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乐师 贺 ...
-
贺长离很少想起过去,因为她觉得没什么意义。
过去会让她想起自己一拳一刀将人撂倒在泥潭里,想起为了苟活而强忍着性子吃下一颗又一颗知道来源的药,想起她和何尧之在从溺道里偷出一个又一个被打得半死的小孩子。
她自己有时候都觉得,活到现在没有疯没有死真是个奇迹。
虽然是在炼石营里长大的,但是大荒年人吃人的乱景里活下来的孩子,怎么可能对生命毫无感觉。
但是她不敢想,不能想,只能不去想。
她曾经因为这个差点死在一个比自己大五岁的少年手里,何尧之说刀再偏那么一寸,她会毫无反击之力,彻底站不起来。
从那以后,她就彻底将自己封闭了。
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
等到自己完全有能力有资格去想的时候,很多当时的感觉都像晨雾一样消散了,只留下绿叶上的露珠告诉她,曾来过。
悲伤,快乐,懊恼,恐惧,全都好像过眼云烟,她只能低着头继续往前走。
明天重复今天的生活,可是今晚的月光照不到明日她的身上。
糊涂迷茫,却又坚定地往前走着。
直到她和叶休言回了村子,无意中谈起这些的时候,那些陌生的尘封的感觉才涌了上来。
但是太多太乱了,许多回忆都叫嚣着博她一笑,她只好将门关的死死的,再也不回头。
想不明白就不去想,这是她一直以来的做法。
谈不上有效无效,至少现在还活着。
他们只待一晚就离开,贺长离和桂花陪着妹妹睡的,叶休言跟着钱力去了别人家借宿。
等他第二天起床来找贺长离的时候,经过桂花门口他们栓马的地方,发现马早就被喂饱了,旁边还放着不少玩意儿和吃食。
他很疑惑地推开桂花家的院门,发现已经摆了早饭,但是贺长离压根没有去叫他的意思,手里还忙着给妹妹编头发。
贺长离见他来,还略感惊讶,“这么快就吃完早饭啦?哎呀,别乱动!还没绑好呢!”
妹妹有心转过头来看大哥哥,结果被贺长离按在原地,差点连撅嘴的自由都失去了。
叶休言皱了眉,“亏我还等你许久,原来你在这里吃上了。”
钱力跟了进来,看见叶休言吃小孩子醋就笑,“贺姑娘,你这情郎说什么也不肯在人家家吃,说不看着你吃饭心里不踏实,人家哪里好留他。这下好嘛,我也得跟着回来了。”
桂花一边端着刚出炉的热包子,一边数落他:“回家吃饭委屈你啦?委屈你就赶紧走!”
钱力嬉皮笑脸去哄桂花,一看就知道老夫老妻没脸没皮惯了,连妹妹都扯着眼角做鬼脸。
贺长离绑好了小辫子,拍拍她屁股,“去帮哥哥拿碗筷吧。”
妹妹回头朝叶休言一笑,露出两个俏皮的小虎牙,然后屁颠屁颠去找哥哥炫耀自己的小辫子去了。
他正打算跟上去看看有什么好搭把手的,总归是客人,不好就这么屁股一沉擎等着吃。
贺长离也不管他,看着他跟着桂花一家人进进出出,将小小桌子慢慢填满。
席间,叶休言问门口那堆东西是谁送的,贺长离没回答,看了一眼桂花。
桂花咽了一口馒头,道:“都是乡亲们的一点心意,不是什么稀奇东西,权给妹妹解个闷添个零嘴。”
看她的神情,应该是每年来的时候都会这样,所以见怪不怪了。
她有些小得意,“怎么样?跟了我吃香的喝辣的,日子美着呢!”
她故意作怪,倒是真的惹桂花一家人哈哈大笑。
笑声高扬,传到了叶休言借宿那家人耳朵里。
“这可心的人在眼前,就是不一样啊。”
临到上马的时候,叶休言听见桂花对贺长离说了一句话。
“我常去着呢,你放心。”
贺长离感激地点了点头,然后又嘱咐了兄妹两句,利索地上了马。
“驾!”
她来的迅速,走的也干脆,很容易让人觉得她没心肠。
但是桂花知道,心里的感觉满了的时候,是很难说出来的。
刚出了村子就走上了小路,迎面来了一辆马车,贺长离不得不停了下来靠在一边,叶休言赶了上来。
“桂花姐姐说她常去着呢,去哪儿啊?”
马尾巴四处扫着赶苍蝇,忍不住扬起马脖子打了个喷嚏。
贺长离控住马,道:“去寺庙。”
叶休言侧头看她。
“我一把火烧了我爹,怎么说也没脸真去见他。而且我血腥气太重,不好冲撞佛祖什么的。所以我让桂花帮我在寺庙里,立了一个长生牌位,时不时地去点灯上香。”
她自嘲地笑了笑,“别学我啊,祭奠都找不到正道上,还要假人之手。”
叶休言半晌没说话,突然问她:“在哪个寺庙?”
她想了想,“桂花说,就在村子西边十里外的灵慈寺。你问这个做什么,你不会是要......”
叶休言点了点头,“你不能去,那我替你去。”
贺长离掐腰,“你是我什么人啊,你凭什么替我去啊?”
“那桂花是你什么人?”
“是我朋友。”
“那我这个朋友,为什么去不得?还是说不只是朋友那么简单?”
“你少跟我在这挖坑。”
叶休言控马往前走了几步,离贺长离也就一臂之隔。
“他用命护了你,我想谢谢他。”
这话说的贺长离心里一软,那股子别扭劲消失得差不多了,才调转马头一言不发往寺庙方向走去。
叶休言知道,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离寺庙还有五十步的时候,贺长离就勒停了马,再不往前走。叶休言知道她的顾虑,倒也没有强求,自己进了寺庙。
说明来意之后,小沙弥引着他找到了乐师的长生牌位。
他按着后辈的礼上了香,静默地站了一会,然后转身离去。
贺长离一直盯着寺庙门口等他出来,但是等他真的出来了,又佯装不在意地催促他快走,都怪他耽误了行程。
叶休言也不管她问不问,想不想知道,自己一股脑就把寺庙的情形说了个清清楚楚。
她要是真的不想听,早就双腿一夹马腹跑的没影了,何必在这里听他啰嗦。
“那你在我爹面前说了什么?”
“我问伯父,我够不够格做上门女婿,要是他老人家满意,就找你说道说道,好让我美梦成真。”
贺长离鞭子一扬,那边早有预料,跑出了两三个马身去。
“不要脸!”
叶休言迎风得意地笑。
愿伯父保佑长离,余生顺遂,再无苦难。
哪怕以他为祭。
真的好的不灵坏的灵,当晚贺长离就梦见了乐师。
在贺长离稀薄的记忆中,大部分时间乐师都在保养那把古琴,而母亲也不让小长离去闹他。
“刚洗的樱桃,快去给爹爹尝。”
然后小长离就倔倔哒哒地,两根手指掐着比脸大的盘子给乐师端过去。
乐师通常会放下那把爱不释手的古琴,忙弯腰蹲下身来摸摸她的头。
“小长离真厉害!”
而她得了夸奖,就很不好意思地背着手低着头,任由乐师将娘亲扎的小辫弄得毛毛躁躁的。
母亲忙活完了走过来,就会嗔怪他。而他就将小长离抱起来,真诚道:“长离像你,怎么都好看!”
一家三口,是邻里公认的恩爱幸福。
但是长离知道,乐师不是自己的亲爹,但是这并不妨碍她将乐师当做自己的亲爹看待。
对母亲好,对自己好,就是爹爹。
娘亲和乐师虽然睡在一张床上,但是中间一直有小长离陪着他们。
他们只是名义上的夫妻而已。
而这一次,长离见到乐师的时候,他依旧在保养自己的古琴。
她恍恍惚惚地看着离开将近二十年的小院子,半天才颤抖着推开了屋门。
而乐师就这样坐在桌边,仔细擦着自己的琴,随着门开的声音望过来,瞧见了长大的长离。
他好像一直活着,没有灾年,没有分离,做了长离二十三年的爹爹一样朝她笑:“回来啦!”
长离眼睛蓄满了泪水,尝试了好几次才发出了声音。
“回来了。”
乐师朝她招手,她像小时候一样搬了小凳子,坐在他旁边。
他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个木盒子,神秘兮兮地跟长离说:“明日阿莹从绣坊回来,我们给阿莹过生辰,好不好?”
阿莹是长离娘亲的名字。
长离重重点了头,伸手接过来那个木盒子。
“爹给娘买了什么呀?给我瞧瞧!”
话说完,盒子也被长离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对小金铃铛,分别系在一根红绳上。
她不解地抬头,乐师早有预料,提醒她拿出来。
长离按照乐师的意思,将两个铃铛都拿出来,一手拿一个。她注意到,左手铃铛响了,右手铃铛也会响。
“这是......”
“守应虫。”
她好像听过这个名字,“是那种摇动一个,不远距离多远,另一个都会响的虫子吗?”
乐师点了点她的额头,“小长离真聪明!”
得到了肯定和赞许,长离还是有些不好意思,“为什么给娘亲这个?”
“你忘啦?”他将铃铛好好地放回去,“上次你跟着巷子口的小胖子去河里摸鱼,到了晚饭时候都没回来,给你娘亲急坏了。这下有了守应虫,只要铃铛一响,你就知道阿莹找你了。”
如果是小的时候,贺长离不一定听得懂这个礼物的用意。
但是她现在长大了,是二十三岁的大姑娘了,纵然性子直了点也听得懂人话了。
他是明晃晃的,看不得娘亲有一点点不顺意。
她一下子明白了自己这些年心里的漂泊不定,是因为她想要的,一直都在幼年遗失的记忆里。
但是可惜的是,那对铃铛终究没有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