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凌花》八皇后问题

52、第十五章 余烬 她真的可怜

　　第十五章余烬

　　城北老城区的巷子比上次那条更窄，两边的墙更高。雪积在墙头上，像一条白色的围巾搭在黑色的砖上。路灯没有，手电的光在墙壁上晃来晃去，照出墙皮剥落后的红砖，照出砖缝里干枯的草。

　　温光远蹲在尸体旁边。又是一个男人，四十岁左右，穿着深色的棉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有血迹，已经干了，黑红黑红的，在棉服的黑色面料上几乎看不出来。他的手摊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指甲缝里有黑色的东西，不是泥，是血。周海蹲在另一边，正在量体温。

　　“丑善军。”方进从巷口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三十一岁，无固定职业，有吸毒前科。去年从戒毒所出来，之后没有再犯记录。手机通话记录显示，他最近一个月和同一个号码频繁联系。机主信息查不到，没实名。”

　　温光远站起来，膝盖蹲麻了，晃了一下。古铭不在。古铭在省城。他是自己来的。“死因呢？”他看着周海。

　　周海摘下手套。“和孙如峰一样。胸口穿刺伤，圆形，边缘锯齿状。但凶器不同。孙如峰那个伤口边缘更整齐，直径更小。这个伤口更大，边缘更毛糙。不是同一把穿刺器。”

　　温光远蹲下来，用手电照着那个洞。光柱射进去，黑洞洞的，看不到底。“周海，取样。伤口周围的组织全部取下来。送到省厅去。”

　　周海抬起头。“省厅？古老师不是在省厅吗？”

　　温光远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转身走出巷子。方进跟在他后面。

　　“温队，丑善军的银行流水也查了。最近三个月，每个月都有一笔大额进账，和之前孙如峰的情况一样。汇款账户是境外空壳公司，查不到资金来源。”方进翻开笔记本。“还有，他的住处搜到了三支空的针剂瓶。和慈恩堂地下室里的一模一样。”

　　温光远站在巷口，点了一根烟。“王磊那边，确认了吗？”

　　“确认了。王磊在押期间没有任何对外联系。不是他。是另一个人。新的信使。”

　　温光远把烟抽完，烟头扔进雪地里，嗤的一声灭了。他拿出手机，拨了古铭的号码。响了三声，接通了。电话那头很安静。

　　“古铭。”

　　“嗯。”

　　“你到省厅了吗？”

　　“刚到。什么事？”

　　温光远沉默了片刻。“又死了一个。丑善军。和孙如峰一样的死法。胸口一个洞，针剂瓶在他家里找到了。现场没有药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伤口呢？”

　　“和孙如峰一样。但凶器不同。周海说不是同一把穿刺器。”

　　古铭没有说话。

　　“古铭。”

　　“嗯。”

　　“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温光远听到古铭的呼吸声，很轻，很稳。

　　“我买最近的一班高铁。”

　　“不用急。”

　　“我没急。”

　　电话挂了。

　　温光远把手机放回口袋，看着巷口那棵被雪压弯了枝头的槐树。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有一线灰白色的光。雪停了，风也停了，空气冷得像刀子。他缩了缩脖子，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

　　方进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没有说话。

　　两个小时后，古铭从省城回来了。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围巾围到下巴，手里提着一个金属箱。他没有去市局，直接到了现场。出租车停在巷口，他下了车，走进巷子。方进看到他，愣了一下，侧身让开。

　　古铭走到温光远面前，看了他一眼，没有打招呼。他蹲下来，把金属箱放在雪地上，打开，戴上橡胶手套，走到尸体旁边，用手电照着那个洞。周海站起来，把位置让给他。古铭没有看周海。他看那个洞，看了很久。然后用镊子从伤口边缘夹了一小块组织，放进试管里，又用棉签在伤口内壁蘸了一下，装进证物袋。

　　他站起来，摘下手套，走到温光远面前。

　　“伤口和孙如峰一样。圆形，边缘锯齿状。但凶器的直径更大，表面更粗糙。不是同一把穿刺器。另一个人干的。”

　　“宋茹已经被捕了。”温光远说。“王磊也在押。谁干的？”

　　古铭看着他。“宋茹被捕之前，把配方和工具交给了另一个人。她说过——‘如果我没能回来，你要替我做完。’那个人一直在。她跑了，他还在。”

　　温光远转过身，看着巷子外面。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光笼罩着整座城市。雪地上有脚印，杂乱的，有深有浅，有的大有的小。温光远蹲下来，看着其中一行脚印。尺码比王磊的大，步幅比王磊的长。另一个人。

　　“方进，调巷口所有监控。把这个人找出来。”

　　方进应了一声，跑了出去。

　　古铭站在温光远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古铭的大衣下摆在风里轻轻晃着。他低着头，看着地上那行脚印。

　　“温队。”

　　“嗯。”

　　“宋茹的女儿死的时候，她不在身边。她一直在找她。找到的时候，女儿已经死了。她把女儿的照片贴满了慈恩堂的墙壁。每一个人进去都能看到。她让所有人都看到，她的女儿死了。她的女儿是被他们害死的。”古铭的声音不大，但在这条安静的巷子里听得很清楚。“她做了那么多事，杀了那么多人，不是为了太初真人。是为了她自己。她没办法原谅自己，所以她要让所有人都跟她一样痛苦。”

　　温光远看着他。古铭的侧脸在灰白色的天光里很冷。

　　“你怎么知道？”

　　古铭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食指上那道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疤痕。“张晓梅的父母来领骨灰的时候，老太太跟我说了一句话。”他沉默了片刻。“她说——‘她也是个可怜人。’”

　　巷子里安静了。风从墙头上吹过来，把雪粒吹起来，打在脸上，凉飕飕的。

　　温光远点了一根烟。“古铭。”

　　“嗯。”

　　“你觉得宋茹说的‘他’是谁？”

　　古铭想了想。“她女儿的父亲。王立奎。”

　　“王立奎在押。他做不了这些事。”

　　“但她把配方给了他。”古铭看着温光远。“‘如果我没能回来，你要替我做完。’她说的不是王立奎。她说的是另一个。一个我们不知道的人。”

　　温光远把烟抽完，烟头扔进垃圾桶。“方进那边查到了再说。”

　　古铭没有接话。他把金属箱提起来，转身往巷口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

　　“温队。”

　　“嗯。”

　　“我今天不走。”

　　温光远看着他。

　　“我住招待所。”古铭转过身，走了。

　　温光远站在巷子里，看着古铭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大衣的下摆在风里晃着，围巾的一端被风吹起来，在空中飘了一下，又落下去。他把手插进口袋里，低下头，看着雪地上那行脚印。另一个人。宋茹把配方和工具交给了另一个人。那个人还在。他在皋汇的某个角落，在某个亮着灯的房间里，点着油灯，供着铜像，做着和宋茹一样的事。他在替她做完她没有做完的事。

　　温光远抬起头，看着巷子上方那一线天空。天亮了，灰白色的，没有太阳。他转过身，走出巷子，上了车。他发动引擎，没有回市局。他开到了慈恩堂。那扇木门还是关着的，门上的锁换了新的。他下了车，走到门前，抬起脚，一脚踹开了。门撞在里面的墙上，弹了一下，又开了半扇。

　　厅堂里空荡荡的。神像不在了，供桌不在了，油灯不在了。连墙上那些照片也被撕掉了，只剩下一些发黄的胶痕。温光远站在厅堂中间，环顾四周。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地上，一块一块的，像碎掉的玻璃。他走进走廊，推开每一扇门。空的。被褥被收走了，灶台上的锅被拿走了，冰箱被搬空了。什么都没有留下。她走得很干净。但他知道，她走的时候，把配方和工具交给了另一个人。

　　那个人没有走。那个人还在。

　　温光远走出慈恩堂，站在门口。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眯起了眼睛。他抬起头，看着门楣上那块褪了色的牌匾。“慈恩堂”三个字，笔画已经模糊了。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上了车。他发动引擎，驶出巷口。

　　手机震了。方进的消息。

　　“温队，巷口的监控拍到了一个人。身形和王磊很像，但不是王磊。比王磊高一点，走路的时候左肩比右肩低。我们查了他的行踪，他往城南方向去了。城南那边，有一个地方，我们以前没有注意到。”

　　温光远把车停在路边，看着方进发来的照片。一个男人的背影，穿着深色的棉服，戴着帽子和口罩。他的左肩比右肩低，像是长期背重物压的。温光远盯着那个背影，放大，又放大。模糊的，看不清脸。但他觉得他见过这个人。在某个地方，某个他不记得的时刻。

　　“方进，查城南。所有可疑的地点。仓库、出租屋、废弃厂房。他需要一个地方做药。宋茹的地下室被端了，他需要一个新的。”

　　方进应了一声，挂了。

　　温光远把手机放在副驾驶上，靠进座椅里。窗外的天还是灰的。他闭上眼。他想起古铭说的那句话——“她也是个可怜人。”一个可怜人。一个死了女儿的母亲。一个被邪教吞噬的信徒。一个从受害者变成加害者的女人。她跑了。她的同伙还在。那个人还在替她做完她没有做完的事。

　　但是，她真的可怜吗？

　　温光远睁开眼，发动车子。他往城南开去。

作者有话说

　　第十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