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喜琉璃目》鹤清灯

10、永远 “

　　“你说的这些，我哪能想不到？留在叶府是他目前最好的选择，吃穿不愁还有人照看他。只是一则，我毕竟答应了送去桓陈。二则，我只认识他几天，哪有替他做决定的资格？”

　　“你都把他从刀口底下救下来了，恩同再造，还有什么不能做主的？再说了，你这又不是害他，而是在帮他！他只要不是个糊涂的，就知道答应是最好的去处。”

　　“只是这话若是我去说，就好像我不愿带他去桓陈，成了个背信弃义的小人！”

　　何尧之恨铁不成钢，“你快把你脑子里三侠五义那些道理倒出来吧！我就说茶楼说书的少听，不然你哪一天为了所谓的仁义早晚送上你的小命！人死了，总要先紧着活着的吧。他爹让他去桓陈，那桓陈在哪？你知道吗？桓陈是个好地方？你能确定吗？要真是个虎狼窝，你送去的意义何在？你想去，那小郎君就想去吗？”

　　何尧之劈头盖脸一顿问，贺长离只觉得脑子里越来越乱，一把推开上蹿下跳的何尧之，就要离开。

　　何尧之咬牙切齿：“还没说完呢，你去哪！”

　　“你叽叽喳喳的，吵死了！不管我心里怎么想的，总要先问过霓休言的意思吧！”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扔下何尧之一个野猴在那里白生气。

　　“还总想要管别人家的闲事，也不看看自己还能活多久！”

　　方才与贺长离拉拉扯扯的时候，何尧之已经把脉八地七七八八了。虽然贺长离一直有意不提路途中的艰辛，可是她的脉象不会骗人。

　　若说人的寿命就是一根香，那么贺长离就只剩下最后一丝香魂了。

　　她面上看着能吃能睡，能打能杀，必要时刻心情好的时候还能搞个恶作剧。但是只有何尧之知道，那些都在消耗她的心神，都在一点一点将她推给阎王。

　　她不是不知道，只是她有更重要更想做的事情。

　　只能将自己放到最后。

　　若是能将自己所有想做的事情都做了，那么死在路上也无妨。

　　所有人都将她视作最强大的无坚不摧的后盾，她就当自己真的是了。

　　真是个强大又脆弱的傻子。

　　贺长离半路上遇到周管家，她便将王北郑南家里的事情说了，想问问周管家有没有什么办法解决一下两个人家里的事情。

　　她并非没有金银可以给他们，但是那不是长久之计。

　　她离开尘世太久，人一多关系一复杂她就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了。

　　世间万事，不是靠一把刀就能解决的。

　　若是都如此简单，她早就当女帝了。

　　周管家一口应下，这不是什么难事。

　　贺长离见他欲言又止，就让他有话直说。

　　周管家拱手道：“既如此，小老儿就斗胆说几句。”

　　霓休言并没有回自己的屋子，只是在院中石桌石凳旁枯坐，像是等一个永远回不来的人。

　　贺长离看见他萧索的背影，心中不免想到自己幼时被带到一品楼时的样子。

　　真的要留他一个人在叶府吗？

　　就像何尧之说的那样，贺长离救了他，他天然地将她视作依仗，哪怕郑希娆真的是他的姨母。

　　对他来说，目前最亲近最值得信任的，还是生死一线救了他的贺长离。

　　这可真是给了她难题了。

　　无论是从贺长离还是霓休言的角度，她都觉得他留在叶府简直是亡母保佑了。他不用担心吃穿，还可以上学。她不必带着个拖油瓶，出任务时候还要担心他的安危。

　　只需要在找到桓陈所在之后，带他去一趟就可以，是走是留都是他自己决定。

　　但是霓休言那番话听起来说的中肯，按照她这几天对他的了解来说，他其实是不愿意的。

　　这怎么说？

　　她还给一个小崽子讹上了？

　　他若是做了叶笙的儿子，怎么也能过一辈子安稳日子，他还有什么不愿意？

　　贺长离还在出神，没想好怎么和他说这件事。虽说是为了他的将来着想，可是这话要是她说出来，跟弃养好似没什么分别。

　　想到这，她甩甩头，瞎想什么呢？还真以为自己是他的娘吗？

　　霓休言似有所感地回头，就看见她双手抱臂地在月门边上走来走去，似乎遇到了天大的难题。

　　“夫人幼时没了妹妹，后来没了双亲，再接连丧失两子，实是油尽灯枯。如今在这世上，最放心不下的便是我家老爷了。姑娘您慧眼，当知道老爷是个软弱性子。这些年要不是靠着夫人里里外外撑起门楣，这叶府早被旁支亲故搜罗了去，连一张桌子都剩不下。夫人苦苦撑着这个家，还是熬不过春秋。”

　　“姑娘虽未明言来处，可是任谁都能看出姑娘是本事通天的。霓小郎君若是留下，那他就是姑娘两位恩人的双重托付。看在小郎君的面子上，无论如何您都不会对叶府撒手不管。”

　　贺长离倒是没有想那么多，周管家一针见血点出了郑希娆的真正想法。

　　“我护着霓休言，也就会护着叶笙，护着叶府。姐姐打的是这个主意？”

　　周管家连连作揖，“望姑娘海涵，莫怪夫人！夫人也是为了叶府！若非如此，早在小姐没的时候她便就......”

　　贺长离见周管家误会了她的意思，连忙扶住了他的胳膊，示意他起身。

　　周管家这才抬头去看贺长离的神情，见她并无想象中的愤怒，便试探性地问道：“那姑娘......”

　　“姐姐要我护着叶家，直说便是，不需如此。”费尽心机这四个字，贺长离没有说出来，但是心中不是不明白。

　　“姑娘的意思是......”

　　“会如姐姐所愿。”

　　此话一出，周管家立时就要给贺长离跪下。贺长离拦了半天，他才千恩万谢地去了。

　　“你是来劝我留下，还是来带我离开的？”

　　如今站在院门处，她想着一盏茶前和周管家的谈话，后悔自己答应的有些太快了。

　　还没问过霓休言呢。

　　万一即便自己也留下，他也真心实意地不想待在陌生的叶府呢？

　　要是不能按照郑希娆的想法来，她能安心地走吗？

　　贺长离略略放下了血腥大姐姐的架子，对着院中独自一人的霓休言笑道：“那不是要先问问你的意思？毕竟做叶家儿子，可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霓修言见她神态轻松，简直没有把自己的事情放在心上，甚至还隐隐期盼着自己留在叶家。

　　一方面觉得自己与贺长离满打满算不过相处了四五天，连朋友都算不上。一方面又觉得，她如今是这个世上与自己关系最密切的人了，怎么能如此不管不顾，置身事外呢。

　　两方交战，终是小孩子脾气占了上风。

　　“贺姑娘一路护送我至此，已经是仁至义尽，休言不敢再劳烦姑娘。此后是去是留，不劳姑娘费心。”这话说的生硬客气，简直就是逐客令了。

　　贺长离你怎么还不走，耽误我认爹娘了！

　　贺长离一下子就恼了。

　　如今这世上，除了沈白文，没人敢这么跟她说话。

　　真是给你脸了。

　　当下，她一个利索的转身就坐在了霓休言面前的石凳上，腰背挺直，皮笑肉不笑。

　　“是啊，小郎君真是仁义。这才不过几天，找着更好的下家，便将我这个救命恩人视作无用之人，要一把推开了！也怪我有眼无珠，挡着小郎君的路。我贺长离，就此告辞！”

　　贺长离声音干脆，掷地有声，毫无转圜之地。

　　霓休言一听，一下子就急了，立马脚步一转，挡在了贺长离前面。

　　她起身的动作一顿，随即收了回去，脸撇向一旁不看他。

　　而这么多天来，不是刀光剑影，就是疲惫赶路，霓休言从未如此直视着贺长离的脸。

　　肤白胜雪，眉目如画，似痴似嗔，摄人心魄。

　　这样的女子，若是让所有人看到......

　　他不动声色地咽了口水，原本因为害怕贺长离离开而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

　　她生气了，是不愿意自己留在叶家吗？

　　她......会带自己走吗？

　　霓修言强忍住泪水觑着她，“那......你怎么想？”

　　贺长离不答。

　　等了半天，她丝毫不为所动。

　　霓休言当即死死拉了她的袖子，“你要把我丢下？！”

　　贺长离简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是你说不用我管的吗？！”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霓休言强忍着泪，可是声音里不自觉地带着哭腔。

　　少年的声音尖利而真诚，朝着贺长离心口重重一击。

　　因为害怕她不想要，因为害怕她勉强为之，因为害怕自己再次被抛弃。

　　将所有的不舍别扭化作利剑，一剑刺穿两人的心。

　　一品楼里的孩子马步不扎实的时候，听声辨位出错的时候，贺长离都会狠狠罚他们。他们也会哭，但是带着倔强和不满。

　　霓休言不是这样，他是害怕。

　　贺长离心骤然软了下来，就着自己的袖子拍了拍他的手背。

　　谁知道这一下没把霓休言安慰住，还把他难以言说的委屈全给逼出来了。

　　滚烫的泪水滴在贺长离手背，她不由得心中一颤。

　　自己好大个人了，跟个孩子闹什么脾气？他守着脸面不肯低头，她就非要往上撞，闹个都没脸才肯罢休吗？

　　图什么呢？

　　再抬头时，她眉眼中已经没有了戾气和怒意，温柔如春水。

　　“我不会丢下你的。”

　　霓休言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另一只手立马握住了贺长离想要给自己擦眼泪的手。

　　“真的吗？”

　　“我骗过你？”贺长离自动略过那些自己扯过的谎，哄起人来什么都敢说。

　　“永远吗？”

　　贺长离从未听过永远，从未想过永远。

　　她想着，按她的永远来说，应该也不算太远。

　　“嗯，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