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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二十章 爱 “你爱T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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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爱
温光远站在城北长途汽车站的出站口,夹克里面穿着一件灰色的薄毛衣,是古铭的。他的自己的衣服被方进拿去改了标签,换了领口,伪装成丑善军常穿的那个牌子。古铭说这件灰色毛衣的领口磨损程度刚好合适,不新不旧,像一个从戒毒所出来的人会穿的衣服。
六点半,方进开车送他到城北,停在距长途汽车站三百米的一个巷口。他下了车,方进没有跟来。车灯灭了,巷子黑了下来。他站在黑暗里,手开始抖。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攥着那古铭给他的糖。糖纸在他手心里沙沙响。
他走到长途汽车站广场。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雪地上。广场上人不多,拖着行李箱的、抱着孩子的、蹲在花坛边抽烟的。他站在出站口旁边的一根柱子前面,把帽子戴上,低着头。七点过五分,七点过十分,七点过十五分。没有人来。
他抬起头,看着广场对面的钟楼。钟楼上的灯坏了,看不清时间。他低下头,手在口袋里继续抖。那颗糖被他的手心捂热了,糖纸不再响了。
“丑善军?”
声音从右侧传来。很低,很沉,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他转过头。一个男人站在他右边两米的地方,穿着深色的棉服,帽子压得很低,口罩遮住了半张脸。他的左肩比右肩低,像是长期背重物压的。
“我是。”温光远说。手在口袋里攥紧了那颗糖。
男人看着他。眼睛很小,眼窝很深,眉毛很浓。他的目光从温光远的脸扫到他的脚,又从他的脚扫回他的脸。扫了两遍。
“于师傅说你需要药。”
“嗯。”
“什么药?”
“‘天光’。”
男人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停在温光远的手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了。不是自己拿的,是药在逼他。手在抖,指节发白,指甲剪得很短,和丑善军档案里的描述一样。“你怎么知道‘天光’?”他问。
温光远看着他。“我吸过。”
“在哪里吸的?”
“青溪。朋友介绍的。”
“什么朋友?”
“死了。”
男人没有再问。他转过身,往广场外面走。温光远跟上去,手在口袋里继续抖。那个男人走得很快,左肩一下一下地压低,像一只翅膀受伤的鸟。温光远跟着他,走出广场,走进一条窄巷子,又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路灯没了,雪地反着微弱的灰白色光。
男人在一栋楼前停下来。六层,老式居民楼。单元门的锁坏了,用一根铁丝缠着。他解开铁丝,推开门,走进去。温光远跟在后面。走廊里的声控灯大部分是坏的,只有三楼拐角有一盏还亮着,发出微弱的黄光。男人没有上楼,他走到走廊尽头的铁门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开了门。铁门后面是楼梯,通往地下室。
“下来。”
他走下去。
地下室不大,和慈恩堂那个差不多。墙是水泥的,刷过一层灰白色的涂料,大片大片地剥落。头顶吊着一盏白炽灯,光线惨白。墙角放着一张桌子,桌子上铺着黄布,黄布上摆着七盏油灯。油灯没有点。灯芯是红色的,在惨白的灯光下像凝固了的血。
黄布前面供着一尊铜像,不大,比赵某渊那尊小得多。穿着铠甲,握着长刀,刀尖朝上。刀尖上有一道缺口,在灯光下反着暗沉的光。
男人摘了帽子,摘了口罩。他的脸瘦长,颧骨高,眼窝深。嘴唇很薄,抿着,像一条缝。他看着温光远,看了两秒。走到桌子后面,坐下来。他没有请温光远坐。
“你要‘天光’。我可以给你。但你得先见一个人。”
温光远看着他。“谁?”
男人抬起头,看着那尊铜像。“太初真人。”
温光远站在地下室中间,手在口袋里抖。灯光很白,照在他的脸上,照在铜像的脸上,照在刀尖的缺口上。他没有说话。
...
地下室的灯白得扎眼,照得人分不清白天黑夜。温光远已经在圆圈里坐了两天。不是两天,他不知道过了多久。没有表,没有窗,只有陈国强送饭来的间隔,一餐,又一餐,又一餐。三顿饭算一天。他吃了七顿。两天多。
不到三天。于俊岐在他旁边打呼噜,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音,像漏气的皮球。
这里没有信号,温光远闭着眼,但没有睡。他在数数。从一数到一百,从一百数到一。数了很多遍。他怕自己忘了数字。忘了数字就会忘了时间,忘了时间就会忘了自己是谁。
铁门响了。不是陈国强的脚步声,是铁锁被打开的声音。哗啦,咔哒。门开了。陈国强走进来,手里没有拿保温桶。他的手里攥着一个白色的针剂瓶,没有标签,在灯光下反着冷光。
“丑善军。”
温光远睁开眼。
“太初真人要见你。”
陈国强走到桌子前面,把油灯一盏一盏地点亮。七盏。灯芯是红色的,火焰是蓝色的。他把黄布铺平,把铜像放在桌子最前端。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温光远。
“过来。”
温光远从圆圈里站起来。膝盖麻了,他站了一会儿,等血流畅通了,才走过去。陈国强把针剂瓶放在桌上,又拿出一个透明的玻璃杯,杯壁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他把针剂瓶里的液体倒进杯子里。无色透明,和清水一模一样。但倒出来的时候,空气里弥漫开一股刺鼻的甜味,像什么花在闷热的午后开败了之后残留在空气里的最后一丝甜。温光远闻过这种味道。在慈恩堂的地下室里,在王立奎的仓库里,在孙如峰家的餐桌上。这是“神谕”的味道。
陈国强把杯子推到桌子边缘。“喝了。太初真人要听你说话。”
温光远低下头,看着那杯水。水面上有油光,不是油,是针剂瓶里的润滑剂。在灯光下反着一层薄薄的、彩虹色的光。手还在抖。他伸出手,拿起杯子。杯子冰凉,杯壁上有水珠,滑。他的手指在杯壁上滑了一下,又握紧了。杯子里的水晃了一下,洒了一点在他手上。凉的。
温光远看着那杯水。水面平静,没有油光,灯光照在上面,反着白色的光。他的手指没有抖。不是不抖,是还没开始抖。
他记不清了。他把手伸出去,握住了杯子。杯子冰凉,杯壁上的裂纹硌着他的手指。他把杯子举到嘴边。陈国强看着他。于俊岐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坐起来,裹着被子,也在看着他。两个人在惨白的灯光下,四只眼睛,盯着他,盯着那只杯子。
他闭上眼,把杯子里的水喝干了。
水是甜的。那种甜不是糖的甜,不是水果的甜,是一种化学的、刺鼻的、让人舌头发麻的甜。从舌尖开始,一路蔓延到舌根,到喉咙,到胃。胃开始翻涌,但不是恶心,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爬的感觉。他把杯子放下,手开始抖了。不是害怕,是药。
古铭说过的——他问什么,你不知道要说什么。你心里想什么,嘴巴就说什么。你什么都不想,嘴巴说的就是废话。
他把杯子放下。手不抖了。
不是不抖了,是感觉不到了。他的手指,他的手背,他的手腕,都没有感觉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还在。他握了一下拳头。拳头握起来了。没有感觉。他松开。松开了。没有感觉。他看着那个男人。男人的脸模糊了。不是看不清,是看不进去。眼睛在收集图像,大脑不处理。图像是碎片,一片一片的,拼不起来。
陈国强把杯子拿走,放在桌子下面。他站在温光远面前,离他很近。温光远能看到他眉毛里的几根白毛,能看到他鼻子上的黑头,能看到他嘴唇上干裂的皮。陈国强的眼睛很小,眼窝很深,眉毛很浓。他的眼睛里没有光,没有表情,什么都没有。
“你叫什么名字?”
温光远的嘴巴动了一下。他不想说。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说。但他控制不住了。嘴唇自己分开了,舌头自己抬起来了,声带自己振动了。
“丑善军。”
说了。三个字,清清楚楚。不是他想说的。是他的嘴巴说的。他的嘴巴在替别人工作。陈国强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知道你会说”的表情。
“你从哪里来?”
“青溪。”嘴巴又说了。
“你来干什么?”
“买药。”
陈国强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从温光远的眼睛移到他的嘴巴,又从他的嘴巴移回他的眼睛。他在判断。在判断温光远说的是不是真话。温光远说的是真话。丑善军确实从青溪来,确实是来买药的。他没有说假话。但他的嘴巴在说一个死人的话。
陈国强点了点头,又问了第四个问题。他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点,像是在问一件很重要的事。
“丑善军。你爱她吗?”
她。哪个她?温光远在脑子里搜索。母亲的。前女友的。同事的。路人的。没有一个“她”。他不知道“她”是谁。他的嘴巴张开了。声音出来了。
“爱。”
说了。一个字。很短,很轻,像叹气。但他的嘴巴说出了那个字。他不知道那个“她”是谁。他的嘴巴知道。他的嘴巴替他回答了一个他自己都不知道答案的问题。眼泪从他眼眶里涌出来。不是伤心,不是感动,是药。是“神谕”在逼他的泪腺分泌液体。他不想哭。眼泪自己下来了。
陈国强弯下腰,看着他。他的脸离温光远很近,近到温光远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喷在自己脸上。温热的,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气味。不是烟味,不是酒味,是一种很淡的、像药一样的味道。
“太初真人听到了。”陈国强直起身,把桌上的油灯一盏一盏地吹灭。蓝色的火焰熄了,红色的灯芯变黑了。房间暗了下来。只剩一盏灯还亮着。那盏灯在铜像前面,蓝色的火苗在灯芯上跳动着,把铜像的脸照得忽明忽暗。陈国强走到门口,拉开铁门。冷风灌进来,温光远的头发被吹起来。
“丑善军。太初真人知道你的心了。你信了。”
他走了。铁门没有锁。门开着,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黄布哗哗响。于俊岐从被子里爬出来,走到温光远身边,看着他。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的,是熬的。
“你哭了。”于俊岐说。
温光远摸了摸自己的脸。湿的。他擦了一下,又湿了。眼泪还在流。他控制不了。于俊岐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的手很轻,像拍一个小孩。
“我第一次也是这样。喝完之后哭了一夜。不是难受。是太初真人把我的眼泪拿走了。他把我的苦都拿走了。”于俊岐的声音沙哑,但很平静。“你心里藏着一个人。你不敢说。太初真人替你说出来了。你不难受。你舒服了。”
温光远站在那里,眼泪还在流。他看着那扇敞开的铁门。门外面是走廊,走廊尽头是台阶,台阶上面是单元门,单元门外面是雪地,雪地上面是天。他看不到天。他只看到走廊里那盏昏黄的声控灯。
“丑善军。你信了吗?”于俊岐问。
温光远的嘴巴张开了。声音出来了。
“信了。”
他的嘴巴说的。不是他的心。他的嘴巴说了一个字。他站在那里,眼泪流了一脸。他不知道自己在信什么。他只知道他的嘴巴说了“信”。他说了。药效还没过。他的嘴巴还在替别人工作。
于俊岐点了点头,走回被子旁边,躺下来,盖好被子。“你跪一会儿。跪一会儿就好了。”
温光远没有跪。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敞开的铁门。风从门口灌进来,冷的。他的眼泪被风吹干了,又有新的流出来。他伸出手,把脸上的泪擦掉。手上全是水。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手背上那道疤还在,浅粉色的。他摸了摸那道疤。粗糙的,干燥的。古铭的手指曾经按在这里,凉凉的,稳的,不抖的。
他说的。不是嘴巴说的。是他自己说的。他在心里说了一遍。那个字从他心里冒出来,像冰层下面的水,冰裂了,水涌上来了。他知道了。那个“她”是谁。那个人不叫“她”。
不是嘴巴替他说的,是他自己说的。他现在知道了。只是不敢说。他怕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他怕说出来之后,他会走。他怕说出来之后,连朋友都做不成。他怕。他怕了很多年。他一直以为自己什么都不怕。他错了。他怕他走。
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黄布哗哗响。铜像坐在桌子上,刀尖朝上。蓝色的火焰在灯芯上跳动着,把铜像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看着铜像的眼睛。半睁半闭的。他不怕了。他站在那里,眼泪还在流。他知道了。那个字。他说了很多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清楚。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重。
他转过身,走回圆圈里,坐了下来。于俊岐已经睡着了,打着呼噜。温光远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些粉笔画的符号。圆圈,线条,弯弯曲曲的。太初真人的法阵。他坐在法阵中间,双手放在膝盖上。他没有跪。
温光远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眼泪流干了。他闭着眼睛,看到古铭站在市局门口,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围巾围到下巴。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没有打伞,就那样站着,看着他。
“你回得来。”
他听到了。不是耳朵听到的。是心听到的。他听到了。他在心里回了一句。
“我回来了。”
他睁开眼。地下室的灯还亮着。铜像看着他。刀尖朝上。缺口还在。他站起来,走出圆圈。他没有跪。他走到那扇敞开的铁门前面,站在那里。风从门口灌进来,冷的。他伸出手,摸了摸门框。冰凉的。他站在门口,没有出去。他还没有回来。他还在陈国强的手里,还在太初真人的法阵里。他转过身,走回圆圈里,坐下来。他还要等。等陈国强回来,等他把该做的事做完。他等着。
铁门外,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

第二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