楼上的住户不在家,陈国强不在,于俊岐不在。楼里没有人。他把门推开,走出去。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灰色的墙上。他站在台阶下面,抬起头,看着那一小片天空。天是灰白色的,看不到太阳。
他站在台阶上,没有动。风从门口灌进来,冷的。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着那颗糖。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走回了地下室。他把铁门关上,没有锁。他走回圆圈里,坐下来。他把那颗糖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玻璃纸反着光,糖还没有化。他把糖放在地上,放在圆圈的中心。粉笔画的圆圈,弯弯曲曲的线条,中间放着一颗透明的、玻璃纸包着的糖。他看着那颗糖,看了很久。
陈国强回来的时候,温光远坐在圆圈里,手放在膝盖上。陈国强没有锁门,他看到了。他看了温光远一眼,又看了一眼地上的那颗糖。没有说话。他走到桌子前面,拿起那尊铜像,用袖子擦了擦铜像的脸。擦完,他把铜像放回去,转过身,看着温光远。
“丑善军。你今天见到谁了?”
温光远看着他。他的眼睛没有躲闪。
“没有人。”
陈国强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转过身,拿起桌上的保温桶,放在地上。
“吃饭。”
他走了。铁门没有锁。
温光远坐在圆圈里,看着那颗糖。他伸出手,把糖拿起来,放回口袋里。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桌子前面,拿起保温桶,打开盖子。
吃完了,又把保温桶放在地上。他走回圆圈里,坐下来。地上那行被他抹掉的粉笔线还在,没有了。只剩下一个缺口,像铜像刀尖上的那道缺口。他看着那个缺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把那个缺口补上了。粉笔灰沾在他手指上,白白的,细细的。他看着自己补好的圆圈。完整的,没有缺口。他低下头,把手放回膝盖上。

第二十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