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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二十二章 信使 不是血的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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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信使
温光远在圆圈里又坐了两天。不是两天,他数了送饭的次数。陈国强又来了五次。五顿饭。两天半。他的眼睛已经习惯了地下室的灯光,不再流泪了。不是药效过了,是泪腺已经分泌不出东西了。
他的嘴巴也不再乱说了。陈国强没有再问他问题。陈国强每次来,放下保温桶,站在旁边看着他吃。吃完,收了保温桶,走了。不说话,不看他,不锁门。铁门就那样敞着,冷风从走廊里灌进来,吹得黄布哗哗响。
于俊岐出去过两次。每次出去,回来的时候手里都提着一个布袋,布袋上绣着“归”字。他把布袋放在铜像前面,跪一会儿,然后起来,把布袋里的东西倒出来。白色的针剂瓶,七支,有时是五支。
他把瓶子码在桌子下面,一瓶一瓶,整整齐齐。温光远看着那些瓶子。五支,七支,五支,七支。于俊岐在替陈国强送货。送“神谕”,送“天光”。他送给谁,不知道。他只知道于俊岐每次回来,脸上都有光。那种光不是灯照的,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丑善军。你今天跟我出去。”
陈国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布袋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东西。
温光远站起来。膝盖不麻了,他已经习惯了跪坐。他走到门口,陈国强把布袋递给他。布袋很沉,里面的针剂瓶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里面的东西,你送给一个人。送到之后,你告诉他,太初真人让他来。”
“送给谁?”
陈国强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了。左肩比右肩低,一步一个坑。
温光远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布袋。布袋上绣着“归”字。他低下头,看着那个字。红线绣的,针脚很密。他走出地下室,上了台阶。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灰色的墙上。他走到单元门口,推开那扇生锈的铁门。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
雪停了。天还是灰的。风吹在脸上,冷的。他把布袋夹在腋下,把手插进口袋里。口袋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烟,没有打火机,没有手机。他沿着巷子往外走。地上的雪被踩实了,滑溜溜的,走快了会摔。他走得不快。
于俊岐跟在他后面,也出去了。他被陈国强派去另一个地方,送另一批货。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巷口,一个往左,一个往右。没有告别,没有对视,没有说话。温光远知道于俊岐不会跑。他不会跑。他信了。他真的信了。他信太初真人能让他见到死了八年的老伴。他信陈国强是太初真人的信使。他信那些白色的针剂瓶是通天的梯子。
温光远不知道自己要送的地方在哪里。布袋上贴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城北,老城区,槐树巷,十七号。他把纸条攥在手心里。字迹潦草,圆珠笔写的,笔画很轻,像是怕被人认出来。
他从皋汇汽车站往北走,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窄巷子。巷子两边是老居民楼,墙皮剥落,窗户上糊着发黄的报纸。十七号在一栋六层楼的底层,门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福字。
他敲了三下。没有人应。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从门缝里看着他。那只眼睛不大,眼白发黄,瞳孔发灰。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又打量了他一遍。
“谁介绍你来的?”
“于师傅。”温光远说。
门缝变大了。一个人站在门口,六十来岁,矮胖,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的红色秋衣。他的脸上有老人斑,大大小小的,像洒上去的咖啡渍。
“进来。”
温光远走进去。屋子不大,一室一厅,窗帘拉着,光线很暗。客厅里放着一张八仙桌,桌上铺着塑料桌布,桌布上印着大红色的牡丹花。桌子的正中间供着一尊铜像,不大,和地下室那尊一模一样。穿着铠甲,握着长刀,刀尖朝上。铜像前面点着三支香,香烟细细的,在昏暗的光线里慢慢升起来。
温光远看着那尊铜像。不是陈国强那尊,是另一尊。一样的脸,一样的刀,一样的缺口。他站在那里,手里的布袋沉甸甸的。
那个人把门关上了。
“东西带来了?”
温光远把布袋放在桌上。那个人解开布袋的口子,往里看了一眼。他没有拿出来数,只是看了一眼,就把布袋口系上了。
“钱呢?”温光远问。
那个人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扔在桌上。信封很厚,鼓鼓囊囊的。温光远没有打开,把信封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于师傅还说什么了?”
“他说——太初真人让你来。”
那个人看着铜像。铜像的脸在香烟的雾气里若隐若现。他的嘴巴动了一下,不是说话,是在念什么。声音很小,温光远听不清。
温光远转过身,拉开门,走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了。他站在巷子里,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个信封。信封很厚,里面装的是钱。陈国强卖“神谕”和“天光”的钱。他在用这些钱买原料,买设备,买更多的东西。他在做大。不是一个人做大。是一群人。于俊岐,丑善军,那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还有他不知道名字的人。他们都在替陈国强做事。他们信他。他们信太初真人。
他走回地下室的时候,陈国强站在桌子前面,背对着门。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看着温光远。
“送到了?”
温光远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放在桌上。陈国强拿起来,掂了掂,塞进了口袋里。
“他问你什么了?”
“没有。”
“他说什么了?”
“他说——太初真人让你来。”
陈国强低下头。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难形容的表情。他把油灯一盏一盏地点亮。七盏。蓝色的火焰在灯芯上跳动着,把铜像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跪下来,额头触地。黄布上的灰尘被他的呼吸吹起来,在灯光里飘着。
“太初真人。你的信使回来了。”
温光远站在那里。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体两侧。他看着陈国强的后背。左肩比右肩低。跪着的时候,也是左肩低。他跪了很久。久到温光远的腿开始发麻。然后他站起来,看着温光远。
“丑善军。你替太初真人做事。你心诚。太初真人看得到。他会帮你找到她。”
温光远没有说话。他知道“她”是谁。不是他的她。是丑善军的她。丑善军死了。“她”不存在。但陈国强信。他信他帮丑善军找到了他的“她”。他信他在做一件好事。
那天晚上,温光远没有睡。他坐在圆圈里,看着那扇敞开的铁门。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有人经过,脚步声很轻,是楼上的住户。不是陈国强。陈国强的脚步声是沉的,稳的,左腿比右腿重。他不会在晚上来。他晚上不来。晚上他在地下室外面。他在自己的房间里。他也有一个房间。
在六楼。温光远没有去过。他不知道那个房间里有什么。也许也有一尊铜像,也许也有油灯,也许也有一个圆圈。也许陈国强每天晚上都跪在那个圆圈里,对着铜像说话。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陈国强不会跑。他不会跑。他信。他比于俊岐更信。他信太初真人能帮他的姐姐。他的姐姐在监狱里。他信太初真人能让她出来。他信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
温光远低下头,看着地上的粉笔线。圆圈,线条,弯弯曲曲的。太初真人的法阵。他坐在法阵中间,双手放在膝盖上。他没有跪。他在想一个人。那个人在皋汇的某个地方,在某个亮着灯的房间里。他不是一个人。他旁边还有一盆薄荷。薄荷的叶子是绿的,土是湿的。他浇过水了。
温光远闭上眼。地下室的灯还亮着。惨白的光透过眼皮,照进眼睛里。他看到一片红色。不是血的红。是光的红。他想起古铭的耳朵。红的时候,也是这种颜色。

第二十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