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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十一章 追 “我不在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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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追
宋茹跑的这几天,皋汇一直在下雪。不是之前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是很小的、很碎的雪粒,打在脸上像针扎。温光远站在省城火车站的地下停车场里,看着方进从电梯里跑出来,手里拿着对讲机,脸冻得发白。
“温队,铁路公安那边调了监控。宋茹昨天晚上确实在这个站下了车。出站之后没有去市区,直接去了长途汽车站。”方进喘着气,把手机递过来。“她换了一趟去临省的大巴,今天凌晨发车。我们查了那趟车的乘客名单,没有她的名字。她用的是现金买票,没有留记录。”
温光远接过手机,看着屏幕上的监控截图。一个女人站在长途汽车站的候车大厅里,戴着帽子和口罩,穿着深色的棉服,背着一个双肩包。她的站姿和宋茹一模一样,微微侧着身子,重心放在左脚上,右手插在口袋里。温光远见过这个站姿无数次。在看守所的审讯室里,宋茹也是这样站的。她从来不会把两只手同时露出来,永远有一只藏在口袋里。口袋里有什么?他当时不知道。现在知道了。是针剂瓶。
“方进,联系临省公安。把那趟大巴沿途所有的监控调出来。她在哪一站下的车,换了什么车,全部查清楚。”
方进应了一声,开始打电话。温光远走出停车场,站在车站广场上。雪粒打在脸上,他眯着眼睛,点了一根烟。省城的天比皋汇更灰,楼更高,人更多。宋茹跑到这里来,像一滴水掉进了海里。但她不会游泳。她迟早要上岸。
烟抽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古铭的消息。
古铭:张晓梅的父母来了。在皋汇市局。方进让我告诉你。
温光远看着这行字,把烟掐了。
温光远:你帮我接待一下。我还在省城。
古铭:我不是接待科的。
温光远:你比我适合。你会说话。
古铭:我不会说话。
温光远:你会。你只是不想说。
古铭没有再回。温光远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回停车场。方进已经打完电话了,坐在车里面,手里拿着一个面包在啃。看到温光远过来,他摇下车窗。
“温队,临省公安那边回复了。那趟大巴在省城北边的清远县下了高速,宋茹在那里下了车。清远县是个小地方,人口不到二十万。她如果在那里落脚,我们好找。”
温光远拉开车门坐进去。“去清远。”
方进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雨刷在挡风玻璃上一下一下地刮着雪粒,发出细碎的声响。温光远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手机又震了。古铭发了三张照片。第一张是一对白发苍苍的老人,站在市局一楼大厅里,老太太拄着拐杖,老先生扶着她的胳膊。第二张是老太太的手,枯瘦的,布满老年斑的,捧着一张照片。照片里的人看不清,但温光远知道是谁。第三张是古铭的手,拿着一个证物袋,袋子里装着那张“1999年小桂”的证件照。没有配文。
温光远看着这三张照片,看了很久。他把手机扣在腿上,闭上眼。
方进开得很快。高速两边的雪越来越厚,田野和村庄都被白色覆盖了。温光远没有睡着,但他没有睁眼。他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画面,老太太捧着那张照片,手指在照片上摸来摸去。她摸的不是照片,是她女儿的脸。二十多年了。她终于摸到了。
两个小时后,车子进了清远县城。县城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到西,两边是三四层的楼房,墙皮剥落,招牌褪色。方进把车停在长途汽车站门口,下车去调监控。温光远坐在车里等着。过了一会儿,方进跑出来,拉开车门。
“找到了。她下车之后没有出站,直接换了一趟去乡下的中巴。那趟车的终点站是一个叫石桥镇的地方。我们过去?”
温光远下了车,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过去。”
车子穿过县城,上了县道。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矮,从楼房变成了平房,从平房变成了田野。雪地上偶尔出现一两个村庄,炊烟从低矮的烟囱里升起来,在灰白色的天空里慢慢散开。石桥镇比清远县城更小,只有一条街,街上的店铺关了大半。方进把车停在镇口的派出所门口,两个人下了车。派出所里只有一个民警,五十来岁,穿着一件旧的警服,正在看报纸。看到温光远出示的警官证,他站起来,把报纸叠好放在一边。
“你们要找的人,我见过。”民警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打印纸,上面是宋茹的监控截图。“昨天下午,她在镇上的小旅馆住了一晚。今天一早退了房,往南边走了。我问她去哪儿,她说去前面的村子看亲戚。”
“哪个村子?”
“往南五里地,叫柳沟。那个村子没几户人家,大部分都搬走了。”民警走到门口,指着远处灰蒙蒙的山影。“顺着这条路一直走,看到一棵大槐树就到了。路不好走,你们开车小心。”
温光远和方进上了车,往南开。路越来越窄,从柏油路变成了砂石路,从砂石路变成了土路。雪盖在上面,看不出哪里是路哪里是沟。方进开得很慢,车轮在雪地里打滑了好几次。温光远看着窗外。田野、枯树、电线杆,一样一样地从眼前掠过。远处出现一棵大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个张开的手掌。树后面有几间低矮的土坯房,有的屋顶已经塌了,有的还冒着烟。
方进把车停在槐树下,熄了火。两个人下了车,踩着雪往村子里走。村子里很安静,没有人,没有狗,连鸡叫声都没有。雪地上有一行脚印,从村口一直延伸到村尾。脚印很新,没有被雪盖住。
温光远蹲下来,看了看那行脚印。尺码不大,步幅不大,走路的时候左脚比右脚重一些。宋茹左脚有旧伤。在青溪的时候,刘建国提过,说他姐的脚踝年轻时扭过,走路一边重一边轻。
“是她。”温光远站起来,顺着脚印往前走。
脚印在一间土坯房前消失了。门虚掩着,门板上糊着发黄的窗纸。温光远推开门,走了进去。屋里很暗,窗户用黑布蒙着,只有门口透进来的光照亮了一小块地面。地上扔着几个针剂瓶,白色的,没有标签。空气里有一股刺鼻的甜味。
“方进,叫人。她在这里待过。”
方进拿出对讲机,开始呼叫。温光远往里走。地上有脚印,往前延伸,进了里屋。他走到里屋门口,推开门。
里屋更暗。窗户也被黑布蒙着。角落里放着一张单人床,床上铺着灰色的床单,床单上有几道褶皱,像是有人刚刚坐过。床头的墙上贴着一张照片。不是铜像,不是神龛。是一张全家福。一对年轻的夫妻,抱着一个孩子,站在一棵树下。温光远认出了那个女人,宋茹。年轻时的宋茹。她那时候还叫林桂芝。她怀里抱着的那个孩子,脸被时光模糊了,看不清五官。他把照片从墙上揭下来,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圆珠笔写的,字迹很小,但很清楚。
“1995年。皋汇。我和小茹。”
同一张照片。她在慈恩堂的床头柜上放过一张。现在又贴了一张。一样的照片,一样的字迹,一样的“小茹”。那个孩子,是她的女儿。温光远把照片装进证物袋里,转过身。
门口站着一个人。
宋茹穿着一件深色的棉服,帽子摘了,口罩也摘了。她的脸比上次在看守所见到的更瘦了,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眶深深地凹下去。但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像两盏不会灭的灯。她手里拿着一把刀。不大,是那种厨房里用的水果刀,刀刃上沾着什么东西,在昏暗的光线里反着暗沉的光。
“温队长。”她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喝过水。“你追了我这么远。”
“宋茹,把刀放下。”温光远没有动。
宋茹摇了摇头。“我不会伤害你。我伤害你干什么?你是我见过最好的警察。”她把刀翻了个面,刀刃朝着自己。“这是我自己的。你放心。我不会拖累任何人。”
“把刀放下。你女儿还在等你。”
宋茹的手抖了一下。那把刀在她手里晃了晃,刀刃上那暗沉的光跳了一下。
“我女儿死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她死了很多年了。你还不知道吗?她的名字叫王姊欣。不姓宋。姓王。她跟着她爸姓。她爸姓王,叫王立奎。我前夫。”
温光远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
“你女儿叫王姊欣。”他重复了一遍。
“王立奎的实验室里,那些照片,那些日记,你以为是谁的?是我女儿的。”宋茹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她的表情没有变。那张脸上没有泪,没有笑,什么都没有。“她也死在那辆货车上。和王心怡一起死的,没人记得她。李保国开的货车。刘某某下的毒。赵某渊下的命令。他们每一个人都欠我一条命。我不是为了太初真人。我是为了我女儿。”
她把手里的刀举起来,刀刃对着自己的胸口。
“张晓梅的事,是我干的。孙如峰胸口的洞,是我让人开的。那些药,那些毒,那些秘密,都是我做的。你抓不到我。我走了,你永远找不到我。”
“宋茹。”
她看着他。眼泪终于落下来了。一颗,两颗,很多颗。她没有擦。
“温队长,我等到了。我女儿死了以后,我每天都在等她回来。她没有回来。”
刀尖抵在了胸口的位置。
温光远冲上去的时候,刀已经进去了。不深,但血已经涌出来了。温光远握住她的手,把刀从她手里掰出来,扔在地上。宋茹的身体软了下去,他接住了她,把她放在地上。方进从外面冲进来,看到地上的血,脸色一下子白了。
“叫救护车!”温光远喊道。
方进转身跑了出去。温光远用手按住宋茹胸口的伤口,血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温热的,黏稠的,沾满了他的手。宋茹躺在地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出来。他把耳朵凑近她的嘴边。
“小欣。”她的声音像一口气,轻得几乎没有。“妈妈来了。”
温光远跪在地上,双手按着她的伤口。血还在流,他的手已经全红了。方进跑回来,说救护车在路上了。十五分钟到。温光远没有回答。他看着宋茹的脸。她的眼睛闭上了,嘴唇不再动了。她的呼吸很浅很浅,浅到几乎感觉不到。
“宋茹,你不能死。”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把方进吓了一跳。“你女儿的事,还没有查完。王立奎还没有判。刘某某还没有判。你要活着,看着他们判。”
宋茹的眼睛又睁开了。她看着温光远,看了几秒。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哭还让人难受的表情。
“温队长。你手上都是血。”
她的眼睛又闭上了。
救护车来的时候,温光远站起来。他的膝盖跪麻了,晃了一下,扶住了墙。他的手还在滴血,一滴一滴地落在雪地上,在白茫茫的雪里格外刺眼。方进扶着他,他没有让方进扶。
“我自己能走。”
他走出屋子,站在雪地里。手上全是血。他在雪里搓了搓手,雪被血染红了,但手上的血没有掉。他蹲下来,抓起一把干净的雪,用力搓。雪化了,血还在。他搓了很久,搓到手指发红,搓到皮肤刺痛。
方进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温光远站起来,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方进上了车,发动引擎,调头往回开。温光远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田野、枯树、电线杆,一样一样地从眼前掠过。他看着自己的手。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像一层薄薄的壳。他把手攥起来,血壳裂开了,露出下面的皮肤。皮肤还是红的。他在救护车来之前,一直按着宋茹的伤口。他按了整整二十分钟。她的血流了他一手。她最后那句话,他记得。
“温队长,你手上都是血。”
回到皋汇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温光远没有回市局,没有去医院。他让方进把车停在古铭家楼下。方进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调头走了。
温光远下了车,站在雪地里,抬起头看着六楼的窗户。灯亮着。他上了楼,敲了三下门。门开了。古铭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T恤,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他看了一眼温光远,目光落在他的手上。那些暗红色的、干涸的血迹。
“这不是我的血。”温光远说。
古铭侧身让他进去。温光远换了鞋,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水是凉的,冲在手上,冰得他倒吸了一口气。古铭站在卫生间门口,从架子上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递给他。温光远接过毛巾,把手上的血擦掉了。伤口在手上,不是别人的,是他自己的。右手虎口处有一道口子,不深,但很长,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也许是在夺刀的时候,也许是在按着宋茹伤口的时候。
古铭走过来,拿起他的手,看了一眼那道口子。他的手很凉,手指很长,指腹上有薄薄的茧。他握着温光远的手腕,把他的手翻过来,又翻过去。伤口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不算深,但边缘参差不齐,像被什么东西撕裂的。
古铭放开他的手,转身走出卫生间。过了一会儿,他拿了一个小药箱回来。他蹲下来,从药箱里拿出碘伏棉签,拆开包装,捏住温光远的手腕,开始擦伤口。碘伏涂上去的时候,温光远的手抖了一下。他没有缩回去。
古铭低着头,处理伤口。他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手指很轻,握着温光远的手腕,像握着一支移液枪,稳,准,不抖。创可贴是浅蓝色的,和之前手上贴的那个不一样,但颜色差不多。古铭把创可贴贴在伤口上,用手指按了按边缘,确保贴牢了。然后他放开温光远的手,站起来,把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桶。
“吃了没?”
“没有。”
古铭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有鸡蛋、青菜、一袋挂面。他接了水,放在灶上,打开火。水烧开了,下面条,打鸡蛋,放青菜。温光远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古铭穿着那件灰色的家居T恤,腰很细,肩胛骨的轮廓在薄薄的布料下面若隐若现。他没有戴围裙,灶台上的油溅到他袖口上,他也没有管。
面煮好了。古铭盛了两碗,端到餐桌上。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面。谁也没说话。温光远吃了几口,放下筷子。
“古铭。”
“嗯。”
“宋茹的女儿,叫王心怡。是王立奎的女儿。”
古铭的手停了一下。
“她女儿死了。死在李保国的货车底下。李保国是刘某某下的毒。刘某某是赵某渊的人。王立奎帮宋茹做药,不是为了钱,是为了他女儿。他女儿死了,他活着的意义就是帮她报仇。”
古铭把碗里的面吃完了,放下筷子。“宋茹呢?”
“在医院。她捅了自己一刀。不深,没有伤到内脏。”
古铭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你的手,明天换药。不要沾水。”
温光远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上那块浅蓝色的创可贴。古铭贴得很整齐,边缘没有翘起来。
“你什么时候买的创可贴?这个颜色。”
古铭站起来,把碗收了,端到厨房。“药店只有这个颜色。”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古铭没有说话。他把碗洗了,擦干,放回碗架上。碗架上有一排碗,三只蓝色的,一只白色的。和温光远家碗架上的一模一样。温光远也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着古铭的背影。
“古铭。”
“嗯。”
“你昨天说,你是在乎我的。”
古铭的手停在碗架上。他没有转过身。
“你听错了。”
“我没有听错。”
古铭转过身,靠着灶台,双手插在裤兜里。他看着温光远,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但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垂开始,一路蔓延到耳廓。
“温光远,你今天受伤了。你情绪不稳定。你说的话,我不跟你计较。”
温光远走进厨房,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步。厨房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两个人的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影子。
“我没有情绪不稳定。我很清醒。”
古铭看着他。他的耳朵更红了。
“你的手需要休息。”
“我问你话呢。”
古铭低下头,看着温光远右手上那块浅蓝色的创可贴。他的目光在创可贴上停了几秒。
“我不在乎。”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安静的厨房里听得很清楚。“你听好了。我只说一遍。”
温光远等着。
古铭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不在乎你温光远,是因为你是刑侦队队长,我才在乎你。你受伤了,我关心的是那个刑侦队长,不完全是你温光远。你听明白了吗?”
温光远看着他。他的耳朵不红了。他的脸也不红了。他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眼睛在光里很亮,像两块刚凿开的冰。
“听明白了。”温光远说。
古铭转过身,走出厨房,走进卧室,关上了门。温光远站在厨房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灶台上的水渍还没有擦,水龙头还滴着水,滴答滴答的。他伸出手,把水龙头拧紧了。他走出厨房,关了灯,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还是那么短,他的脚踝悬在扶手外面。他从衣柜里拿出那条毯子,铺在身上。
卧室的门开了一条缝。古铭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
“你睡沙发?”
“嗯。”
“你的手有伤。”
“不影响。”
卧室的门又关上了。过了一会儿,又开了。古铭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枕头。他把枕头放在沙发上,转身走回卧室,又关上了门。温光远看着那个枕头。枕头上还有洗衣液的味道,和古铭家被子上的那股味道一模一样。他躺下来,把枕头垫在头下面,闭着眼。
窗外的雪停了。远处有车声,很轻,很轻,像风吹过树梢。他在那个声音里,慢慢地、断断续续地睡着了。

第十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