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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十四章 未竟 古铭二进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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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未竟
宋茹被判了无期。王立奎被判了死缓。王磊被判了十五年。刘某某在另一个法庭上被判了无期,林桂芝的名字在判决书上排在第三位。宣判那天,温光远没有去。方进去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判决书的复印件,放在温光远桌上。温光远没有看,把它塞进了抽屉里。
那个抽屉里已经塞了很多东西。卢思雨的信,孙如峰日记的复印件,张晓梅父母寄来的感谢信,宋茹在看守所写的一张纸条——“温队长,你手上的伤好了吗?”古铭说那张纸条不能作为证据,但可以作为遗书。温光远把它和判决书放在了一起。
他关上抽屉,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还是灰的,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院子里的地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梧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风里微微晃着。他没有点烟,把烟盒从口袋里掏出来,捏了一下,空的。他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手机震了。古铭的消息。
古铭:四楼的样本测完了。我明天回省厅。
温光远看着这行字。
温光远:什么时候走?
古铭:上午九点的高铁。
温光远:我去送你。
古铭:不用。
温光远:我去。
古铭没有再回。
温光远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窗台上有那盆薄荷,叶子还绿着,土是湿的,古铭走之前浇过水。他摸了摸叶子,凉凉的,软软的,指腹上沾了薄荷的味道。他低下头,闻了闻自己的手指。那股味道很淡,像他。
他转过身,走出办公室,下了楼。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他出了大门,站在台阶上。风很大,吹得他眯起了眼睛。他拉上外套的拉链,把手插进口袋里。口袋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烟,没有打火机,没有钥匙。他把手抽出来,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了。
他抬起头,看着四楼的窗户。灯还亮着。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他上了楼。
四楼实验室的门关着。他没有敲门,站在门口。门缝里有光透出来,细细的一条,在灰色的走廊地面上画出一条金色的线。他看着那条线,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手,敲了三下。没有回应。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
古铭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袖子卷到小臂,右手食指上那道疤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他手里拿着一支移液枪,枪头上还挂着一滴液体,在灯光下反着光。
“有事?”古铭问。
温光远看着他。“没事。”
古铭看了他一眼,侧身让他进去。他走回操作台前,把移液枪架回架子上,摘下手套,扔进垃圾桶。离心机在转,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操作台上摆着几排试管,有的装着透明的液体,有的装着淡黄色的,有的装着浅棕色的。温光远在窗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那盆薄荷。
“你明天走?”他问。
“嗯。”
“东西收拾好了吗?”
“没什么好收拾的。来的时候一个箱子。走的时候还是一个箱子。”
温光远点了点头。离心机停了,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古铭站在那里,看着操作台上的试管。他的侧脸在白色的灯光下很安静,睫毛垂着,嘴唇微微抿着。
“古铭。”
“嗯。”
“你还会回来吗?”
古铭转过身看着他。“案子来了就回来。”
“没有案子呢?”
古铭没有说话。他走过来,在温光远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盆薄荷。薄荷的叶子在灯光下绿得发亮,一股清清凉凉的味道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温队,你今天怎么了?”
温光远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灯管嗡嗡地响。“不知道。可能是案子结了,闲的。”
古铭没有接话。两个人沉默地坐着。离心机又启动了,嗡嗡嗡的。
“你那盆薄荷,”古铭说,“带回去。”
“你不是说是我放在你这里的吗?”
“是你的。虽然是我买的,你挑的,我付的钱。但我只是帮你养了几天。”
温光远笑了一下。“那你明天走之前,再浇一次水。”
古铭看着他,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温光远没有走。他坐在实验室的椅子上,看着古铭把最后一批样本的数据整理完,关机,关灯,锁门。两个人一起下了楼,走出市局大门。雪停了,风也停了,空气冷得像刀子。
“你开车来的?”古铭问。
“没有。打车来的。”
古铭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走到停车场,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温光远拉开副驾驶的门,也坐进去。车子驶出市局大门,汇入主路。街灯一盏一盏地从车顶上滑过去,橘黄色的光在车内一明一暗。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车子停在古铭家楼下。古铭熄了火,解开安全带,没有下车。
“温队。”
“嗯。”
“你刚才在实验室问我,没有案子我还会不会回来。我不知道。”他转过头看着温光远。“但如果你叫我,我会来。”
温光远看着他。古铭的眼睛在路灯的光里很亮,像两块刚凿开的冰。
“古铭。”
“嗯。”
“明天我送你去高铁站。”
古铭没有说不用。他推开车门,下了车,关上车门。他站在车窗外,弯下腰,看着车里的温光远。
“你早点回去。明天还要上班。”
他转过身,走进了单元门。声控灯亮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温光远坐在副驾驶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古铭的钥匙还在车上,插在点火开关里。他拔下来,攥在手心里,冰凉的。
第二天早上,温光远到古铭家楼下的时候,古铭已经站在门口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围巾围到下巴,脚边放着一个黑色的行李箱,箱子上搭着那件深灰色的卫衣。看到温光远的车,他拎起行李箱,走过来,拉开后座的门,把箱子放进去,关上后门,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钥匙呢?”古铭问。
温光远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递给他。古铭接过去,插进点火开关,发动了车子。
“我来开。”古铭说。
温光远没有争。两个人换了位置。古铭开车,温光远坐在副驾驶。车子驶出小区,上了主路。皋汇的冬天还是那样,灰蒙蒙的,没有太阳。
到了高铁站,古铭把车停好,下了车,从后座拿出行李箱。温光远下了车,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古铭伸出手。温光远看着他伸出来的手,没有握。
“我送你进去。”
“不用。检票口不让进。”
“我送你到检票口。”
古铭没有拒绝。两个人走进候车大厅。大厅里人不多,广播在报车次,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古铭排在检票的队伍里,温光远站在他旁边。队伍往前挪,古铭跟着往前挪。他没有回头。
检票员撕了票根,把票还给他。他走进站了。通道很长,灯光是白色的。他走得不快不慢,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滚动声。走到通道尽头的时候,他没有停下来,没有回头。他拐了个弯,消失了。
温光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拐角。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什么都没有。
他走出候车大厅。天还是灰的,风不大,但冷。他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烟雾在冷空气里散得很慢。他抽完一根烟,把烟头扔进垃圾桶。
手机震了一下。古铭的消息。
古铭:我上车了。
温光远看着这行字。
温光远:到了给我发消息。
古铭:好。
温光远把手机放回口袋,走下台阶,上了车。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马上发动。他看着挡风玻璃外的天空,灰白色的,没有云,没有太阳,什么都没有。他发动了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主路。
他没有回市局。他开回了自己家。进了门,换了鞋,走进厨房。灶台上还有昨天没洗的碗,泡在水槽里。他打开水龙头,把碗洗了,放在碗架上。碗架上有一排碗,三只蓝色的,一只白色的。他拿起那只白色的碗,看了几秒,放回去。他走到阳台上,看了一眼那盆薄荷。土还是湿的,古铭昨天浇过水。他把花盆转了一下,让另一面朝着窗户。
他走进卧室,躺在床上。一米八的床,一个人睡。被子是前几天换的,洗衣液的味道还在,和古铭家被子上的那股味道一模一样。他闭上眼。
窗外的风大了,吹得树枝打在窗户上,啪嗒啪嗒的。他听着那个声音,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白色的,在路灯的光里泛着淡淡的灰色。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闭着眼。
手机又震了。不是古铭。是方进。
方进:温队,城北老城区又发现了一具尸体。死法和孙如峰一模一样。胸口一个洞。
温光远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他坐起来,拿起外套,走出卧室,换鞋,拉开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他走下楼,上了车,发动引擎。
手机又震了。古铭的消息。
古铭:我到省城了。
温光远看着这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只发了一个字。
温光远:好。
他放下手机,踩下油门。车子驶出小区,汇入主路。皋汇的夜,黑沉沉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顶上滑过去。他开得很快。城北老城区,那条没有路灯的巷子,他又要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