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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十八章 追踪 “你说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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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追踪
方进把监控截图洗出来,一张一张地贴在白板上。十二张照片,同一个背影。深色棉服,帽子,口罩,左肩比右肩低。从城北到城南,从城南到老城区,这个人在皋汇的街巷里走了三天,出现在十二个不同的监控画面里。方进用红笔把十二个点连起来,画出一条弯弯曲曲的线。线的终点,是老城区的一栋居民楼。
“就是这儿。”方进用指挥棒点着最后一张照片。“他在这里消失了。我们查了这栋楼的住户登记,六楼有一户是最近新租出去的。租户叫陈国强。四十一岁,青溪人。”
温光远站在白板前,看着那个背影。陈国强。林桂芝的弟弟。青溪那个小超市的老板。他跑了一次,又回来了。
“超市呢?”温光远问。
“关门了。邻居说他走之前把店里的东西都处理了。房子也退了。”方进翻开笔记本。“他没有回青溪,直接来了皋汇。租这间房子用的是□□。我们查了他的手机通话记录,最近三天,他和一个号码频繁联系。机主——”方进顿了一下。“叫于俊岐。六十九岁,退休工人,独居。”
“于俊岐?”温光远转过身。
“三天前,于俊岐去了一趟城北。监控拍到他进了陈国强那栋楼。出来的时候,状态不太对。”
“怎么不对?”
方进把另一张照片贴上去。一个花白头发的老人,从单元门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抬起头看着天。他的表情不是害怕,不是慌张,而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恍惚的、像是刚从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里醒过来的表情。他的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眯着,阳光照在他脸上,他没有眨眼。
“他进去的时候,走路是驼背的。出来的时候,腰板挺直了。”方进看着那张照片。“像是换了个人。”
温光远把照片上的于俊岐看了很久。他想起孙如峰。孙如峰死之前,也见过陈国强。陈国强给孙如峰送过药。孙如峰吃了,死了。于俊岐也吃了,还没死。
“方进,找于俊岐。问清楚他在那栋楼里经历了什么。”
方进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一下。”温光远叫住他。“古铭呢?”
“在四楼。他一早就来了。”
温光远走出办公室,上了四楼。实验室的门开着。古铭坐在操作台前,面前摆着几排试管,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正在往上面写东西。他的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卫衣。右手食指上那道疤已经完全看不出来了。
温光远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方进查到陈国强了。林桂芝的弟弟。他在皋汇,我们的人盯上了。”
古铭没有抬头。“他一个人?”
“目前看是一个人。但他在发展新的信徒。一个叫于俊岐的老人,六十九岁,独居。于俊岐去了他那里,出来的时候状态不对。”
古铭放下笔,抬起头。“什么状态?”
“像是被人洗了脑。方进说他进去的时候驼背,出来的时候腰板挺直了。像是换了个人。”
古铭沉默了片刻。“‘神谕’不洗脑。它是让人说出秘密。一个人的秘密被挖出来之后,会有两种反应。一种是崩溃,一种是解脱。于俊岐是第二种。”
“你见过这种人?”
古铭低下头,继续写字。“见过。张晓梅的父母。老太太拿到女儿照片的时候,就是那种表情。不是高兴,不是悲伤。是解脱。等了几十年,终于等到了。不管等到的是什么,总算等到了。”他写完最后一笔,合上笔记本。“于俊岐心里藏着一个秘密。藏了很久。被挖出来了。他解脱了。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挖出来的。他以为太初真人帮他解脱的。他信了。”
温光远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台上那盆薄荷还在,叶子有点蔫了。他摸了摸土,干了。
“你几天没浇水了?”古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忘了。”温光远转过身。“你浇。”
古铭看了他一眼,站起来,走到厨房接了半杯水,倒在花盆里。水渗进土里,叶子慢慢支棱起来了。
“你带回去。”古铭说。“放在你办公室,每天浇。别放我这了。”
“放你这儿你浇,放我那儿我忘了。”
“忘了就死了。”
“死了你再帮我买一盆。”
古铭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把水杯放在窗台上,走回操作台前,坐下来。
温光远靠在窗台上,看着古铭的侧脸。“你昨天去招待所了?”
“嗯。”
“住得惯吗?”
“惯。”
“被子够厚吗?”
“够。”
“暖气热吗?”
古铭放下笔,转过身看着他。“你到底想问什么?”
温光远从窗台上直起身,走到操作台前,在古铭对面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排试管架和一盆刚浇过水的薄荷。
“我问你,你什么时候搬回来?”
古铭看着他。他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垂开始,一路蔓延到耳廓。
“温队,我住招待所。省厅安排的。不住你家。”
“我没说让你住我家。我说你什么时候搬回来。搬回皋汇。不是省厅派你来的,是你自己想来的。”
古铭低下头,看着操作台上的试管。试管里的液体在灯光下反着光,有的透明,有的淡黄,有的浅棕。
“温光远。”
“嗯。”
“你手上的伤好了。”
“嗯。”
“你不用我每天换药了。”
“嗯。”
“那我为什么还要回来?”
温光远伸出手,握住古铭放在操作台上的手。右手。食指上那道疤已经完全看不出来了,但他知道它在那里。他摸到了。很淡,很细,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古铭的手指在他手心里缩了一下,没有抽走。
“因为你答应过我。你说——‘如果你叫我,我会来。’”
古铭看着他,看了几秒。他的耳朵更红了。
“我叫你了。”温光远说。“你来了。”
古铭把手从他手心里抽出来,站起来,拿起外套。
“我去招待所拿东西。”
“拿什么?”
“行李。”
他走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温光远坐在实验室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还残留着古铭手指的温度。他把手攥起来,又松开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台边,摸了摸那盆薄荷的叶子。叶子是凉的,软软的,指腹上沾了薄荷的味道。
下午,方进从于俊岐家回来了。他把录音笔放在温光远桌上,坐下来,灌了一大口水。
“于俊岐说他见到了太初真人。在陈国强的家里。一个穿着铠甲的神,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刀。于俊岐说他跟太初真人说了话。太初真人告诉他,他老伴在等他。”方进放下水杯。“温队,他不是装的。他是真信了。”
温光远拿起录音笔,按了一下播放键。于俊岐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沙哑的,颤抖的。
“他坐在那里。很高。比我高很多。他穿着盔甲,亮的,反光的。他手里有一把刀。他不说话。但我知道他在看我。他的眼睛在看我。我什么都说了。我藏了一辈子的话,全都说了。说出来之后,我心里舒服了。我老伴,她真的来了。她就站在他旁边。穿着蓝色的衣服。她年轻的时候最爱穿蓝色的。”
录音停了。温光远把录音笔放下。
“方进,申请搜查令。陈国强租的那间房子,今晚查。”
方进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温队,于俊岐说太初真人的铜像,比慈恩堂那个小。”
“小多少?”
“他说小一半。”
温光远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铜像。陈国强从青溪带回来的。林桂芝留给他的。不是慈恩堂那尊,是更小的,更旧的,可能是赵某渊时代最早的版本。那尊铜像的脸,和慈恩堂那个不一样。更老,更旧,刀尖上有一道缺口。
“温队,还有一个事。”方进翻开笔记本。“于俊岐说,陈国强让他去找一个人。一个叫‘宋茹’的人。他问陈国强宋茹是谁,陈国强说,‘太初真人的女儿’。”
温光远坐直了身体。“太初真人的女儿?”
“对。于俊岐说陈国强告诉他,宋茹在替太初真人做事,现在她被坏人抓了。太初真人需要更多的人去救她。”方进合上笔记本。“温队,他在发展信徒。不是用‘神谕’控制人,是用‘救宋茹’这个理由。他在聚人。”
温光远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在“陈国强”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写上“于俊岐”,又画了一条线,写上“宋茹”。太初真人。铜像。刀尖上的缺口。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盘快散了的拼图。
“方进,今晚的行动,注意安全。陈国强手里可能有‘神谕’。不要给他机会用。”
方进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温光远站在白板前,看着那些名字和线条。他拿出手机,拨了古铭的号码。
“东西收拾好了?”
电话那头古铭的声音很平静。“嗯。”
“晚上有个行动。陈国强。你来不来?”
古铭沉默了一秒。“你在哪?”
“市局。”
“我来。”
电话挂了。
温光远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到窗边。四楼的窗户亮着灯。古铭不在。古铭在招待所。但他马上就要来了。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着那道已经结痂的疤痕。窗外的天快黑了。皋汇的冬天,天黑得早。

第十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