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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十七章 信使 “太初真人 ...

  •   第十七章 信使

      陈国强回到皋汇的那天,雪停了。他站在长途汽车站的出站口,摘下口罩,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冷得刺鼻,混着柴油和灰尘的味道。他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后来去了青溪,开了一家小超市。他以为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回来了。

      他背着双肩包,沿着主街往南走。街两边的店铺大多数换了招牌,他认不出来了。但他认得这条路。这条路通向老城区,通向慈恩堂,通向那个他姐姐住了半年的地下室。他走得不快不慢,左肩比右肩低,背包带把肩膀压得生疼。他没有换边,就那样一直走着。

      慈恩堂的门被踹开过,又被重新锁上了。新锁是一把铁挂锁,锈迹斑斑,像是从哪个废品堆里捡来的。他没有进去。他站在门口,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塞进门缝里。袋子里装着一沓黄纸、一盒火柴、一封信。信上没有抬头,没有落款。信纸上只有一行字——“姐,我回来了。你看着。”

      他转过身,走了。

      城北,一栋居民楼的顶楼。这是他出发前就租好的。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耳朵不好使,收钱的时候也不多问。他把双肩包放在地上,拉开窗帘。对面是一栋更高的楼,挡着光。屋里很暗,适合点油灯。他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水是凉的。他等了很久,水还是凉的。他关了水,把灶台上的灰尘擦干净,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电磁炉,一口锅,两只碗,一双筷子。碗是蓝色的,和他姐以前用的一模一样。

      他把电磁炉插上电,接了半锅水,打开开关。水烧开了,他下了一把挂面,打了两个鸡蛋。面煮好了,他盛了一碗,端到餐桌上。餐桌上什么都没有,桌布也没有。他坐在那里,一个人吃面。吃了几口,放下筷子。

      不是味道不对。是人不在了。

      他站起来,把碗洗了,擦干,放回碗架上。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白色的针剂瓶,放在餐桌上。又拿出一个,又拿出一个。七个。七支。他盯着那七个瓶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进卧室,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箱。纸箱里装着黄布、油灯、火柴、铜像。铜像不大,比赵某渊那尊小得多,比宋茹那尊也小,但模样一样,穿着铠甲,握着长刀,刀尖朝上。他把黄布铺在餐桌上,把油灯一盏一盏地点亮,把铜像放在桌子最前端。火是蓝色的,灯芯是红色的。铜像的脸在蓝色的火焰里忽明忽暗。

      他退后一步,双手合十,拇指抵着眉心。

      “太初真人。我回来了。”

      他跪下来,额头触地。

      房间里安静了。油灯的火焰跳了一下,又稳定下来。

      第一个“神谕”的服用者,他选了一个他不认识的人。一个和他没有关系的人。一个即使出了事也不会有人联想到他的人。他在超市里物色了三天。第三天,他看到了一个男人,四十来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在调料区站了很久。他拿起一瓶酱油,看了看价格,放回去。又拿起来,又放回去。最后他把酱油放进了购物篮。

      陈国强推着购物车,跟在他后面。收银台前,那个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一张一张地数,数了三遍。陈国强站在他身后,把一张一百块的钞票递过去。

      “一起结。”

      那个男人回过头,愣了一下。“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没事。”陈国强把钞票递给收银员。“你买的东西不多。”

      那个男人脸红了。他低下头,把钱塞回口袋。“那……谢谢了。你叫什么名字?我回头还你。”

      “不用还。”陈国强接过购物袋,转身走了。他没有回头。他知道那个男人会来的。他欠他一个人情。欠了人情的人,不会拒绝一个“帮个小忙”的请求。

      果然,第三天晚上,那个男人来了。他站在陈国强租的楼下,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瓶啤酒和一袋花生米。他按了门铃,陈国强开了门。

      “你住这儿?我还以为你住别的地方呢。”那个男人换了鞋,走进客厅。他看到餐桌上的黄布和油灯,愣了一下。“你这是……拜什么?”

      “我姐。”陈国强把油灯点亮,蓝色的火焰跳起来,照在铜像的脸上。“她走了。我来替她。”

      那个男人站在餐桌前,看着那尊铜像。他伸出手,想摸一下。

      “别碰。”陈国强的声音不大,但很硬。那个男人的手缩了回去。

      “对不起。我不知道……”他看着陈国强。“你姐,怎么走的?”

      “车祸。”

      那个男人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桌上的油灯。蓝色的火焰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我给你倒杯水。”陈国强走进厨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白色的针剂瓶,拧开橡胶塞,把液体倒进杯子里。无色透明,和清水一模一样。他把杯子端出去,放在那个男人面前。

      “喝点水。”

      那个男人端起来,喝了一口。“这是什么水?有点甜。”

      “矿泉水。”

      那个男人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他的身体开始发抖。从肩膀到手,从手到手指。他的眼睛瞪大了,瞳孔放大,眼眶里全是泪。他看着陈国强,嘴巴一张一合。

      “你——你给我喝了什么?”

      陈国强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回答我。”

      那个男人的嘴巴动了。他说了。他不想说。嘴巴自己说了。

      “你叫什么名字?”

      “于俊岐。”六十九岁,退休工人。

      “你银行卡里有多少钱?”

      “四万三千六百块。我攒了十年。”

      “你最怕什么?”

      “怕死。怕死了没人知道。”

      “你最恨谁?”

      沉默了很久。嘴巴在动,声音没有出来。陈国强没有催。他等着。

      “我儿子。”声音终于出来了。沙哑的,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不管我。他搬走了,换了手机号,没告诉我。我找不到他。”

      “你最放不下谁?”

      眼泪掉下来了。一颗一颗地落在桌上,落在黄布上,落在油灯旁边。

      “我老伴。她走了八年了。我想她。”

      陈国强站起来,走到厨房,又倒了一杯水。这次是清水。他放在于俊岐面前。

      “再喝点。”

      于俊岐端起杯子,手在抖,洒了一些。他喝了。清水。不是甜的。

      他的身体慢慢不抖了。瞳孔慢慢缩小了。他看着陈国强,嘴唇在发抖。

      “你……你到底是谁?”

      陈国强把桌上的油灯一盏一盏地吹灭。蓝色的火焰熄灭了,房间里暗了下来。只剩下一盏灯还亮着。

      “我是谁不重要。太初真人是谁,才重要。”

      于俊岐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杯子。杯子里还有半杯水,清水。他的眼泪滴进杯子里,和水混在一起,看不清了。

      陈国强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你走吧。今天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

      于俊岐站起来,腿还在发软,扶了一下桌子。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个……太初真人,他能让我见到我老伴吗?”

      陈国强看着他佝偻的背影。

      “你信他,就能。”

      于俊岐走了。门关上了。陈国强站在门口,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他走回餐桌前,把于俊岐用过的杯子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杯壁上还有残留的液体。他在水龙头下冲干净了,放回碗架上。

      他坐在餐桌前,看着那尊铜像。铜像的脸在最后一盏油灯的光里很亮,眼睛、鼻子、嘴唇,都在光里反着光。

      “姐。第一个。”他伸出手,摸了摸铜像的刀尖。“太初真人听到你了。”

      第二天晚上,于俊岐又来了。他提着一袋水果,站在门口,低着头。

      “我想再喝一杯那个水。”

      陈国强看着他,侧身让他进来。

      于俊岐在餐桌前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发抖。“我不问那些问题了。我就想见见我老伴。你说太初真人能让我见到她。怎么见?”

      陈国强从抽屉里拿出一支针剂瓶,拧开橡胶塞,把液体倒进杯子里。他端着杯子,走到于俊岐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喝了这个。太初真人会告诉你。”

      于俊岐接过杯子,手在抖。他看着杯子里的液体,无色透明,和昨天一样。他闭上眼睛,一仰头,喝了。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昨天的抖法。昨天是从肩膀开始,今天是从手指开始。他的手指像被什么东西抓住了,一根一根地张开,又一根一根地攥起来。他的眼睛睁开了,瞳孔放得很大。

      “你看到了什么?”陈国强问。

      于俊岐的嘴巴张开了。声音不像他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光。很多光。白色的。有一个人站在光里。她穿着蓝色的衣服。她年轻的时候爱穿蓝色的衣服。”

      “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她说她想我。她说她不怪我。她说她等我。”

      眼泪从他脸上滑下来。他的嘴唇在笑。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的笑。他的身体不再抖了。他的手放下来了,放在膝盖上,手指张着,一动不动。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还放大着。他看着前方,但什么都看不见。

      陈国强站起来,把油灯一盏一盏地点亮。七盏。蓝色的火焰在房间里跳动,把铜像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太初真人。你看到了。这个人的秘密,我替你说完了。”

      他跪下来,额头触地。

      于俊岐坐在椅子上,眼睛睁着,看着铜像。他没有动。他的呼吸很浅,浅到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嘴巴微微张着,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陈国强直起身,看着于俊岐。他伸出手,在于俊岐眼前晃了一下。于俊岐没有眨眼。

      “于师傅。太初真人让你回去了。”

      于俊岐的睫毛动了一下。他的瞳孔慢慢缩小了。他看着陈国强,眨了眨眼。

      “我老伴……她真的说了?她说她想我?”

      “说了。”

      于俊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

      “那我……那我以后还能来吗?”

      陈国强看着他。“你想来就来。太初真人随时在。”

      于俊岐站起来,腿没有软。他走到门口,回过头,看着那尊铜像。

      “太初真人,谢谢你。”

      他走了。

      陈国强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走进厨房,把于俊岐用过的杯子洗了,擦干,放回碗架上。碗架上只有两只碗。一只蓝色的,一只白色的。蓝色的碗是他姐的。白色的碗是他的。他拿起那只蓝色的碗,摸了摸碗沿。冰凉的,光滑的。

      “姐。第二个。”

      他放下碗,关了灯。

      客厅里黑了。油灯灭了。铜像坐在黑暗中,刀尖朝上。没有人看到它。但它在那里。它一直在那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第十七章 信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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