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喜琉璃目》鹤清灯

9、认亲 往

　　往日的贺长离威风八面，说一不二。如今就像个守在病床前的孝女，一步不肯离开。连叶笙都碍于她在正屋中，不得不去书房住。

　　贺长离用最快的时间吃饭沐浴，头发还没干就又跑到郑希娆屋子里守着。

　　生怕少看一眼，少说一句话。

　　丫头都在旁边的小榻上歪睡过去，甚至打起了轻轻的鼾声。想来是贺长离没在的这段时间里，大家都熬鹰似的。

　　贺长离坐在脚榻上，双手手背交叠，下巴轻轻搁在上面，看着熟睡的郑希娆出了神。

　　她其实很小的时候就被一品楼带走了，也幸亏带走了，才能在那场大逃荒中活下来。不然早已成为板上肉，釜中汤了。

　　她对母亲的记忆已经很遥远了，遥远到只剩一个最后缠绵病榻的模糊面容，就像现在的郑希娆一样。

　　两人性格也很像，温柔又有些严厉，慈爱又带着规矩。

　　所以贺长离很难不对郑希娆有天然的亲近感，只恨自己来的这样晚。

　　记忆中，母亲临终前对长离说了很多很多的话。但是那时候她太小了，零零星星能记住一些就不错了。

　　除了和霓休言说过的那句好好活，还有两句。

　　一句是对你好的人，要加倍还回去。

　　一句是别记恨你爹。

　　贺长离从没有见过自己的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记恨他，索性不去管。

　　对于常年执行艰难任务的贺长离来说，在外安眠与找死没什么区别。因此即便在叶府，在郑希娆身边，她也不能睡，不敢睡。

　　除了一品楼和自己隐蔽的宅院，她从不在外单独入睡。

　　闭眼凝神已经是极限。

　　霓休言等人一晚上都没有见过贺长离，好在周管家照顾得十分妥当，关怀备至。再加上实在又困又累，因此王北郑南一觉到了大天亮。

　　而霓休言一直忧心忡忡，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勉强合了眼。

　　叶府丫鬟来请的时候，霓休言刚刚起床，迷迷糊糊早饭都来不及用，就跟着到了正屋。

　　贺长离长发未绾，一身素衣，缱绻慵懒。

　　他只僭越地看了一眼，随即低了头，心中却浮现出四个字。

　　清绝艳极。

　　床上靠坐着郑希娆，她对贺长离耳语了几句，贺长离便转头对他道：“走近些，姐姐看不清。”

　　霓休言依言向前，只微微抬头，好叫郑希娆看清楚。

　　郑希娆仔仔细细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点了点头：“是个好孩子。”

　　“很像我走失的妹妹。”

　　贺长离不疑有他，“哦？姐姐还有妹妹？”

　　郑希娆望向自己的虚空，“很多年以前的事情了，家中下人没看顾好，叫她走丢了，所以我都不知道她是否还活着。”

　　贺长离唯恐引起她没了女儿又小产的悲伤，忙道：“姐姐这样做好事，那她肯定好好的呢。方才只用了半碗粥，要不要喝杯茶再用点什么？”

　　郑希娆抿了抿嘴，“你不说还不觉得，昨日送来的那个嫩黄点心，很是合我胃口。只是不知道是......”

　　贺长离莞尔一笑，“那是我来时为了填饱肚子在街边买的蕊花酥，我的马车上应该还有。”

　　郑希娆朝自己的大丫头苏荷看了一眼，大丫头心领神会。

　　“那请贺姑娘带奴婢去吧。”

　　贺长离说走就走，被大丫头追着披上大氅。

　　霓休言站在原地，不知是跟着贺长离走，还是接着在郑希娆面前充人形木桩。

　　纵然他已经竭力保持着乡下孩子的体面，可是到底没有来过这样富贵的地方，也没有见过大户人家的规矩，因此难免显得狼狈。

　　正在犹豫不决时，他才发现屋子里只剩下郑希娆和另一个丫头了。

　　那丫头请他在先前贺长离坐的地方坐下，霓休言觉得她的体温犹在，心中一定。

　　郑希娆温声问他：“你母亲可叫希娇？”

　　霓修言猛地抬头。

　　贺长离拿着蕊花酥回来时，发现叶笙也被请到了正屋里，三人说说笑笑好似和乐融融的一家子。

　　她心中奇怪，将霓休言并叶笙都瞧了一遍。

　　叶笙倒是没什么不正常的，就是脸上挂的笑容实在有些明显的勉强，只微微朝她点了点头。

　　想来心中明白，郑希娆此刻的精神已经是回光返照，所以笑不到心底里去。

　　霓休言见她来了，早已起身给她让了位子，自然地站在了贺长离的身后，全然没有了之前的剑拔弩张。

　　就好像贺长离带他出去串门子，留他一个人应付主家，好不容易把她盼回来一样。

　　郑希娆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明白虽然只是短短几天，霓修言已经很依赖贺长离了。

　　“方才还说他很像我妹妹，仔细问起来，倒是有八九成的机会是了。”

　　“啊？”贺长离是真没想到。

　　叶笙道：“希娆曾对我说过，妹妹名为希娇。可巧，休言的母亲曾说过自己小时候在家中被唤做阿娇的。”

　　贺长离扭身去看霓休言，只见霓休言点了头，认可了叶笙这番话。

　　不过仅仅是这样，也未免太过草率了。

　　郑希娆：“我原本以为是巧合，但是说到休言母亲的习惯、口音、年龄，竟然一毫不差。只是可怜我的妹妹也去的这样早，不过也好，我们姐妹俩可以在九泉之下团聚了。”

　　她面容和蔼，话出她口，却只见解脱，不见哀戚。

　　贺长离不禁想起了母亲的话。

　　只要有一口气，就好好活。

　　若是心无挂念，还能好好活吗？还算好好活吗？

　　那与傀儡戏有什么区别。

　　只是不等她想清楚，郑希娆就拉了她的手：“长离，我想认休言做儿子，可好？”

　　贺长离被问的莫名其妙，“这个......问霓休言就好。我又不是他什么人，做不了他的主。”

　　不管他做谁的儿子孙子，总是要被她送往桓陈的。只是当下不知道桓陈到底在何处，才迟迟未能成行。是作为霓休言去桓陈还是作为叶休言去桓陈，贺长离并不觉得有什么分别。

　　不过就算知道了桓陈在哪，也要先紧着郑希娆这边。

　　叶笙笑了，“这倒奇了。小郎君说要问你，贺姑娘说要问他。这倒是把我们给搞糊涂了。”

　　霓休言见贺长离面露难色，拱手道：“父亲曾嘱咐我，当前往桓陈。如今虽然不知道桓陈在哪里，可是休言总要启程的。贺......姑娘受父亲所托，故会随我前去。叶老爷和叶夫人虽是心怀慈爱，但还恕休言和贺姑娘商榷一番。”

　　这番话说的在情在理，无可辩驳。

　　待郑希娆睡下，人如流水似的往外走。

　　叶笙叫住了贺长离，“贺姑娘，叶某知道这样未免有些强买强卖。可是叶某看得出，贺姑娘生性自在潇洒，在红尘俗世中抽身是迟早的事情，跟不了霓休言太久的。这孩子言行有矩，不卑不亢。方才问了两句诗书，虽然不合常理但是还颇有自己的见地。我和希娆都很喜欢，若是做叶家的儿子，读书考学，自是都应他。若是无意仕途，余生也能无碍......”

　　其实叶笙倒是真挺喜欢霓休言的，但是那是读书人对后辈的赏识，并没有一定要留在身边的意思。

　　不过贺长离并不认为屡考不中的叶笙说他有才学，就是真的有才学。

　　是郑希娆，她认定了霓休言是自己妹妹的儿子，有意让叶府成为霓休言的庇护。叶笙并无不可，反正叶府有田产有铺子，也不会养不起一个小郎君。

　　如今这样子，一切都只能顺着郑希娆来。

　　贺长离摆摆手，示意叶笙不必再说。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与他不过是萍水相逢，阴差阳错。既是他的归处，自然要问他的意思。只是我先说在前面，桓陈，我是一定要送的。”

　　“那是自然。”

　　贺长离马不停蹄去找霓休言，半路上却被一身苦药味道的何尧之拦住了。

　　贺长离嫌弃地扇了扇，“你不是应该在熬药吗？”

　　何尧之蒲扇扔到一旁，拉着贺长离就坐在了廊下。

　　“我都听说了，叶家有意收那小郎君做义子。你为何不应下？”

　　“这叶府是什么筛子吗？怎么知道的这么快？再说了，我又不是他娘，我怎么替他应下？”

　　“我昨日虽然忙着配药，但是远远瞧了那小郎君几眼。他嘴上虽然不说，但是对你亦步亦趋的，依赖的很呢！”

　　她刚想起来霓休言身上还有伤，忘了让何尧之去瞧一眼，当下觉得有些后悔。从她回了叶府之后，完全将霓休言抛之脑后了。

　　怪不得小崽子刚刚脸色那么不好看。

　　贺长离想到此番匆忙，什么都没有告诉过何尧之，于是将这几天来的事情和盘托出。

　　连树上短暂停歇的麻雀都听得呼不动翅膀。

　　“原来如此，那对于霓小郎君来说，你简直就是天降灵神，救命恩人啊！那他这般希望你来表明态度，倒也没什么奇怪的。”

　　“谁说不是呢？不过我也说不好是答应好，还是不答应好。”

　　“这有什么不好的？！叶府虽不是金山银山堆起来的，可是至少这一辈子也是吃穿不愁了。若是个脑子灵光的，考个秀才举人够他风光一辈子了。还有什么不知足？怎么？跟着你风餐露宿，今天杀人明天放火，他就满意了？”

　　贺长离瞧他越说越激动，忍不住逗他：“要不你去当儿子得了？”

　　何尧之一蹦三尺高：“我都加冠了！我可是叶府的大恩人，哪有自降身份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