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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桂花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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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被看穿了心思的贺长离瞪大了眼睛,恨不得打一顿出气。
叶休言觉得差不多了,也不再得寸进尺,忙接过店小二手中的槐叶冷淘。
“快吃吧,吃完好赶路。”
他总是这样,拿着轻盈的羽毛往人心尖上一扫,然后站在一旁一脸无辜的样子,让人想苛责都说不出口。
但是他们并没有按照既定的路线往西边去,而是由贺长离带着往南边拐了一段路程,来到几个村子聚居的地方。
贺长离向叶休言解释,“这里原本是荒土地来的,前几年大河下游淹了他们的村子,就由官府牵头迁到了这里。”
“这里也是我爹尸骨无存的地方。”
算起来,她和他的养父都是被她药粉一撒,连颗牙都没留下。
不过他们知道,□□的死亡并不是真正的结束。等到没有人知道他们存在过,没有人记得他们的言行时,才是真正的消失。
但是对他们来说,消失也不是什么值得难过的事情。
多少人消失在历史长河中,人们口中不再提起,书卷不再歌颂或者谩骂。可是,他们知道,自己曾经真切地存在过,感受过,那就够了。
“可是你并不记得到底在哪烧掉的。”
贺长离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来,“是啊,反正就在这一块,大差不差。我爹那个软性子,估计也想不起来骂我,还要夸我有孝心。”
她熟门熟路地拐进了村子,走到了一户人家前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朴实的农妇,见了她之后眼睛都亮了不少。
“快进来!我昨儿还和当家的说,你应该快到了。谁知道,今儿就见着了。走了这么远,累着了吧?快喝口水!呦,这位俊俏郎君是谁啊?又长高了?不对啊,我怎么瞧着不是原来那位啊......”
原先热情欢喜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老实巴交的妇人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好像锯嘴的葫芦再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拉了拉贺长离的袖子,“我是不是......”
贺长离摇了摇头,安慰她:“没事,桂花姐姐。原先那个不如我的意,现在这个姐姐瞧着怎么样?”
桂花信以为真,看叶休言站在一旁,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明明什么都听到了还是笑眯眯的,忍不住怼了贺长离一下。
“就你眼光好!”
贺长离一看她认真了,这下是真心实意笑出来了。
桂花忙活着晚饭,怎么也不肯让他们插手,于是他们坐在大槐树下喝凉茶解乏。
这下只剩他们两个了,叶休言总算有机会问个清楚。
“先前那个?”
贺长离就知道他会有这一出,装糊涂:“那个?哪个啊?是身高八尺那个,腰缠万贯那个,才高八斗那个,还是权倾天下那个?”
他明知道她在说笑,心里还是不是滋味。
她总是这样,兴致来了胡言乱语什么都敢说,就是不知道这些话会让别人怎么胡乱猜测呢。
她挑衅似的朝他摇了摇头,真想不起来啊。
两个人就那样互相看着对方,谁也不说话,谁也不退让,然后噗地一下都笑出来了。
真幼稚,像是十四五岁还在吵嘴的青梅竹马。
嗯,五个月的时间也算青梅竹马。
他们又说了些无关痛痒的话,就一同转头看向院门。
紧接着吱呀一声,院门被两个一大一小的孩子推开,泻进一地的夕光。
大的那个差不多十五岁了,小的也有七八岁,跟个皮猴子似的嗷一嗓子就扑上来了。
贺长离早有预料,一把抱住转了几个圈,直到小妹妹觉得满意了才放下来。
“娘亲说,姐姐要来了,我和哥哥去河边采莲蓬,给姐姐做好吃的!”
站在一旁的哥哥背着小书箱,手中的确抱着一大捧莲蓬,看着妹妹腼腆地笑。
桂花听到他们的声音,忙从厨房里出来,叫他们把莲蓬送过去,不要打扰哥哥姐姐讲话。
兄妹两个乖乖走了,妹妹还很不舍地一步三回头。
明明厨房离这里也就十步路,搞得好像见不到似的。
贺长离见叶休言眼里的疑惑便解释道:“小妹功课不好,姐姐才不准她下了学不好好写字呢,怕是一时半会回不来,等我去救她呢!”
“你和小孩子姐姐妹妹,和桂花也姐姐妹妹啊?”
贺长离双手抱胸,“要不说你们读书人太迂腐。叫什么还不是随我们开心?难不成妹妹看我年轻貌美,一心把我当姐姐,我还非得把自己叫老了不成?”
叶休言觉得她这理由说不通,“那你之前为什么一直让我叫你小娘?小娘就不老了?”
“岂可同论?!能不靠武力单靠名头压你一头,不知道多解气!”
你是不知道你小时候有多气人。
他知道她惯有一肚子歪理邪说的,反正无伤大雅,也就随着她当哥哥了。
“从我们进村子,就有人和你打招呼。”
不过那些人见了贺长离也只是浅浅地点了点头,很有分寸地没有上前说话。贺长离原本以为叶休言没有注意到,但是他好歹做了两年官,察言观色还是很在行的。
她歪了歪头,“因为这里很多孩子,都是我送过来的。”
贺长离十三岁出炼石营,执行完自己的任务之后并没有第一时间回一品楼,而是来到了这里。
来这里的代价,是关了七天的水牢。
她那时候已经不太明白生命的含义了,只是像木偶一样重复着母亲生前的嘱托,用尽各种方法让自己活下去。
而活下去的唯一方式就是,不会被任何人打倒。
炼石营里,训练中输掉的孩子会被送走。但是究竟送到哪里,她那时候并不知道。不过按照她后面被迫吃十全大补丸的时间来看,至少老神医在一品楼里的时候,孩子基本东一块西一块地进了药钵里。
她站在贫瘠土地上,看着刚刚迁过来的村子发呆。
当时的桂花和她丈夫钱力刚成亲,一起在田间地头干活,就看见了不远处坐了很久的贺长离。
小夫妻两个将十三岁的贺长离带到了家里,擦掉了她脸上沾的血迹,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还做了一桌子饭菜哄她开心。
她从夫妻两个断断续续的讲述中知道了这里的人迁来的原因,也知道大水来得猛烈且迅速,许多老人和小孩都被淹死了。
他们两个命大,只是可惜双方父母都死在了大水里。
那晚桂花陪着长离睡床,钱力在厨房打了个地铺。
一觉醒来,贺长离已经不见了踪影。
又过了一年,差不多的时间,贺长离带了一个小男孩过来,说给他们做孩子。
“就是我们刚刚看见的哥哥?”
“嗯,他那时候不过五六岁,但是已经在炼石营里待了三年,连刚进一年的四岁小孩都打不过。”
“他本来该死的。但是我和何尧之用另一个尸体换了他,将他偷了出来。”
从那以后,贺长离就一直暗中找机会去救那些因为落败而不得不死的小孩子。
死掉的孩子太多了,有的等不到贺长离施以援手,就一命呜呼了。
十年间,她救下的十几个小孩都放在了这个村子里。
一方面,她每年都会回来一趟,好看看他们过得好不好。一方面,桂花是个热心负责的人,可以做她的中介,掩护她的身份。
但是每次她出现,村子里都会多个孩子,再傻的人也知道怎么回事。
桂花在中间挡着拦着,也就没人问到贺长离脸上去。
“可是我看刚刚村里的孩子,好像并不认识你。”至少没有像那对兄妹一样,见了她就像小狗见了主人一样欢喜得不得了。
“因为我给他们喂了药,他们早就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到了一品楼,为什么又到了这个村子,但是这些都不妨碍他们在这里生活的很好。”
一品楼里有很多孩子,但是那并不是拐来骗来的,大部分是买来的,少部分像贺长离这样机缘巧合进来的。
“并不是所有父母都期盼着自己孩子的降生,更有甚者就是靠这个赚银子的。”
贺长离苦笑了一声,不再说话。
不知道她说什么时候开始,叶休言已经从她对面换到了她旁边,与她并肩而坐,面对着趴在低矮院墙上的暖阳。
她说这些的时候,脸上一直没什么表情,直到说到“并不是所有父母都期盼着自己孩子降生”的时候才稍有动容。
叶休言想,她或许是想到她素未谋面的父亲了。
日头渐落,暑气也降下去不少,起了小风,微微吹动她鬓间的碎发。
她明明就在自己身边,但是看起来更朦胧了。
叶休言一直口口声声说自己爱她,但是其实关于她的事情,他还是知之甚少。
他不知道她在炼石营里经历了怎样暗无天日的折磨,不知道那颗丹药服下去是如何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不知道她一方面靠着打败别人活下去一边又偷偷救人的时候心里是何等地挣扎懊悔。
怪不得,她说她知道那碗拔苗助长的药有多痛苦。
但是再痛苦,也不及她过往的万分。
短短二十三年,她所经历的已经超过了千人万人平庸无波的生活。
而风霜刀剑中走出来的她,如今还能真心轻笑着谈及那些如今不值一提的事情,叶休言不得不佩服她的心志。
这些事情,过往并没人问起,她也不想着对人言。
可如今说出来了,贺长离觉得难得地轻松,可是心里不免又起了另一种担忧。
“我为了自己活下去,明知道别人会死,可是还是手下不留情。你难道不会觉得,我这样太过冷血无情吗?”
叶休言少见地主动揽了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我敢打赌,换个人也不一定有你做得好。”
“你已经尽力活着,并且让别人也活着了。”
所以你不需要自责,不需要愧疚,不需要懊悔,尽管从心而为。
拿着五张大字让桂花看写得好不好的妹妹透过厨房的窗户,看见夕阳下并肩的剪影,十分聪明地问:“娘,我们村子是不是又要有喜事了?”
桂花依言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两人。
“是啊,好人会有好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