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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二十一章 归去 他把它攥在 ...
第二十一章归去
地下室的灯没有熄过。白炽灯吊在头顶,从早亮到晚,从晚亮到早。光惨白惨白的,照在水泥墙上,照在黄布上,照在铜像的刀尖上。没有窗户,看不到外面。白天和黑夜在这里没有区别。
温光远的手机被收走了。陈国强说,新人不能带手机。带手机的人,心不诚。心不诚的人,太初真人不会见他。温光远把手机交出去的时候,陈国强看都没看,随手扔进了一个铁皮柜里,锁上了。钥匙在他口袋里,铜的,很大,走路的时候哗啦哗啦响。温光远记住了那个声音。他闭着眼睛也能分辨出陈国强的脚步声——沉的,稳的,左腿比右腿重,一步一个坑。
地下室没有床。地上铺着几床旧被子,灰蓝色的,棉花板结成一团一团的,睡上去硌骨头。第一天晚上,温光远躺在上面,翻来覆去。不是硌。是脑子里有人在说话。不是他的脑子。是药的残留。他吃了“神谕”之后,药效已经过了,但代谢产物还在血液里。
他的嘴巴不会乱说了,但他的脑子里有回声。那些人在地下室里说过的话,被他听进去了。他不知道那些话是谁说的,不知道那些话是真是假。但那些话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苍蝇。他闭上眼,听到于俊岐的声音。沙哑的,颤抖的。
“我老伴。她真的来了。她就站在他旁边。穿着蓝色的衣服。她年轻的时候最爱穿蓝色的。”
他睁开眼。地下室的灯还亮着。铜像坐在桌子上,刀尖朝上。刀尖上的那道缺口在灯光下反着暗沉的光。他看着那道缺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水泥的,刷过白涂料,大块大块地剥落。他伸出手,摸了摸墙上的裂缝。冰凉的,粗糙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天花板,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他在黑暗中。不是黑暗,灯一直亮着。惨白的光,照得他眼睛疼。他闭上眼,光透过头皮,透过头骨,透进脑子里。他睁开眼,坐起来。于俊岐睡在他旁边,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花白的头顶。他的呼吸很重,像拉风箱。温光远看着他的头顶,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桌子前面,看着那尊铜像。铜像不大,比赵某渊那尊小得多。脸被人摸得很亮,眼睛、鼻子、嘴唇,都在灯光下反着光。他伸出手,碰了一下刀尖。冰凉的,金属的。刀尖上的缺口硌他的指腹。
“你是谁?”他问。
铜像不说话。
温光远把手收回来,走回被子旁边,坐下来。他不知道几点了。他的手表被收走了。他不知道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他不知道古铭在做什么。方进在做什么。他只知道陈国强会回来。回来的时候,会带饭。饭菜装在保温桶里,一菜一饭,有时候是白菜豆腐,有时候是土豆丝。饭是凉的,菜是温的。他吃的时候,陈国强站在旁边看着他。不说话。吃完,他把保温桶递回去,陈国强接过去,拧上盖子,走了。铁锁咔哒一声。脚步声远了。
有一天,于俊岐不在。他被陈国强带出去了,说是送东西。温光远一个人在地下室里。他不知道于俊岐去了哪里,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灯还亮着。铜像还坐在桌子上。他走到桌子前面,看着铜像。铜像的眼睛是闭着的。不是闭着的,是眼皮垂下来,遮住了半个瞳孔。他看着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
“你看着我。”他说。
铜像没有看他。
他伸手,摸了摸铜像的脸。冰凉的,光滑的。摸过太多次了,鼻子和嘴唇被磨得发亮。他把手收回来,转过身,走回被子旁边。地上有粉笔画的线,画了一个圆圈,圆圈里面画了一些弯弯曲曲的符号。陈国强画的。他说这是太初真人的法阵,新人要坐在圆圈里,不能出去。温光远坐在圆圈里。圆圈不大,他坐进去,膝盖顶着胸口。他把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
铁门开了。于俊岐回来了。他的脸被风吹得通红,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和温光远之前拿到的那个一模一样。布袋上绣着一个“归”字,红线,针脚很密。他把布袋放在桌子上,站在铜像前面,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太初真人。我送完了。七家。七个人。他们都说谢谢。”
铜像不说话。于俊岐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然后他睁开眼,走到被子旁边,坐下来。他看了温光远一眼。
“你还不信?”
温光远抬起头看着他。“信什么?”
“太初真人。”
温光远没有回答。于俊岐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布袋。他的手指在“归”字上摸来摸去。
“我以前也不信。我老伴走了之后,我什么都不信。活着没意思。陈师傅找到我的时候,我连死的心都有了。他让我喝了一杯水,说太初真人在等我。我喝了。我真的看到了。她就站在光里。穿着蓝色的衣服。她跟我说,‘老于,我等你。你别急。’”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你见过吗?你见过太初真人吗?”
温光远看着他。“没有。”
“你会见到的。你喝了那个水,就会见到的。”于俊岐把布袋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盖上被子。“我老伴等我八年了。我不急了。我知道她在等我。”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睡了。
温光远坐在圆圈里,看着于俊岐的后脑勺。花白的头发,稀疏的,露出底下的头皮。他想起古铭。古铭的头发是黑的,很软,翘起来的时候像天线。他想起古铭的手,凉凉的,按在他的手背上。他想起古铭说——“你回得来。”他的嘴巴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他把手伸进口袋里。口袋里什么都没有。
某一天,陈国强来了。没有带饭。他走到桌子前面,把油灯一盏一盏地点亮。七盏。灯芯是红色的,火焰是蓝色的。他把黄布铺平,把铜像放在桌子最前端。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温光远。
“丑善军。你过来。”
温光远从圆圈里站起来,走过去。膝盖麻了,走得很慢。
“跪下。”
温光远跪下来。地上的黄布是凉的,粗糙的,硌膝盖。
陈国强从桌子下面拿出一个白色的针剂瓶,放在桌上。没有标签,干干净净的。又拿出一个杯子,透明的玻璃杯,杯壁上有一点水渍。他把针剂瓶里的液体倒进杯子里。无色透明,和清水一样。
“丑善军。你来了几天了?”
“不知道。没有表。”
陈国强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电子表,看了一眼。“五天。”
温光远没有说话。
“五天。你跪了五天。你喝了太初真人的水,你说了真话。太初真人听到了。他让我告诉你,她在等你。”
温光远看着那杯水。水面平静,没有油光。灯光照在上面,反着白色的光。
“喝了。太初真人就告诉你,她在哪里等你。”
温光远伸出手,拿起杯子。杯子冰凉。他的手指没有抖。他举到嘴边,闭上眼,一仰头,喝了。
水是甜的。刺鼻的甜。从舌头到喉咙,从喉咙到胃,一路烧下去。他把杯子放下。手开始抖了。不是害怕,是药。
陈国强看着他。“你爱她吗?”
温光远跪在那里,嘴巴张开。声音出来了。
“爱。”
说了。他自己听到了。他的嘴巴在说一个他不知道的“她”。他的眼睛在流泪。他自己不知道。
陈国强弯下腰,看着他。“太初真人听到了。她会等你。你信吗?”
温光远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小,眼窝很深,眉毛很浓。没有光。他跪在黄布上,膝盖硌得生疼。他的手在抖,眼泪在流。他的嘴巴在说他不认识的人。
“我信。”
陈国强直起身,把油灯一盏一盏地吹灭。火焰灭了,房间里暗了下来。只剩一盏灯还亮着。他走到门口,拉开铁门。冷风灌进来。
“丑善军。明天,你跟我出去。”
他走了。铁锁没有扣。
温光远跪在那里,看着那扇敞开的铁门。冷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在脸上,凉的。他站起来,腿僵了,扶了一下桌子。他走到门口,站在台阶下面,看着那一小片天空。天是黑的。有星星。很小,很暗,不仔细看看不到。
他没有出去。他走回去,在圆圈里坐下来。
于俊岐翻了个身,看着他。“你怎么不出去?”
温光远没有回答。
于俊岐又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我老伴走的那天,我也是这样。门开着。我不想出去。出去了,她就真的不在了。”
温光远低着头,看着地上的粉笔线。圆圈。法阵。太初真人的囚笼。
“她叫什么名字?”他问。
于俊岐沉默了很久。久到温光远以为他睡着了。
“淑芬。姓张。张淑芬。”
温光远闭上眼。地下室的灯还亮着。惨白的光透过眼皮,照进眼睛里。他看到一片红色。不是血的红。是光的红。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知道醒来的时候,灯还亮着。陈国强站在他面前。手里提着一个布袋。
“丑善军。今天你跟我出去。”
温光远站起来。陈国强把布袋递给他。
“这里面的东西,你送给一个人。送到之后,你告诉他,太初真人让他来。”
温光远接过布袋。布袋里装着几支针剂瓶,硬邦邦的,硌手。他跟着陈国强走上台阶,走出单元门。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
“去哪里?”
“城北。长途汽车站。你知道那个地方。”
温光远看着他。他知道。他第一次见陈国强就在那里。他装成丑善军,站在那里等。陈国强来了。他把自己送进去了。现在陈国强让他去送药,送给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谁?”
“到了你就知道。”
陈国强转身走了。他的左肩比右肩低,一步一个坑。
温光远站在雪地里,手里提着那个布袋。雪停了。阳光照在雪上,白得刺眼。他低下头,看着布袋上那个“归”字。红线绣的,针脚很密。他把它攥在手心里。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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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二十一章 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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