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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天童 今已还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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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天童
凌晨两点十七分,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三下。
温光远睁开眼,屏幕的光映在天花板上,像一面苍白的旗。他没有急着接,先看了一眼身边的位置,空的,床单冰凉,没有皱褶。这间两室一厅的公寓住了三年,始终只有他一个人的痕迹。
“妈的,有屁快放,有话快说。”
电话那头是值班室的小陈,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温队,城东废弃建材厂发现一具尸体,死状……比较特殊。”
“特殊到什么程度?能让你大半夜给我打电话。”温光远打了一个哈欠。他发了一句牢骚。
“报案的是个流浪汉,说看到有人光着身子打坐。我们到了之后……”
小陈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死者全身赤裸,呈打坐姿态,后背一整块皮肤被剥掉了,上面刻了字。法医说不是死后刻的。”
温光远已经坐起来了,一边用肩膀夹着手机,一边在黑暗中摸裤子。
“什么字?”
“‘还童子’。三个字,刻在后背,笔划很深,应该是刀刻的,用火灼过止血。”小陈的声音有点发紧,“死者死前一直是活着的,可能意识清醒。”
温光远套上外套的动作顿了一下。
“妈的,这不是废话吗?死者死之前不是活着的还能是死的?”
凌晨两点的临江,空气里还带着初冬的湿冷。他下楼的时候,看到对面的居民楼只有零星几扇亮着灯的窗户,不知道是失眠的人,还是和他一样被什么案子从睡梦中拽出来的倒霉蛋。
他的车停在楼下,一辆开了快五年的黑色SUV,后备箱常年放着一套换洗衣服和一瓶矿泉水。
他发动引擎,导航到城东建材厂,预估时间二十二分钟。深夜的路况很好,整个临江城像一座空的容器,只有红绿灯在不知疲倦地切换颜色。
路上他给法医科打了个电话。
“老周,是我。现场什么情况?”
接电话的是法医周海,干了二十年,什么场面都见过,但今天的声音也不太对“温队,这个案子你最好亲自来看。人死后剥皮我见过,但活着的时候剥,而且为了刻字……这不像是激情犯罪。”
“死亡原因呢?”
“初步判断是中毒,具体成分要等毒理分析。死者胃内容物有很浓的药味,但又不是常见毒物。”
周海顿了顿,“还有一个奇怪的地方,死者衣服是整整齐齐叠好放在旁边的,鞋也摆正了。不像是被强迫脱的。”
温光远皱了皱眉:“你是说他自愿脱的?”
“现场没有任何挣扎痕迹,死者双手合十,打坐姿态。从体位和肌肉状态来看,他死的时候没有任何抵抗。”周海说,“温队,这个人死的时候,很平静。”
车子驶入城东工业区的时候,路灯开始变得稀疏。建材厂在一条土路的尽头,两扇铁门早就锈死了,警车只能停在门外,步行进去。
温光远下车的时候,看到厂区门口停了三辆警车,一辆现场勘查车,还有一辆黑色的法医车。厂房的铁皮屋顶破了大洞,月光从洞里漏下来,把整个空间照得明暗交错。
小陈在门口等他,手里拿着勘查记录本,眼睛里有血丝。
“温队,这边。”
温光远跟着他走进厂房。地上全是碎玻璃和干涸的水泥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铁锈味。勘查灯的光很刺眼,把整个空间照得像手术室。
死者在厂房最里面,靠着墙。
温光远走近的时候,先是看到那双并拢的手。
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双手合十,指尖微微朝上。然后是那张脸,五十岁左右,面容安详,嘴角甚至似乎带着一丝微笑。如果后背是空白的,你会以为他只是在冥想。
但后背不是空白的。
从后颈到尾椎,一整块皮肤被完整剥离,边缘整齐得不像是手工。剥离后的创面已经烧灼处理过,呈现出一种骇人的暗褐色,上面刻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字。
还童子。
笔划很深,深到能看见下面的肌肉纹理。烧灼的痕迹沿着每一笔走了一遍,黑色焦痕勾勒出的字体,像某种古老的符文。
温光远蹲下来,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死者的右手边,地面有一张黄纸,被一块碎石压着,以防被风吹走。他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拿起来。
纸上写着四行字,毛笔书写,字迹端正有力:
今已还清
归位天门
师尊亲践
天童归真
纸角有一个红色的印章,印文是两个篆字:“太初”。
“师尊?”温光远把纸递给小陈,“这个死者有宗教背景?”
小陈已经在做背景核查了,举起手机给他看:“温队,查到了。死者叫赵景 渊,五十岁,是本市‘圣光归元门’的创始人,信徒自称‘师尊’或者‘太初真人’。”
“邪教?”
“三年前被警方调查过一次,定性为非法组织,但因为当时没有直接暴力犯罪证据,只做了行政处理。赵景渊之后转入地下,据说信徒遍布好几个省。”
温光远重新看向死者的脸。那张安详的面容,在勘查灯的白光下显得更加诡异。
一个邪教头目,在废弃厂房里赤身裸体呈打坐姿态死去,后背被刻上自己的教义术语,死前喝下了毒药。衣服整齐地叠好放在一边,双手合十,表情平静。
这不像是谋杀。
这像是一场仪式。
“现场还有什么发现?”他站起来,环顾四周。
勘查组的老刘蹲在距离死者三米远的地方,正在用一个极细的镊子夹起什么。听到温光远问话,他抬起头:“脚印很杂,初步判断至少有四五个人来过,但都被泥土和碎渣破坏了,比对难度很大。另外,死者脚底下有一个很有意思的东西。”
他用手电照着地面。
温光远顺着光线看过去,在死者打坐的位置正下方,地面上画着一个圆圈,圆圈里面有复杂的纹路,像是什么阵法或者符篆。因为被死者的身体压着,保存得相对完整。
“用白粉画的,像粉笔,但成分要等化验。”老刘说,“这种图案……有点像道教里的‘还童阵’,我在一些民间法事现场见过。”
“还童阵。”温光远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他在现场又站了十分钟,把所有能看到的细节都记在脑子里,然后走出厂房,点了一根烟。深秋的凌晨很凉,远处的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他抽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周海。
“温队,我刚才和死者的家属联系上了。赵某渊的妻子说,三天前他出门后就再也没回来。走之前留了一封信,说要去‘完成最后的证道’。”
“证道?”
“对,原话。他妻子说,他最近半年一直念叨‘劫数到了’,说自己是‘玉皇大帝转世’,天上催他归位。信徒圈子里一直在传,说师尊会在近期‘圆寂’。”
温光远把烟掐灭,手指上的温度还没散。
一个坚信自己是神仙转世的人,在一个废弃厂房里,用一种古老而残忍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死者的表情安详,死者的妻子不觉得意外,死者的信徒在等待这一刻。
逻辑上是通顺的。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老周,毒理分析什么时候能出?”
“按规矩,七十二小时。我尽量压缩到四十八。”
“太慢。”温光远说,“明天之前,我要知道死者到底吃了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温队,这不合流程。”
“流程是死的,案子是活的。我一路上过来,这附近的家家户户灯都是亮着的。这个事情闹得这么大,要尽快给人民一个交代。”温光远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你现在去看一眼死者的脸,然后告诉我,他死的时候到底看到了什么。一个邪教头目,在废弃工厂里打坐,后背被刻字,脸上带着微笑。你觉得这是普通的投毒案吗?”
周海沉默了几秒:“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
温光远挂了电话,走回厂房。勘查组正在做最后的收尾工作,小陈拿着记录本走过来:“温队,市局那边刚才来了通知。”
“说。”
“上面派了一个人下来,专门协助这个案子的毒理分析。”
温光远皱了皱眉:“毒理分析有老周就够了。”
“来头不小。”小陈翻着记录本,“省厅推荐的,B城大的药学博士,专攻植物毒理和法医毒物分析,据说在三年前的那几起宗教投毒案里起过关键作用。这次是作为专项技术顾问下来的。”
“什么时候到?”
“明天一早。”
温光远没再说什么,又看了一圈现场,确认没有遗漏之后,才挥手示意收队。
回市局的路上,他没有再打电话。车里只有引擎的低鸣和窗外掠过的路灯。凌晨四点的临江,整条江滨路只有他一辆车。
他想起三年前处理过的一个案子。
那时候他还在省厅刑侦总队,接到一起报案,说某山村有十几个人同时出现幻觉、抽搐、呕吐,三人死亡。当地医院查不出毒源,卫生部门怀疑是传染病。他带着专案组去了之后,才发现问题出在一口井里。有人在井里投放了一种从毒蘑菇中提取的生物碱。
那口井的井沿上,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
后来案子移交给国安部门,他只知道那个符号和一个地下宗教组织有关,后续的侦查他没再参与。
“还童子。”
“太初。”
“圣光归元门。”
这些词在三年前那个案子里出现过吗?他记不清了。但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隐隐作痛。
...
第二天早上八点十分,温光远刚在办公室坐下,还没来得及泡茶,门就被敲响了。
小陈探进半个身子:“温队,人来了。”
“什么人?”
“省厅推荐的那位……药师。”
“药师?”温光远皱了皱眉,“公安系统要什么药师?”
小陈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人已经从他身后走了进来。
二十七八岁的样子,高且瘦,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衬衫,没有打领带。五官不算出众,但眼睛很深,像一潭安静的水。手里提着一个金属材质的箱子,上面印着“法医毒理科”的字样。
他进来之后没有看温光远,而是先扫了一眼办公室的环境。墙上的白板、桌上的案卷、窗台上的灰尘。
然后他才把目光转向温光远,微微颔首:“温队?我叫古铭,省厅指派。这是我的调令和资质证明。”
他从外套内袋抽出两张纸,放在温光远桌上,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那种初来乍到者常见的局促。
温光远没去碰那两张纸。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目光从古铭的脸上移到那两页纸上,又移回来。
“省厅?”他语气不重,但带着一种明显的不耐烦,“这个案子是我们市局在办,省厅什么时候这么热心了?”
古铭没接话,把箱子放在地上,拉开拉链,取出一沓文件。
“我在来的路上已经看了现场报告。”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死者胃内容物检出不明植物毒素,常规毒理学数据库无法匹配。我申请优先使用实验室的高分辨质谱进行分析。”
温光远坐在办公桌后面,整个人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吱呀一声。他抬起下巴,目光自上而下地打量着古铭,像在看一个不合时宜闯进来的人。
“我问你一个问题。”他说。
古铭停下动作,抬眼看他。
温光远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刑警队长面对“外行干预”时特有的,近乎生理性的反感。
“我们警察办案,要一个药师干什么?”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瞬。
小陈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尴尬得几乎要把自己塞进门缝里。他跟了温光远三年,太清楚这个语气意味着什么,这是温队要“撵人”的前奏。上一个被这么问的人,是省厅派来“指导工作”的某个处长,当天下午就回了省城。
但古铭的反应,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没有解释,没有出示文件,没有说“省厅的指示”或者“上面的意思”。他甚至没有动。
他就那么站着,和温光远对视。
三秒钟。
五秒钟...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温光远意外的事—,他笑了。
不是客气的职业性微笑,而是一种很淡的,几乎可以称之为“嘲讽”的笑。嘴角微微上扬,幅度很小,但眼睛里的温度没有上升半分。
“温队。”古铭说,声音依然平静,“您如果真的不想让我来,完全可以先一步去向上方驳回。但您没有。所以你其实知道答案,只是不想承认而已。”
温光远眯了眯眼。
古铭没给他接话的机会,继续说下去,语气像在做学术报告一样平稳。
“你们在现场找到的是一种非常规的植物混合毒素。周法医的常规检测能做定性,但做不了精确定性。而定性不准,毒源就追不到。毒源追不到,这案子就是死路。”
他从那沓文件里抽出一页,放在温光远桌上。
“这是三年前云南‘天道教’投毒案的毒理分析报告。”古铭说,“致幻剂来源是一种人工杂交的曼陀罗变种。我做的定性。没有这份报告,那个案子到现在还是悬案。”
温光远低头看了一眼那页文件。
报告结尾的签名栏,写着两个字:古铭。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面前这个人。
古铭已经收起了那个淡淡的笑,表情恢复到最初的平静,但那双眼睛不再是“一潭安静的水”了,它们像刚被搅动过的湖面,底部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笃定。
二十七八岁的年纪,在公安系统里算很年轻。但这个人站在这里的姿态,不像是一个被派来镀金的“上面的人”,也不像是一个初来乍到战战兢兢的新人。
他像一把被收在鞘里的刀。尚未出鞘,但已经能让人感觉到锋芒。
温光远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拿起桌上那两张调令和资质证明,快速扫了一眼,B城大药学博士,三年法医毒理工作经验,参与过六起重大案件的毒物分析,其中两起是公安部挂牌督办。
他又把那两张纸放回桌上,往古铭的方向推了推。
“实验室在四楼。”他说,语气没有变好,但也没有继续赶人的意思,“质谱仪只有一台,法医科也在用,你自己去协调。”
古铭把那两页纸收好,合上箱子,提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温光远一眼。
“温队,你的茶凉了。”
然后他走了。
温光远愣了一下,低头看向自己的办公桌,他今早泡的那杯茶,确实一口都没喝,也确实已经凉透了。
他在办公桌后面坐了一会儿。
“小陈。”
还卡在门口的小陈立刻站直:“到!”
“去查一下。”温光远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放下,“三年前云南‘天道教’投毒案的所有卷宗,我要看。”
“是。”
小陈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还有。”
“温队?”
温光远看着门口的方向,古铭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
“跟实验室说一声,毒理分析如果有什么进展,第一时间同步给我。”他顿了顿,“不管是谁做的。”
小陈应了一声,小跑着出去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温光远拿起古铭留下的那页文件,翻到背面。报告附件的最后一页,有一行手写的备注,和打印的报告不同,这行字是手写的,字迹很漂亮,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此植物提取方式特殊,需人工培育。本人可协助追踪来源。”
他看着这行字,想起古铭离开前说的那句话。
“温队,你的茶凉了。”
他冷笑一声。不屑的转过头去。
“SB,装啥呢?”
温光远把那页文件放在一边,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那个提着金属箱子的瘦长身影正穿过市局大院,朝实验楼的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就好像这个药师真的对案子有大帮助。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近乎不可能的想法。
难道这个案子真的要仰仗一个“药师”?
这个念头让他很不舒服。太丢面子了。
他转念又一想,反正能破案就行,那个古铭也不知道是真是假?那就让他试试,成功了皆大欢喜。失败了...他再也没有脸待下去了。
温光远想到这儿不自觉的笑出声。手机震了一下。周海发来的消息:
“温队,死者胃内容物的质谱图出来了。不是常见毒物。我这边数据库匹配不上,可能需要更专业的分析。”
温光远看着这条消息,打了一行字:
“四楼实验室来了一位古铭。你去找他,把数据全部给他。省着他到时候研究不出来说我们欺负他了。”
“好。”
他把手机扔在桌上,拿起那杯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苦涩从舌尖蔓延到喉咙。
远处的实验楼,四楼的灯亮了。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