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凌花》八皇后问题

100、第十六章 芭蕉 空气是湿的

　　第十六章芭蕉

　　出发前一天，孟良把方进叫到会议室，桌上摊着护照、机票、签证复印件，还有一沓白崇皓的笔录。他坐在长条桌的一端，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整整齐齐，头发打了发胶，一根都不翘。方进在他对面坐下来，手里端着半杯凉透了的咖啡。

　　“方进，这是明天的行程安排，你看看有没有问题。”

　　孟良把一张纸推过来。上面打印着时间，地点联系人，联系电话，字号整齐，行距一致，连标点符号都是中文全角。方进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有什么问题。他把纸推回去，孟良接过去，用手指点了点纸上的一个地方。

　　“这里，从清莱机场到码头，大概两个小时车程。我查过了，这条路路况不好，有一段是土路。我让泰国警方帮我们借了一辆越野车，四驱的。”

　　方进默不作声，点了点头。孟良的手指往下移，停在另一个地方。“这里，码头附近的酒店，我订了三间房。你一间，我一间，白崇皓一间。小陈跟我们一起去，到了再开一间。”

　　方进放下咖啡杯。“孟队，白崇皓的话最好不要轻信。”

　　孟良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方进，你是警察。警察办案，靠证据，不靠直觉。白崇皓提供了信息，信息需要核实。我们去泰国，就是去核实。如果他是假的，我们带他回来。如果是真的，我们就找到了温光哲。”

　　方进看着他，他低下头，继续看行程表。他的手指在纸上划来划去，像是在做一道很简单的算术题。

　　方进忽然觉得孟良和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两群人。就比方说孟良看一页纸，先把纸的边角对齐，再一行一行地念，念完了还要在脑子里过一遍。他不是笨，是慢。慢到把每一个字都嚼碎了才咽下去。

　　“方进。”孟良抬起头。

　　“到。”

　　“你对这次行动是不是有办法。”

　　方进看着他。“孟队，你是主办，你定。”

　　孟良的眉毛动了一下，很细微的，不仔细看看不到。

　　“我问的是看法。”

　　方进沉默了片刻。“太干净了。他说的话，做的事，都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是真的。”

　　孟良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他看着方进，看了几秒。

　　“方进，你信不信他？”

　　“不信。我以前说过。”

　　“为什么？”

　　方进想了很久。他想起白崇皓在清远派出所说“他没有笑过”时手指在桌上敲的那一下，想起他说“右手的袖口”时太快的语速，想起他说女儿生日时毫不犹豫的眼神。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拼不到一起。

　　“说不上来。就是不信。”

　　孟良点了点头。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方进看不到他写了什么，只看到他的笔尖在纸面上飞快地移动，字迹工整，一笔一划。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

　　“方进，你有不信的理由，我有信的理由。你保留你的不信，我保留我的信。我们不冲突。”

　　方进看着他，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孟队，你的理由是什么？”

　　孟良停下来，没有回头。

　　“他说温光哲不笑。我跟了温光哲的案子大半个月，看了他所有的资料、所有的视频、所有的照片。他确实不笑。”他顿了一下。

　　“一个做了三年毒品、杀过人、被全球通缉的人，你不会编他不笑。这不是编得出来的。”

　　他走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脚步声不紧不慢，每一步的间距都差不多。方进坐在会议室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端起那半杯凉透了的咖啡，喝了一口，苦的，凉的发苦。他把杯子放下，站起来，关了灯，走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方进到机场的时候，孟良已经在了。他坐在候机大厅的椅子上，面前放着一个黑色的行李箱，箱子上挂着一个行李牌，写着他的名字、单位和目的地。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西装，白衬衫，系着领带，皮鞋擦得很亮。方进走过去的时候，他正在看一本英文杂志，封面上的字方进认不全，但认出其中一个是“Science”。

　　“孟队，你这是要去开学术会议？”

　　孟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杂志合上放进包里。“白崇皓到了吗？”

　　“还没。”

　　孟良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他的手表是钢带的，表盘很大，指针很细，秒针一跳一跳的。

　　方进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空位。过了一会儿，小陈拖着行李箱来了，一屁股坐在方进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煎饼果子，吃得满嘴酱。

　　孟良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小陈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把煎饼果子往身后藏了藏。“孟队，您吃了吗？我去给您买一个？”孟良摇了摇头，把目光移开了。小陈松了一口气，三口两口把剩下的煎饼果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白崇皓最后一个到。他穿着一件深色的棉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帽子压得很低，口罩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他拖着一个小行李箱，箱子上没有行李牌。

　　他站在候机大厅的入口，扫了一眼人群，看到了方进，走过来。孟良站起来，伸出手。白崇皓愣了一下，握住了。孟良的手很白，白崇皓的手也很白。两只白手交握了一下，松开了。

　　“白崇皓，这是你的机票。这是你的护照。”孟良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他。白崇皓接过去，没有打开，攥在手里。“走吧，安检。”孟良走在最前面，白崇皓跟在后面，方进和小陈走在最后。

　　安检员在一个一个检查。白崇皓的行李箱被拦了下来，安检员让他打开，里面是一包衣服和几本英文书。安检员翻了翻，让他过去了。方进站在旁边，看着那几本书的封面，全是有机化学。他看了白崇皓一眼，白崇皓低着头，把书塞回箱子里，拉上拉链，走了。

　　登机口，孟良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又拿出了那本英文杂志。方进坐在他旁边，小陈坐在方进旁边，白崇皓坐在最后一排，离他们很远。

　　方进从座椅缝隙里看了白崇皓一眼，他低着头，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亮着，没有在打字，没有在看书。他盯着屏幕，不知道在看什么。

　　方进把目光收回来，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他听到孟良翻杂志的声音，一页一页的，很有节奏。他听到小陈在嚼口香糖，吧唧吧唧的。他听到广播在叫乘客登机。

　　飞机起飞了。方进睁开眼，看着窗外。跑道在后退，地面在缩小，城市变成了一张棋盘，棋盘上有小小的房子、小小的车子、小小的树。云在机翼下面，厚厚的一层，灰白色的，像一大床棉被。方进看着那些云，看了很久。他想起了自己的师傅。看着窗外的天。他不知道他看不看得到云。

　　飞机落地的时候，清莱在下雨。不是那种大雨，是那种细细密密的、像筛子筛下来的雨，打在舷窗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孟良走在最前面，白崇皓跟在后面，方进和小陈走在最后。

　　出站口，一个穿制服的泰国警察举着一张纸，纸上写着“Meng Liang”。孟良走过去，用英语自我介绍，对方用带着口音的英语回应。

　　方进站在旁边，听不太懂，但大概意思是车在停车场，码头在下游，今天太晚了，明天一早出发。孟良点了点头，转身对方进说。

　　“今天晚上住清莱。明天一早去码头。”他的领带还是系得整整齐齐，头发没被雨淋乱，皮鞋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他看了一眼，没有擦。

　　方进拉着行李箱，跟在他后面。雨越下越大，孟良的浅灰色西装被雨淋深了一个色号，从浅灰变成了深灰。

　　他没有跑。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方进看着他的背影，他就那样走着，雨淋着，衣服湿着。他不知道在坚持什么。

　　酒店在清莱老城，一间不大的民宿，白墙灰瓦，院子里种着几棵芭蕉树。孟良在前台办入住，把护照递过去，把信用卡递过去。方进站在旁边，等着。

　　白崇皓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看着院子里的芭蕉树。雨打在芭蕉叶上，啪啪响，节奏很慢，不着急。方进看着他，他站在那里，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背微微驼着。他的背影很瘦，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压着他。

　　方进把目光收回来，拿了房卡，上了楼。他的房间在二楼，窗户对着院子，能看到白崇皓还站在芭蕉树下。他没有动，就那样站着。方进看了几秒，把窗帘拉上了。

　　晚上，孟良在房间里开会。不是正式的会，是几个人坐在他的床上，摊开地图，用手指点着几个位置。

　　孟良换了一件干衬衫，白色的，领口扣得整整齐齐。他的头发干了，翘着几缕，方进第一次看到他的头发翘起来，不是乱，是那种被雨淋了之后自然翘起来的。方进看了他一眼，又移开了。

　　“白崇皓，你说的那个码头，离这里多远？”

　　白崇皓蹲在地图前面，手指点着湄公河上的一个点。“从这里开车过去，大概一个半小时。到了之后还要走一段路。”

　　孟良看着他。“路好走吗？”

　　白崇皓想了想。“不好走。有一段是泥路，下雨的话车进不去。要走路。”

　　孟良点了点头。他在地图上做了标记，把地图叠好，放回包里。他站起来，看着白崇皓。“明天一早，五点半出发。你带路。”

　　白崇皓低着头。“好。”

　　方进站起来，走出孟良的房间，小陈跟在后面。两个人站在走廊里，走廊很短，灯是声控的，灭了。方进跺了一下脚，灯亮了。小陈看着方进，嘴巴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说。”

　　“方队，你说孟队他——他是不是有点太信那个人了？”小陈的声音压得很低。

　　方进看着他。“你去睡吧。明天要早起。”

　　小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灭掉。方进站在走廊里，没有回房间。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推开窗，雨停了，空气是湿的，带着芭蕉叶的味道。他站在那里，点了一根烟。烟雾在湿空气里散不开，糊在窗户上，像一层薄薄的霜。他把烟抽完了，烟头在窗台上碾灭，放进口袋里，然后回了房间。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