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四章 名单 只有挡风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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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名单
温光远在办公室里待到将近十点。
他想走，但是走不了。方进从外面发来消息，说林某的住处已经查过了，人去楼空，邻居说上个月就没人见过她。技术部门那边也来了反馈，赵某渊的手机数据恢复了大半，通讯录里存着上百个联系人，大部分是信徒，需要时间逐个筛查。老刘的现场勘查报告又补充了几页，脚印依然没有比对出结果，但在地面上那个“还童阵”的白粉里，检测出了微量的油脂成分，不是石灰自带的，而是有人用手画的时候留下的皮脂。
温光远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地整理进案情推演图里，在白板上画了擦、擦了画，最后终于在一个节点上停了下来。
林某。
所有线索都指向她，但所有证据都碰不到她。
他拿起记号笔，在林某的名字外面画了一个圈，在旁边写下两个字：动机。
然后他坐下来，关掉大灯，只留了桌上一盏台灯，开始看古铭发来的那份名单。
十二个人，每个人的档案都附得很详细。温光远从第一个开始看，一个一个往下走。大部分是中科院的、农科院的、高校的，分布在不同的省份，看起来和临江毫无关系。
第十一个人的时候，他停下了。
刘某某，男，五十三岁，中国农业科学院某研究所副研究员，植物学专业，研究方向为药用植物的杂交育种。曾于五年前参与过一项“特种植物资源开发”项目，该项目与军方有关，具体内容不详。
三年前，云南天道教案发案后，此人曾作为毒源追溯的协查对象被询问过，但因为缺乏直接证据，没有被追究。
备注栏里，古铭写了一段话：
此人在被询问后一个月，办理了提前退休手续，离开北京，去向不明。据其原同事反映，退休后没有回老家，也没有联系过任何人，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另外，此人在职期间，曾多次申请购买曼陀罗和乌羽玉的种子，理由为“科研用途”。申请记录可在原单位查到。
温光远盯着“去向不明”四个字看了几秒，然后翻到最后一个人。
第十二个人，古铭写的是：储备人选，待补充。
也就是说，他也没有锁定。
温光远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台灯的光照在面前的案卷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背后的墙上，像一座沉默的山。
他知道做成这样，古铭已经尽力了。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点零三分。
古铭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六个小时前，那句“你吃不了别逞强”。
他没有回。
不是因为不想回，而是因为他还没想好用什么样的语气回。他知道自己的脾气，点着了就炸，炸完了才后悔，但后悔的时候已经把人得罪了。今天早上在实验室里，他用那种命令式的语气跟古铭说“今晚”，确实过了。古铭的反应也在告诉他：这个人不吃这套。
但他也不是那种会低头道歉的人。不是不会，是不习惯。当了十年警察，破了上百个案子，他跟罪犯斗、跟领导斗、跟司法系统里各种各样的阻力斗，唯独没有学会怎么跟一个“自己人”说“我刚才态度不好”。
他想了想，打了四个字：“名单看了。”
发送。
过了两分钟，古铭回：“哪个？”
“第十一个，刘某某。”
“嗯，有可疑，但无直接证据。需要查到他的去向。”
“明天开始查。”
“好。”
对话到这里本该结束了。但温光远看着屏幕上那个“好”字，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他想起下午开会的时候，古铭坐在角落里，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薄毛衣，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那双拿着笔记本的手很白，骨节分明，像药剂师的手。不，他就是药剂师。
他又打了几个字：“泡面呢？”
这次古铭回得快了：“你不是说不吃？”
“我说的是给我留一盒。”
“留着呢。”
“明天带过来。”
“你是让我给你送过去？”
“你不是在四楼吗？下来就到了。”
“……行。”
温光远看着那个“行”字，觉得和之前那个“好”字很像，又不太一样。这个“行”后面没有句号，只有两个字，干干净净的，像是无声的宣抗。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关了台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拿起外套，关灯，锁门。
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在他经过的时候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灭掉。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温光远刚在办公室里坐下来，门就被敲响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试探性的敲门，而是很干脆的三下，力道均匀，节奏稳定。
“进来。”
门开了。古铭站在门口，一只手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另一只手拎着一个塑料袋。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浅灰色的卫衣，帽子上的两根带子垂在胸前，看起来比昨天年轻了好几岁，像是刚从大学实验室里走出来的研究生，如果不看那双眼睛的话。
“你的面。”他把塑料袋放在温光远桌上，“还有，这个给你。”
他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白色的药瓶，也放在桌上。
温光远看了一眼药瓶：“什么？”
“复合维生素。”古铭说，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昨天一天就吸了半包烟，没好好吃饭，脸色很差。”
温光远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我吸烟了。你没怎么进过我办公室。”
古铭的表情异样，他皱了皱鼻子。“你身上这么大烟味儿你自己闻不到啊！”
温光远拽起大衣的衣角仔细闻了又嗅，嗅了又闻。他的表情自然了。确实。
古铭紧盯着温光远的大衣又道“想你这种中年老警察正常都吸烟。但是我劝你少抽。”
“我哪里老了?再说我又没让你当我的医生。”温光远说。
“你没让，但你客观上需要。”古铭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靠在门框上，“维生素每天两粒，饭后吃。你的胃不好，别空腹吃。”
“你又怎么知道我胃不好？”
温光远觉得心里发毛，这个“古博士”不会全天24小时监视他吧！
“昨天中午你吃了两口盒饭就放下了，今天早上桌上那杯茶从八点放到现在没动过。”古铭的目光扫过他的桌面，“还有，你办公桌第三个抽屉半开着，里面有一盒胃药。”
温光远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抽屉。确实半开着，露出胃药的一角。
他沉默了。
古铭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要走。
“等一下。”温光远叫住他。
古铭停下来，偏过头。
温光远拿起那个药瓶，在手里转了一圈，放在桌上。
“名单上第十一个人，刘某某。”他说，“你对他有多少了解？”
古铭转过身，走回来，在温光远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这是他第一次在这间办公室里坐下。坐下后就翘起了二郎腿。把温光远的办公室当自己家了。
“不算多。”古铭说，“三年前云南案的时候，我去北京查过他。他的实验室有曼陀罗的培育记录，但关键数据在案发前两个月被人为删除了。他本人接受询问的时候表现得很配合，但有个细节很奇怪，他主动提出了一个不在场证明。”
“主动？”
“对。我们还没问，他就说了。说自己那段时间在云南出差，有同行可以作证。”古铭顿了顿，“我后来去查了，他确实在云南，也确实有同行作证。但问题是，云南案的发案地，和他出差的那个县，只隔了一座山。”
温光远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为什么要提到云南？”古铭说，“我们当时只是询问他关于曼陀罗培育的事，没人问他去了哪里。他自己先说出来了，好像生怕我们怀疑他。”
“此地无银三百两。”
“嗯。”古铭说，“但证据链不完整。他的实验室记录被删除，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提供了毒物。而且他有同行作证，虽然那个同行也是他十几年的老朋友。”
温光远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他退休后去了哪里？”
“未知。”古铭说，“但我找到了一条线索。他退休前三个月，名下多了一笔不明来源的转账，五十万。汇款账户是一个空壳公司，注册地在临江。”
温光远抬起头。
“临江？”
“临江。”古铭重复了一遍，“我昨天查到的，还没来得及写进报告。”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温光远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在“林某”的旁边写下了“刘某某”三个字，然后用一条线把两个人连起来，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汇款时间是什么时候？”他问。
“三年前的七月。”
“天道教案是五月发的。”
“对。所以这笔钱很可能是——封口费，或者报酬。”古铭说，“不管是哪种，都说明临江有人和他有联系。”
温光远转过身来，看着古铭。
古铭靠在椅背上，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姿态很放松。但他的眼睛不是放松的，那双眼睛正在飞速地运转，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把所有信息排列组合、交叉比对、寻找逻辑漏洞。
温光远忽然想到一个词：天才。
可以那种在学校里考第一名的天才，但这里说的是那种真正能够改变案件走向的天才，用专业知识在黑暗里凿出一道光。
“你今天有什么安排？”温光远问。
古铭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不在他的预期里。
“整理名单上的其他人，继续做毒源追溯。”他说，“怎么了？”
“先放一放。”温光远说，“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
“临江大学。”
古铭皱了皱眉：“为什么去临江大学？”
“你名单上的第十二个人。”温光远穿上外套，拿起车钥匙，“不是‘待补充’吗？我给你补一个。”
古铭坐在椅子上没动。
“温队，你在说什么？”
温光远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他。
“临江大学生命科学学院有个教授，植物学方向的，姓沈。”他说，“三年前云南案的时候，我还在省厅，那个案子的毒源追溯我也参与了一部分。当时有人给我推荐过一个专家，就是这个沈教授。他说国内能做那种杂交育种的人，不超过五个，其中一个就在临江。”
古铭站了起来。
“你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温光远拉开门，“走不走？”
古铭拿起自己的笔记本，跟了上去。
两人从三楼走下去，经过二楼的时候，碰到了方进。
方进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沓打印的监控截图，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到温光远和古铭一起走出来，他的眉毛挑了一下。
“哟，二位这是去哪？”
“临江大学。”温光远说。
“查什么呢？”
“毒源。”
方进看了一眼古铭，又看了一眼温光远，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最后落在古铭身上。
“古老师，您今天这身挺好看的。”他说，笑嘻嘻的。
古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灰色卫衣，面无表情地抬起头：“嗯。”
然后就没了。
方进等了两秒，确认他没有下文之后，嘴角抽了一下。
“他说‘嗯’。”方进转头对温光远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深深的困惑，“我说他好看，他说‘嗯’。”
“听见了。”温光远继续往楼下走。
“正常人不是应该说‘谢谢’吗？”
“他不是正常人。”
温光远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已经下到了楼梯拐角。古铭跟在他身后，不知道有没有听到。就算听到了，大概也不会有什么反应。
方进站在二楼楼梯口，看着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下去，摇了摇头。
“有意思。”他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拿着那沓监控截图回了办公室。
温光远的车上。
古铭坐在副驾驶，系好安全带，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车里很干净，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挡风玻璃前挂着一个已经褪色的平安符。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四章 名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