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喜琉璃目》鹤清灯

35、生辰 贺

　　贺长离抽身这事再简单不过了，只是她毕竟答应了郑希娆护住叶家。如今只不过刚做了个开始，就拍拍屁股走人，实在不是她的行事作风。

　　而且她的想走，可不仅仅是想要离开叶家。

　　她要想个办法，离开一品楼。

　　这段日子在叶家待的舒心又自在，实在是让贺长离明白了什么叫做好日子。

　　她要离开一品楼，离开叶家，寻她自己的快活日子去！

　　其实何尧之还有一层意思没说出来，她大概明白的。

　　这几日柳霁明考校叶休言的功课，竟是连连夸赞。

　　原本贺长离以为她是哄着小孩开心，乱夸嘴的。但是私下问了叶笙之后才知道，叶休言其实是有才不外露，肚子里是有真东西的。

　　而且柳霁明虽然行事不靠谱，嘴上不把门，但是一提到学问倒是滔滔不绝，连讲三个时辰不带喝水的。

　　聪明徒弟，勤恳师父，没有不出状元的道理。

　　若是真有那么一天，他是官，她是匪，立场对立是迟早的事情。

　　他这么鬼机灵，恐怕心里早对她的身份有了猜测，只是面上不说罢了。如今还顾念着救命之恩，牵挂之情，可是以后呢？

　　日久天长，人心易变，贺长离没想和他一个小孩子赌。

　　早就知道是两个世界的人，所以贺长离也不求什么包庇保护的，各自相安无事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毕竟要是有一天叶休言带着官兵来剿一品楼，她也不会手下留情的。

　　可怜叶休言这边还怀着对贺长离不可说的小心思，人家那边早打定主意撤了。

　　其后的日子过得极其漫长和无聊。

　　柳霁明和叶笙父子同乘一辆车，每日不是读书就是写字，压根没空跟贺长离出去跑马。

　　她自诩叶子牌的主人，再也不碰这玩意，跑马也满足不了她那颗渐飞渐远的心。

　　途中接了两次一品楼传来的消息，离开的日子在贺长离心里越来越近了。

　　到了青州又是一番耽搁停留，不过贺长离如愿吃到了艾岭草混着鹅油做的点心，还是比较满意的。

　　虽然心里每一天都算着离开的时间，但是贺长离是个装大尾巴狼的好手，愣是没让任何人看出端倪来。

　　何尧之都看不出来，更不要说每天被柳霁明押着读书然后被贺长离看着练功的叶休言了。

　　他能睡个囫囵觉，都算这俩人大发慈悲。

　　直到四月中旬，一行人才终于返回临阳，休息了三天才真的活过来。

　　四月十七那天早上，贺长离一反常态起得很早，收拾停当出了门。先是检查了王北郑南的功夫，又去何尧之屋里看他用最后一双照波的眼睛给叶休言熬药，顺便将药给在藏书楼上课的叶休言带过去。

　　她前脚刚踏出房门去，后脚就听见何尧之喊了一嗓子。

　　“今儿是他生辰，你手下留情！”

　　贺长离这个师父当的十分称职，从来不懂怜香惜玉。叶休言又是个倔性子，练功受了伤再龇牙咧嘴都没让她看见过，没少折腾何尧之。

　　“知道啦！”

　　她倒是不知道他今天生辰，只好在心里默默地将离开的日子往后推了一天。

　　就陪他过完生辰再走吧。

　　贺长离轻手轻脚地进了屋子，发现还没到辰时，叶休言已经坐在书案前温习柳霁明昨日讲的内容了。

　　而柳霁明手托着腮帮子，下棋下得正香。

　　贺长离刚想开口，就想起是自己昨晚拉着柳霁明喝酒来着。柳霁明这厮，酒量和她人品一样不靠谱，说好的十坛结果三杯都没到就要开始跳舞了。

　　叶休言放下书，撩了帘子走过来，刚想说话却被一碗药汤堵住了嘴。

　　强忍着恶心咽下去，眉头还没舒展开，就闻到一股子糖渍梅子的味道，下意识张开了嘴，被贺长离喂了个正着。

　　贺长离无声问他，甜吗。

　　他点了点头，甜到心眼里去了。

　　贺长离将药碗随便一放，拉着叶休言就出了门。

　　叶休言不肯，“先生醒了要骂的！”

　　别的事情不用心不要紧，读书这事要是半瓶子晃荡，柳霁明打起手板来可是丝毫不留情。

　　贺长离刻意压低了声音，“嘘！知道会骂还这么大声，她醒来之前我们赶回来不就得了？”

　　你怎么知道她什么时候会醒过来？

　　这问题还没问出来，叶休言就被贺长离下句话砸了个七荤八素。

　　“今日你生辰，我带你出去玩儿！”

　　先生爱骂就骂吧，她知道我生辰，她要带我出去玩！

　　兴奋和激动上了头，单纯的叶休言压根没有注意到，贺长离今日没有挽发，是清丽飘逸的少女装扮。

　　总之，他们掐着护院换班的时间，从角门偷偷溜出去了。

　　“我们去哪？”叶休言觉得这莫名的刺激，虽然已经离府了，但是还是压低了说话的声音，凑在贺长离耳边，带着不同于往日的成熟与低沉。

　　那声音扑在她耳朵里，激得她身上一麻。

　　她微微侧首，就见叶休言弯着桃花眼笑眯眯看着她，一脸的希冀还带着些许少年的羞涩。

　　整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贺长离都没注意到他个头已经窜了很多，看起来似乎还要比她高一些了。

　　声音也脱去了仅有的少年稚气，显现出些许叶家少当家的沉稳来。

　　听姚望说，他这段时间账本也看的明白了，整治了好几个不老实的下人，再没人把他当屋檐下的丧家之犬看了。

　　就连叶笙也被他治得不再哭哭啼啼写诔文，也知道每日往家中铺子里走一圈了。

　　短短小半年的时间，他真的长大了不少，长成了一个当家人的样子。

　　贺长离心里不开心是假的，可是开心之余还带着些许落寞与自己都说不清的不快。

　　长大好啊，长大就不用她操心了，她离开的时候也不用担惊受怕了。

　　生辰这事知道的匆忙，从家里出来的也匆忙，头脑一热就将人偷出来了。

　　贺长离还真不知道该去哪里玩。

　　叶休言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为何这般局促，原也没指望她知道自己的生辰，如今知道这件事就已经很让他开心了，去哪里玩这件事就交给他来解决吧。

　　他反手握住贺长离的手腕，反客为主，俏皮一笑。

　　“跟我来！”

　　在这个阳光并不怎么捧场的早晨，叶休言拉着自己心中珍藏的那个人，恨不得穿过整个临阳城。

　　时间尚早，许多铺子都还没开张，贺长离有心拿身上的银两给叶休言买点什么。就算是被看出来是临时起意也没关系，好歹是收到生辰礼物了。

　　一个五岁之后就没有收过生辰礼的人，竟然琢磨着给认识了不过五个月的十五岁少年过生辰。

　　这件事放到半年前，贺长离想都不敢想，如今做起来倒是得心应手。

　　叶休言拉着她一直跑到城郊的一个小山丘上，毛茸茸的绿草丛铺了满地，他们就这样席地而坐。

　　贺长离认得这里。

　　当初他们从青州返回临阳经过这里的时候，这片土地还跟狗啃的一样，东一块西一块地惹贺长离嫌弃。

　　叶休言跟着读了一个时辰的书，好不容易从马车车窗往外瞧瞧景色换换眼，就见贺长离拉着王北郑南在草地里捉兔子玩。

　　其实那时候兔子还不肥，数量也不多，但是被憋了许久的贺长离好不容易找到新乐子，愣是玩到太阳下山才肯走。

　　这里离临阳城并不远，因此大部分人都跟着叶笙直接回家了。

　　只有叶休言和何尧之留了下来，何尧之是发现了周边树林里好像有什么草药，叶休言却是坐在这个小山丘上看贺长离在那边神出鬼没吓兔子。

　　直到她觉得没意思了，才跟着这两个人回去。

　　“你瞧，被你说癞子头的地方，如今长得这样好，郁郁葱葱颇养眼。”

　　贺长离双手后撑，闭着眼睛微微抬头，感受刚刚好的阳光和扑鼻的青草香。叶休言趁她不注意的时候看着她的面庞，偷偷咽了咽口水，手上那只草转的快飞起来了。

　　“所以很多时候不是东西不对人不对，是时间不对。”她慢悠悠说出这句话，好险没把叶休言吓死，还以为她发现了什么。

　　但是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就只是享受，没有再进一步开导或者指责他的意思。叶休言才知道她只是就事论事，没有举一反三的打算，才安下心来。

　　“只要有耐心，是可以等来好结果的。”

　　这话虽然轻描淡写，但是贺长离莫名听出些孤注一掷的味道，便随手抓了一把草扔到叶休言头上。

　　“你不过十六岁，怎么说的话比六十岁还要不中听？既然碰到了死胡同，及时回头另寻新路才是。难不成你以后仕途走不顺，要做七老八十的老童生？”

　　叶休言知道骂人是她的常态，好好说话比登天还要难，因此被她这样不痛不痒地骂两句都觉得是温言软语，一个接一个地将草叶子取下来握在手心里，低头傻乐呵。

　　贺长离觉得自己对他实在太好了，被骂都这么开心，简直没有把她当回事，又想开炮。

　　“我知道，我知道人不该太执着于一件事。但是总有那么一件事，是你拼尽全力，用尽心思，也想要做到的。”

　　贺长离想问他拼尽全力想要做到的事情到底是什么，但是转念一想，按照这小子不肯吃亏的性格，肯定会旁敲侧击问她，所以干脆闭了嘴，没接这茬。

　　叶休言没听到预料中她的问话，就知道她偶尔的灵光显灵了，于是直接开口问：“你没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