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凌花》八皇后问题

1、楔子—— “太初真人

　　“哗啦”

　　有人推开了铁门，一股味道涌了出来。空气中只有稀少的干净空气。大部分都被室内的五十多个人轮流呼吸个不知道几遍了。

　　但是，没有人在意空气中奇怪的味道和低气压。因为这些其他人口中的难闻气味正是会长口中的“仙气”。

　　他们说这是天界的气息，是太初真人降临人间时随身携带的灵光。

　　说是你们闻不到，是因为你们的凡胎太重了。但只要你们诚心修行，总有一天也能闻到。

　　没有人闻到过。但每个人都点头。

　　那个推开铁门的女人安静的关上了门，落了座。房间里没有人看她。

　　这间废弃仓库在皋汇老城区的深处。窗户用黑布蒙着，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地上铺着灰色的旧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几十个人坐在地上，围成一个圆圈。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呼吸声被吸进了黑暗里。从门口看过去，只能看到黑压压的人头，像一排一排蘑菇，长在见不到光的地方。

　　圆圈的中间点着一盏油灯。灯座是铜的，老旧的不像话。表面的绿色铜锈在火光里反着暗沉的光。

　　灯芯是红色的，火焰是蓝色的。蓝得很奇怪，不像普通的火，会长说，那是太初真人的火把。

　　会长坐在油灯旁边。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道袍。

　　头发花白，披散在肩膀上。

　　他闭着眼睛，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的影子被蓝色的火焰投在身后的墙上，很大，很黑，占据了整面墙。影子不动，他也不动。

　　他身后的墙上有一个神龛。黑色的，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神龛里供着一尊铜像，比真人小一些，坐在一把太师椅上。

　　铜像的脸被人摸得很亮，眼睛鼻子嘴唇，都在火光里反着光。那尊铜像穿着铠甲，手里握着一把长刀，刀尖朝上。有人说那是关公像。

　　但那不是，会长说他们见识少。那是太初真人的法身。太初真人下凡的时候，有时候变成关公的样子，有时候变成别的样子。

　　他说没有人见过太初真人本来的样子，因为太初真人没有样子。他是光，他是气，他是万物开始之前的那一刹那。

　　有人问过，太初真人从哪里来？会长说。他一直在。

　　在天地还没有分开的时候，在阴阳还没有形成的时候，他就坐在那里。

　　坐了一万年，又坐了一万年。后来他觉得太无聊了，于是吹了一口气，天地就分开了，阴阳就形成了，万物就生出来了。

　　那个人又问，那他为什么还要坐在那里？会长瞪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从此以后那个人再也没有来过集会。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油灯的火焰晃了一下。

　　会长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在蓝色的火光里，瞳孔大的很，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眶。

　　他从不直接用双眼看信徒，甚至一个眼神都不会被分到。

　　他在看信徒身后的墙，看他脚边的灯，看他面前坐着的那些低着头的，不敢看他的人。

　　他看了一圈，没有说话。然后他伸出手，拿起油灯旁边的一个铜铃。

　　他手握着铜铃，在空中晃了三下。却没有声音。

　　但他晃的时候，所有人的肩膀都缩了一下。好像他们真的听到了什么。

　　会长道，太初真人的铃声不是用耳朵听的，是用心听的。听不到的人，说明心不诚。没有人敢说自己听不到。因为道心不诚的人会被赶出集会。

　　会长把铜铃放下。

　　“今天，”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空旷的仓库里听得很清楚，像有人在耳边说话。

　　“太初真人来了。”

　　没有人抬头。

　　“他就坐在那里。在那尊法身里面。”

　　有人开始发抖。就是那个迟到的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头发干枯，脸上的皮肤粗糙。她坐在圆圈的最外圈，离会长最远。

　　会长看着她。他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去，没有停留。

　　“你不信？”

　　那女人停了一下。

　　“我信...师父。我信。”她的声音不停的发抖，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会长斜眼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你不信。”他说。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不需要争辩的事。他知道那些信徒不敢争辩。

　　“太初真人坐在那里。你看不到他，是因为你不信。你怕他，也是因为你不信。真正信的人，不会怕。”

　　那女人低下头，眼泪掉下来了。

　　旁边的人不敢看她，也不敢看会长。每个人都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那一小块地毯。

　　会长从道袍里掏出一张黄纸。黄纸是裁好的，巴掌大小，边缘用朱砂笔画了弯弯曲曲的线条，像某种文字，又不像。

　　没有人认得那些符号。会长说那是天书，是太初真人写给天童们的信。

　　只有他能看懂。他把黄纸举在油灯上方，蓝色的火焰把黄纸照得半透明。纸上那些红色的线条在光里动了一下，也许是火苗在晃，也许不是。

　　“林桂芝。”

　　那女人抬起头，眼眶里全是泪，嘴角在发抖。

　　“师父。”

　　“你身上有一个三岁的童子。女孩。她跟在你身边三十二年了。”

　　那女人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所以你一直生不出儿子。不是你的问题，是她占着地方。她在天上犯了错，被罚下来，附在你身上。你替她受罪，她替你还债。你们绑在一起，谁也离不开谁。”

　　那女人从地上爬起来，跪着往前挪了几步。膝盖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音。她的脸上的泪水和鼻涕混在一起，在火光里发亮。

　　“师父，能把她送走吗？”

　　“能。”会长把黄纸放在膝盖上，看着她。

　　“但你要替她还债。她在天上欠的债，你来还。她偷了王母娘娘的桃子，你要替她吃一年的素。她打翻了太上老君的炼丹炉，你要替她烧一年的香。她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你也要替她说。”

　　那女人跪在地上，整个人趴下去了，额头贴着地毯。

　　“我替她！师父，我替她！”

　　她的声音震耳欲聋，所有人都默默的听着，然后再心里点头。

　　会长看着她趴在地上的身体。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那张脸上的皱纹很深，像刀刻的。

　　那双眼的眼睛亮的像琉璃，却没有任何光能照进去。

　　他就像一个伪善的菩萨。看似普度众生，其实根本没有任何作用。

　　他拿起那张黄纸，随意的叠成三角形。

　　“拿回去。放在枕头底下。每天睡觉之前，念一遍上面的字。念四十九天。”

　　他把黄纸递过去。那女人用双手接住，像接过一件比命还重要的东西。她把黄纸贴在胸口，贴在心脏跳动的位置。

　　所有人都低着头。蓝色的火焰在圆圈中间晃动，把那些低垂的头顶照得忽明忽暗。

　　然后，会长又拿起了铜铃。这次他没有晃动。他把铜铃握在手心里，拇指抚过铜铃的表面，一下又一下，慢的让人发慌。

　　所有人都把头低得更低了。

　　仓库里又安静了。

　　会长站起来，走到神龛前面，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

　　“太初真人！你的孩子们在这里。你看看他们。你认识他们每一个人。你知道他们欠你什么。他们也知道。他们欠你的，这辈子还不完。下辈子接着还。下下辈子接着还。还不完，永远还不完。”

　　他的声音变了。不是会长的声音了。变得更低沉，更慢，每个字的尾音拖得很长，像不是从嘴里说出来的，到像是从那尊铜像里传出来的。

　　那尊铜像坐在那里，穿着铠甲，握着长刀。

　　它的目光从神龛里射出来，落在每一个人的后背上。那目光是有重量的。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背上压了什么东西。

　　会长把手收回来，转过身，面朝神龛。他跪下来，额头触地。

　　“太初真人。你的孩子们准备好了。”

　　所有人都跪下来。额头触地。旧地毯的味道冲进鼻子，灰尘，汗渍。

　　没有人敢抬起头。那尊铜像就坐在他们面前，高过他们的头顶。

　　它的影子投在地毯上，把前排的几个人罩在了阴影里。

　　油灯的火焰突然跳了一下，变高了，又缩回去了。有人发出了一声极短的尖叫，然后捂住了自己的嘴。

　　会长没有动。他的额头还贴在地毯上。他的声音从地上传过来，闷闷的，像从地底下传出来的。

　　“太初真人，你看到了。他们都怕你。怕你的刀，怕你的眼睛，怕你记得他们欠你的债。”

　　铜像不说话。铜像不会说话。但每个人都在等它说话。

　　等了很久。

　　会长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那些趴在地上的人。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太初真人说了。他说他知道你们很苦。他不会让你们白受苦的。等你们把债还清了，他就让你们回到天上。坐在他旁边。和他一起坐着。”

　　“起来吧。”

　　人们爬起来。

　　会长走回油灯旁边，坐下来。

　　人们排着队，一个一个地走到他面前，跪下来，把手里的红包放在他脚边。

　　有的人放三百，有的人放五百，有的人放一千。放完红包的人，低着头，弯着腰，倒退着走出仓库。没有人敢背对着那尊铜像。

　　林桂芝最后一个走。她把红包放在会长脚边，弯着腰，退了两步。

　　“你等一下。”会长说。

　　她停下来。

　　会长拿起油灯旁边的铜铃，放在手心里，递给她。

　　“拿着。”

　　她接过来。铜铃很凉。握在手心里，像握着一块冰。她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个铜铃在她手心里动了一下。

　　不是她动的，是她手里的东西自己动的。她感觉到了。那像是一个心跳。极慢，极弱，但确实是心跳。

　　会长看着她。

　　“太初真人选中你了。”

　　林桂芝站在蓝色的火光里，手里握着一个铜铃。

作者有话说

这只是一个序。和案子有关，小时候写的玩意儿。现在发出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