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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十二章 康复 “你是不是 ...
第十二章康复
宋茹被送进皋汇市人民医院的当天晚上就醒了。她睁开眼的时候,温光远站在病房门口,右手上缠着纱布,透过玻璃窗看着她。她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方进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温队,她什么都不说。”
“不用她说。证据够了。”温光远转过身,靠着墙。“王立奎那边呢?”
“全招了。制毒、贩毒、为慈恩堂提供‘神谕’原料。他还供出了‘天光’的销售网络,涉及三个省。郑毅那边已经立案了。”方进翻开文件夹。“王磊也招了。帮宋茹送药、盯梢、处理孙如峰的后事。孙如峰胸口的洞,是宋茹让他开的。用的是一把医用穿刺器。王磊以前在卫生院干过,会操作。”
温光远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走廊里的灯很白,照在白色的墙上,照在白色的地板上,照在他右手上缠着的白色纱布上。古铭贴的那个浅蓝色创可贴已经拆了,换成了医院标准的白色纱布和胶带。不好看,但管用。
方进合上文件夹,看着他。“温队,你手上的伤,医生怎么说?”
“皮外伤。三天换一次药。”
“那你这几天别开车了。我接送你。”
温光远看了他一眼。“你接我?你家在东边,我家在西边。你接我,早上要多开四十分钟。”
方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古铭从电梯口走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围巾围到下巴,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他看到温光远和方进,没有打招呼,径直走到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宋茹躺在里面,脸朝着窗户,眼睛闭着。古铭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把塑料袋递给温光远。
“药。每天早晚各一粒,饭后吃。”
温光远接过塑料袋,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两盒药,白色的盒子,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字。他不认识那些字。
“什么药?”
“抗生素。你手上的伤口深,怕感染。”
方进站在旁边,目光在温光远和古铭之间来回移动。他咳嗽了一声。“温队,我先下去了。车在门口等你。”
方进走了。走廊里只剩下温光远和古铭。古铭没有走,他站在病房门口,两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看着玻璃窗里面。宋茹的睫毛动了一下。
“她会判多久?”古铭问。
“无期。或者死缓。”温光远把药装进外套口袋。“她手上有人命。张晓梅的事,孙如峰的事。还有她女儿的事,虽然不是她杀的,但跟她脱不了关系。”
古铭沉默了片刻。“张晓梅的父母,今天下午领走了骨灰。老太太抱着那个盒子,不松手。老先生在旁边站着,没有说话。两个人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走了。”
温光远看着他。古铭的侧脸在走廊的白光里很安静,睫毛垂着,嘴唇微微抿着。他的围巾围得很高,遮住了半边下巴。
“古铭。”
“嗯。”
“你吃饭了吗?”
“没有。”
“走,食堂。”
两个人下了楼,走出住院部大门。皋汇的冬天天黑得早,才五点,天已经暗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在雪地上铺了一层。古铭走在前面,温光远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谁也没说话。食堂在门诊楼后面,是一栋两层的旧楼,窗户上贴着褪了色的“餐厅”两个字。
温光远打了两个菜一碗饭,古铭打了一个菜一碗饭。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食堂里人不多,零星几个人,都穿着病号服或者白大褂。电视挂在墙上,正在播新闻,声音开得很低,嗡嗡嗡的。
“你的手,不要用力。”古铭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
“嗯。”
“三天内不要沾水。”
“嗯。”
“抗生素按时吃。”
“嗯。”
古铭放下筷子,看着他。“你能不能不要只说‘嗯’?”
温光远也放下筷子,看着他。“你今天怎么了?话这么多。”
古铭低下头,继续吃饭。
吃完了,两个人走出食堂。天完全黑了,路灯橘黄色的光在雪地上画出一个个光圈。古铭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我回招待所了。”
“我送你。”
“不用。你手上有伤,开车不方便。”
“我打车。”
古铭看着他,沉默了两秒。“你打车送我?”
温光远没有回答。他走到路边,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后座的门,看着古铭。古铭站在原地,没有动。温光远看了他一眼。
“上车。”
古铭走过去,弯下腰,坐进车里。温光远也坐进去,关上车门。
“招待所。”温光远对司机说。
车子驶出医院大门,汇入主路。街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滑过去,橘黄色的光在车内一明一暗。两个人并排坐在后座,谁也没有说话。古铭的手放在膝盖上,右手食指上还贴着那个浅蓝色的创可贴。温光远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右手上缠着白色的纱布。
车子拐进招待所那条巷子,停下来。古铭推开车门,下了车,弯下腰,看着车里的温光远。
“你回去记得吃药。”
“知道了。”
古铭关上车门,转身走了。招待所门口的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推开门,走进去,门关上了。温光远坐在车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师傅,去市局。”
车子调头,往市局的方向开。
第二天上午,温光远在办公室里整理结案材料。方进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温队,卢思雨寄来的。”
温光远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孙如峰和卢思雨的合影,两个人站在一棵银杏树下,树叶金黄金黄的。孙如峰搂着卢思雨的肩膀,卢思雨靠在他怀里,两个人都笑着。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圆珠笔写的,字迹娟秀——
“温队长,谢谢你们。我和他说再见了。”
温光远把照片放回信封里,放进抽屉。
方进在对面坐下来。“温队,宋茹那边,律师已经介入了。她女儿的事,可能会影响量刑。”
“那是法院的事。”温光远靠在椅背上。“王立奎的案子,移交给郑毅了?”
“对。郑毅那边的人今天上午来取的卷宗。‘天光’的案子涉案金额大,涉及省份多,省厅已经介入了。”
温光远点了点头。“张晓梅的案子,也移交给省厅了。他们那边会重新立案调查。”
方进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站起来。“温队,那我先出去了。”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温队,你今天的手,换药了吗?”
“还没。”
“那你记得换。”
门关上了。
温光远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上缠着的白色纱布。纱布有点松了,边缘翘起来。他伸出手,用左手按了按,没有按好。他又按了按,还是没有按好。他放弃了。他拿起桌上的笔,继续写结案报告。
....
下午,古铭来了。
他走进办公室,没有敲门。温光远抬起头,看着他。古铭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围巾围到下巴,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你来干什么?”
“换药。”古铭把塑料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碘伏、棉签、纱布、胶带。他走到温光远面前,伸出手。
温光远把手伸过去。古铭握住他的手腕,把旧纱布拆开,一圈一圈地解开。纱布解到最后,露出一道长长的伤口,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伤口已经开始结痂了,边缘还有一些红肿。古铭低着头,用棉签蘸了碘伏,涂在伤口上。碘伏涂上去的时候,温光远的手抖了一下,没有缩回去。
古铭的动作很轻,和上次一样,稳,准,不抖。他涂完碘伏,等了几秒,等碘伏干。然后他拿出新的纱布,开始缠。纱布一圈一圈地缠上去,松紧适度,不勒也不松。缠到最后,他用胶带固定好,用手指按了按边缘,确保贴牢了。
“好了。”他放开温光远的手。
温光远看着自己手上新缠的纱布。比他自己缠的好看多了。整齐,干净,边角没有翘起来。
“你学过?”温光远问。
“没有。”古铭把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桶,把碘伏和纱布收进塑料袋里。“看别人做过。看多了就会了。”
温光远看着他。古铭的耳朵又红了。
“古铭。”
“嗯。”
“你今天不用去四楼?”
“实验室的样本测完了。等结果。”
“那你在这里坐一会儿?”
古铭看了他一眼,在方进的椅子上坐下来。他拿出手机,开始看什么东西。温光远低下头,继续写结案报告。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墙上时钟的滴答声。窗外的天阴着,没有太阳。
温光远写完最后一页,签了字,把报告合上。他抬起头,看着古铭。古铭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动,一下一下的。他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古铭。你明天还来吗?”
古铭的手指停了一下。“来。你的伤三天不能沾水。明天要换药。”
“后天呢?”
“后天也来。”
“大后天呢?”
古铭抬起头看着他。“你到底要问什么?”
温光远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我问你,你是不是打算每天都来?”
古铭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轻轻敲了一下。
“温队。”
“嗯。”
“你是不是不打算让我走了?”
温光远笑了一下。“你走得了吗?”
古铭站起来,把手机放进口袋。“你的手好之前,我走不了。手好了之后,再说。”他走到门口,拉开门。“明天下午,还是这个时间。”
他走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
温光远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上缠着的纱布。纱布缠得很整齐,边角没有翘起来。他用左手摸了摸纱布,粗糙的,干燥的,温热的。他的嘴角弯了一下,放下手,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关了灯,走出办公室。
接下来的三天,古铭每天下午都来。准时,不多不少,同一个时间,同一种方式。敲门,进来,不说话,拿出碘伏棉签纱布胶带,换药,缠好,走人。三天之后,伤口的痂结得厚厚的。古铭说可以不用缠纱布了,但他还是给了温光远一盒新的创可贴。浅蓝色的,和之前用的一样。
“不要沾水。”古铭说。
“知道了。”
古铭转身要走。
“古铭,你等一下。”
古铭停下来,转过身。
温光远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这是宋茹给你的。”
古铭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纸条,字迹潦草。
“古老师。谢谢你帮我女儿做的那些化验。她走的时候,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现在我知道了。她在你那里。你把她还给了我。谢谢你。”
古铭把纸条折好,放回信封里。
“张晓梅的事,她也写了。”温光远说。
古铭看着他。
“宋茹说,张晓梅死的那天晚上,她在老君山。张晓梅拉着她的手说了一句话,‘你跟他说,我不恨他。从来没有恨过。’那个‘他’,是刘某某。”
古铭把信封放进口袋里。“刘某某知道吗?”
“知道了。宋茹被捕之前,给他写了一封信。信里把张晓梅的话写上了。”温光远靠在椅背上。“刘某某在看守所里哭了。哭了一整夜。”
古铭沉默了片刻。
“晚了。”他说。
他转过身,拉开门,走了。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他走得很慢,不像平时那么快。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一下一下地响,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温光远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古铭从大楼里走出来,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围巾围到下巴。他站在雪地里,抬起头,看着三楼的窗户。两个人隔着玻璃对视了一瞬。古铭低下头,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雪地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像筛子筛下来的面粉。温光远站在窗前,看着那些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古铭走过的那条路上,落在他的脚印上,一点一点地把它们盖住。
他的手搭在窗台上,右手。创可贴是浅蓝色的,在灰色的窗台边很显眼。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手背上那道长长的疤痕。已经开始淡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还在。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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