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凌花》八皇后问题

3、第二章 太初 古铭像一把

　　第二章太初

　　古铭在四楼实验室待了整整一个上午。

　　温光远没去找他，也没让人去催。这不是因为他忽然变得有耐心了，而是因为他太清楚一件事。在专业领域里，外行的催促除了添乱什么用都没有。

　　他当了十年警察，破过不少案子，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在该等的时候等，在该冲的时候冲。

　　上午十点，小陈送来了三年前云南“天道教”投毒案的卷宗。温光远在办公室里翻了一上午，烟抽了小半包，茶续了四次。

　　卷宗很厚，三百多页。大部分内容他已经淡忘了，但重新看的时候，那些记忆又一点一点地涌上来。深山里的村子，面容扭曲的死者，井沿上的神秘符号，还有那种从毒蘑菇中提取的、能让十几个人同时产生集体幻觉的生物碱。

　　最终，天道教案定性为“利用致幻剂实施精神控制的邪教案件”，主犯被判了无期。但卷宗的最后一页附了一份补充说明，只有短短几行字。

　　“本案所涉致幻剂成分特殊，经分析，系人工培育的曼陀罗与乌羽玉杂交变种提取物。该植物在我国境内尚无自然分布，毒源追溯工作已移交相关部门。”

　　报告结尾的签名是古铭。

　　温光远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把卷宗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古铭。又是这个装X的东西。”

　　两年前的报告。

　　也就是说，这个人从B城大博士毕业之后，就被卷入了这种级别的案子。省厅盯上他，不是没有理由的。

　　中午十二点，小陈敲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份盒饭。

　　“温队，食堂的。红烧肉盖饭。”

　　温光远看了一眼那两份盒饭：“怎么两份？”

　　“呃……”小陈把盒饭放在桌上，“古老师那边还没吃呢，我想着给他带一份上去。”

　　“古老师？”

　　“古铭啊...”小陈理所当然地说，“人家是省厅派来的专家，总不能让人家饿着肚子干活吧。”

　　温光远看着他，没说话。

　　小陈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温队？”

　　“你倒是挺会来事。就是不知道那位领不领情。人家是从大城市过来的，可不一定能看上咱给的饭。”温光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送去吧。别耽误人家‘专家’工作。”

　　小陈有些尴尬，其实他没感觉古铭回是那样的人，这不就是温光远在敲打他吗？也不知道这个温队一天天哪来的活。他拎起盒饭，刚要出门，又被叫住。

　　“等一下。”温光远从抽屉里拿出那页云南案的毒理报告，放在桌上，“把这个还给他。顺便问一句，他什么时候能出结果。”

　　小陈应了一声，小跑着出去了。

　　温光远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对着那盒红烧肉盖饭，忽然没什么胃口。不是因为案子，而是因为他意识到一件事。小陈跟了他三年，从来没主动给他带过饭。

　　那个古铭，才来了不到四个小时。

　　他“哼”了一声，没再想这件事，打开盒饭，吃了两口，开始看现场勘查组刚送来的补充报告。

　　报告里没有太多新东西。脚印依然无法比对，白粉的成分是普通的建筑用石灰，黄纸是市面上随处可见的宣纸，印章的篆字“太初”没有在公安系统里登记过。唯一有价值的线索是他在死者赵某渊的私人物品中，发现了一部手机，但手机已经格式化，需要技术部门恢复数据。

　　此外，死者家属提供了一个新信息：赵某渊在出门“证道”之前，曾经和组织的“大护法”通过电话。这个“大护法”姓林，女性，四十岁左右，是赵某渊最信任的人之一，但目前下落不明。

　　温光远在报告上画了一个圈，写上“林某”两个字，旁边打了个问号。

　　下午两点，他的手机响了。

　　是实验室的内线电话。

　　“温队。”电话那头是古铭的声音，平静得几乎冷淡，“结果出来了。”

　　“什么结果？”

　　“死者胃内容物的毒物分析。不是常见毒物，是一种植物混合毒素，主要成分是曼陀罗生物碱和乌羽玉□□的复合提取物。简单来说，是一种强效致幻剂。”

　　温光远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和云南天道教案的毒物成分一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不一致。”古铭说，“是升级版。”

　　温光远站起来，拿起外套：“我现在过来。”

　　“你不用过来。我不想招待你，你过来了你也心烦。”古铭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数据我会整理成报告发给你。电子版半小时后到你邮箱，纸质版明天。”

　　温光远已经走出了办公室：“你还知道我看你不顺眼。但这不是心不心烦的事我要当面听你说。”

　　“温队...”古铭的话还没说完，电话就挂断了。

　　温光远走到四楼实验室门口的时候，发现门是锁着的。他敲了两下，没人应。又敲了三下，门才从里面打开。
　　他其实也不是非要听现场版，这又不是演唱会。但是，他就是想让古铭不舒服。在不影响案子的情况下让他不舒服。

　　古铭站在门口，白大褂上沾了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污渍，手上还戴着橡胶手套。他看了一眼温光远，没有让开的意思。

　　“我说了，报告会发给你。”

　　“我说了，我要当面听。”温光远推开他，径直走了进去。

　　实验室不大，但设备很全。两台质谱仪正在运转，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操作台上摆满了试管、培养皿和各种温光远叫不出名字的仪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是药味还是化学试剂的气味。

　　温光远在里面站定，转过身。

　　古铭还站在门口，慢慢摘下手套，表情看不出喜怒。

　　“说吧。”温光远说。

　　古铭走过去，从操作台上拿起一沓打印好的数据，递给温光远：“你看不懂。”

　　温光远没接。

　　“那就用我能听懂的话说。”

　　古铭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数据放回桌上，深吸了一口气。

　　“好。”他说，“死者服用的致幻剂，主要成分是曼陀罗生物碱和乌羽玉//麦//司卡//林//的复合提取物。这两种成分单独使用都很危险，复合使用会产生协同效应，致幻效果是单一成分的五到八倍。服用后二十分钟到半小时内，使用者会出现强烈的视觉和听觉幻觉，伴随时间感知扭曲和自我界限消失。在宗教仪式中，这种状态被称为‘通灵’或‘见神’。”

　　“剂量呢？”温光远问。

　　“致死量。”古铭说，“死者体内的浓度足以让一个正常成年人死亡三到四次。他不是不小心服用了过量致幻剂，而是被人计算好了剂量，一个既能让他产生足够长时间的幻觉完成仪式、又能确保他在仪式结束后死亡的精确剂量。”

　　温光远皱了皱眉：“你是说他被人下毒？”

　　“我是说他服用的致幻剂剂量是经过精密计算的。”古铭纠正道，“至于是他自己服用的还是别人强迫的，那不是我的专业领域。”

　　温光远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刚才说‘升级版’。”他说，“和云南案相比，升级在哪里？”

　　古铭走到操作台前，拿起一个培养皿。里面装着一些干燥的植物碎片，颜色发黑，像是被烘烤过的。

　　“云南案中提取的致幻剂，来源是一种人工杂交的曼陀罗变种。那个变种虽然有人工培育的痕迹，但本质上还是曼陀罗。”

　　他把培养皿举起来，让温光远看，“但这次不同。我在这份检材里检测出了乌羽玉的成分，这是一种原产北美的仙人掌，在我国境内没有自然分布。也就是说，有人在培育一种跨洲杂交的植物，把亚洲的曼陀罗和北美的乌羽玉杂交，提取出复合致幻剂。”

　　温光远看着培养皿里那些不起眼的植物碎片：“有人在搞生物工程？”

　　“不是生物工程。”古铭放下培养皿，“是有人在非常系统地、有计划地培育一种新型致幻植物。而且从提取工艺来看，这个人有相当专业的植物学和药学背景。”

　　两个人之间出现了一瞬的沉默。温光远的视线从培养皿上移开了，移到了古铭的脸上。他突然发现自己和古铭离得很近。早就超过了正常社交距离。在这个距离他可以看到古铭的每一根睫毛。他皱了皱眉，眼神离开的古铭白玉般的脸。他觉得自己脸部的血管循环的有点太快了。但古铭的眼中只有半空中的培养皿，丝毫没有察觉到他与温光远不恰当的距离。

　　温光远努了努嘴，他想后撤步，反正他也能看到。但是鞋跟抵到了墙上。撤不了...

　　他试着想拍一拍古铭，让他自己保持距离。但是，这不是显得他小气量了？于是只好放回心里。

　　“还有一件事。”古铭的声音忽然沉了一点，“温队你不要离你那么近好吗？”

　　温光远的暴脾气一点炸，他一把推开古铭道“什么我离你近了？明明是你一直向我靠近！我一直在忍受你知道吗？要不是我靠着墙，谁想挨着你。你还有理了....”

　　古铭伸手做了一个“停”，他缓缓道。

　　“温队，论声音大我吵不过你。您的大嗓门一嚷嚷十里外都能听到，声音大到一点理都不讲。真是警察中的好典范。”

　　“你...”

　　“停，温队。你是队长。我自然是吵不过你。你要是拉上其他人一起孤立我，我可受不了。我向您道歉，您就省省嗓子吧。”

　　古铭这几句话把温光远怼的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古铭这哪是道歉，分明是宣战。

　　一肚子火卸也卸不出。咽又咽不下。

　　温光远掐着腰。他低下头，点点头，又抬起头，重新看向古铭那张毫无波澜的脸。

　　“行行行，古铭老师算你厉害。您看关于案子还有什么要说的。没有的话我就回去了。不打扰您的休息。”

　　古铭的眉毛动了动，他在心里暗骂道“有这觉悟就好。”但是他不会说出口。因为这句话一说出，就是腥风血雨。他古铭来临江可不是来吵架的。
　　“我在死者胃内容物里，我检测到了微量的//乌//头//碱//。”

　　“乌//头//碱？”

　　“一种剧毒生物碱，主要来源于乌头属植物。民间常用来制作毒箭、毒饵，也叫‘附子’。”古铭说，“但奇怪的是，□□的剂量远低于致死量，不足以造成死亡。它的作用更像是辅助剂。”

　　“辅助什么？”

　　古铭看了他一眼：“在传统药理学里，//乌//头//碱//有一个特性：它能增强其他药物的透血脑屏障能力。也就是说，它能让致幻剂更快、更有效地作用于中枢神经系统。”

　　温光远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这不是一起简单的投毒案。”他说，“这是一个非常专业的、有预谋的、需要相当知识储备的犯罪。”

　　“你终于明白了。”古铭说。

　　这句话的语气很平，但温光远听出了里面的东西，不知道是不是“自作多情”，那明摆着就是是嘲讽！是一个专业人士的嘲讽，带着一点不耐烦的平静。温光远虽然明白自己这个外行看到内行在工作时最明智的选择就是一句废话都不要说，但是他咽不下这口气。

　　温光远没有接话。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市局大院。院子里停着几辆警车，几个穿制服的警察正在抽烟聊天，一切都很正常。

　　“你什么时候能完成毒源追溯？”他转过身问。

　　古铭把白大褂脱了，挂在门后的衣架上，拿起自己的外套。

　　“我已经完成了。”他说，“这种杂交植物的培育需要特定的环境条件和专业知识，全国有这个能力的人不超过两位数。我列了一个名单，明天给你。”

　　“今晚。”

　　古铭拉上外套拉链的动作顿了一下。

　　“温队，现在已经下午两点了。”他说，“我需要时间核对数据、交叉比对、排除不可能的人选。这不是一个合理的时间。”

　　“今晚。”温光远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语气不像是在商量。

　　古铭把手放下来，转过身，面对面看着温光远。

　　实验室的灯光很白，照在两个人的脸上，把所有的表情都照得清清楚楚。

　　“温队。”古铭说，这次他的声音不再是平静的了，而是带着一种明显的、不加掩饰的烦躁，“你太幼稚了。我去过这么多地方，你是我见过第一个这样的队长。这个案子省厅给了半个月。你不知道。”

　　“他省厅算个屁啊！什么都听省厅的？”

　　“对，就您最厉害。你知道你这是在强人所难吗！你知道你为什么需要我吗？因为你不懂。你不懂致幻剂的作用机制，不懂植物的培育条件，不懂血脑屏障和□□的药理关系。你不懂这些，所以你只能催我。你催我，是因为你着急。你着急，是因为你没别的办法。”

　　古铭顿了顿，语气又沉了半度“我理解你的处境，但我不接受你把这种焦虑转嫁给我。我可以用最短的时间给你最精确的结果，但前提是你得让我按我的节奏工作。而不是——”

　　他抬起手指，在温光远的胸口虚点了一下。

　　“——站在这里，用一种‘我是你领导’的语气跟我说‘今晚’。”

　　温光远低头看了一眼那根手指，然后抬起目光，迎上古铭的眼睛。

　　他早就听说过这个人的传闻——B大博士、省厅专家、两年前云南案的关键人物。他以为这是一个典型的“高学历技术官僚”形象，书呆子、好脾气、温顺听话。

　　但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完全不是那样。

　　古铭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激动或者愤怒，而是一种被触到底线之后自然而然爆发出来的锐利。像一把药刀平时收在鞘里，但你一旦碰了不该碰的地方，它就露出来了。

　　温光远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你说完了？”他问。

　　古铭没说话。

　　“说完了，我问你一个问题。”温光远靠在他对面的实验台上，双手插兜，姿势很随意，但目光一直没从古铭脸上移开，“你说我‘不懂’，我承认。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你在这里待了一上午，出了结果，我也看了。但你没有问我一句，‘死者的后背为什么被刻了字？’”

作者有话说

　　第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