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喜琉璃目》鹤清灯

24、喝药 还

　　还好这段时间好吃的好玩的都紧着贺长离，不过几天时间就把她胃口养刁了，等闲吃的玩的还劳烦不了她。

　　待到确定贺长离一行人彻底离开叶家，何尧之才从西厢房里端出一碗黑如锅底的汤药来，那味道差点打叶休言一个跟头。

　　何尧之也有点受不了，偏着头道：“你可是想好了，这汤药一喝就是一个月，每日一碗，断一日都是不行的。”

　　叶休言沉了口气，点了点头，刚要接过来，谁知道何尧之的手往左一转，让叶休言扑了个空。

　　叶休言不解，抬头看他。

　　何尧之这才当真道：“连日喝药是一回事，每晚至少一个时辰的骨骼尽碎之感却是真真折磨人的。不少人因为受不了折磨，喝药的第一晚就咬舌自尽......”

　　别说折寿了，这简直就和直接抹脖子没什么区别。

　　叶休言见他还要唠叨，一把将汤药夺了过来，捏着鼻子喝了下去。

　　喝了一半几乎要吐出来，又强忍着恶心将剩下一半喝了个干净。

　　什么命不命的，若是他一直作为被贺长离保护着的存在，连魂怕是都要没了。

　　何尧之瞠目结舌，他第一次见有人喝这个药竟然不哕出来的。更有甚者，将昨晚的夜宵都能吐个干净。

　　叶休言喝完之后紧闭着嘴巴，整张脸绷紧了好像松一点劲就会破开的皮影人。

　　好大一会，他才缓过神来。

　　他十分哀怨地看向何尧之：“你真的没有为了折磨我往里面放什么恶心的东西吗？”

　　何尧之眼神飘忽，小心思被叶休言当面戳破，脸色微红。

　　“嘿嘿......”

　　叶休言闭了眼，不想再看，可是下一瞬还是忍不住想骂出口，却被胃中的汤药反噬，差点吐出来。

　　何尧之见他有苦难言，便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叶休言的嘴巴，避免喷到自己身上。

　　“只是更恶心一点，不会减轻药效的，还会让你晚上更舒服点。你放心，我不会害你的。”

　　在叶休言难以严明并且恶毒幽怨的注视下，何尧之悠哉悠哉地洗药罐子，甚至还哼起了小曲。

　　叶休言灌了两大壶茶水，才忍住汤药带来的眩晕感，摇摇晃晃往水明园走去，连招呼都没打一个。

　　何尧之看着他的身影，神情中的幸灾乐祸缓缓消失。

　　“希望你能挨过今晚。”

　　贺长离先是去定了新料子，又在苏荷的建议下去打了新首饰，直玩到深夜才回来。

　　昨日沈白文派来的护卫已经到了临阳，贺长离借何尧之的手给苏荷等人下了药，才在浮白苑与那八个暗卫见了一面。

　　四个安排在了水明园，四个安排在了浮白苑。

　　因此贺长离回浮白苑之后，累的倒头就睡，压根不会考虑安危问题。

　　其实如今在一品楼，说话算数的除了沈白文就是贺长离，何尧之也担心过“狡兔死，走狗烹”的问题，还特地讲了给贺长离听。

　　贺长离听了之后，只沉默了一下，就否认了何尧之的担忧。

　　“我这把刀这么好用，他才舍不得杀我呢！”蝠杀司司主对自己的功夫很是满意。

　　何尧之听了简直要被气死，“就是因为好用才要杀你啊！万一你这把刀被别人拿在手里，他岂不是白白交代？”

　　“我是没脑子的蠢货吗？谁想用就能用？老楼主也不是没有招揽过我，我不是也没答应嘛！”

　　贺长离截了何尧之想说的话，“沈白文的确看着不像什么好人，跟了他十年的人一旦背叛，连坟头都堆不起来。但是反过来想，他要的是绝对的忠诚，我给他就是了。”

　　何尧之还是觉得练武的人头脑简单，还想再说些什么，就被贺长离一句话闷了过去。

　　“说一千道一万，他手里没人杀的了我。”

　　他简直要被盲目自信的贺长离气死了，挑衅似的问她：“你就这么肯定他杀不了你？”

　　这个问题着实引起了贺长离的兴趣，她摸着下巴思考良久，然后给了何尧之一个答案。

　　“他身边的三十影卫加上蝠杀司的一百杀手，应该能让我没有还手之力。”

　　敢情这么长时间，是真的在仔细琢磨沈白文手下的战力。

　　贺长离补充道：“顶多让我拿不起剑，还死不了。但是就算他用这些人杀了我，那之后呢？他手上就没有真正保护他的人，像他这种走一步算十步的人不会不知道稳住我才是最好的方案。”

　　从那之后，何尧之暗自决定再也不和贺长离谈论这件事了。

　　哪里是居安思危，简直是史无前例的自我肯定。

　　就在贺长离呼呼大睡的同时，叶休言在自己的卧房里历经着冰火两重天。

　　睡梦中的叶休言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突然抛入空中，又忽然被捶进谷底，筋骨尽碎，灵魂乍破。

　　他猛地从光怪陆离的梦境中惊醒，双手紧紧按着自己的心，仿佛在极力遏制它跳出来。

　　早知道自己会有异常，所以他早早就将屋里的人都派出去，离屋子远远的。

　　偌大的屋子里，心跳声、骨裂声仿佛在他的耳边轰鸣。

　　全身上下青筋暴起，原本俊秀的脸庞狰狞恐怖，面部可憎。

　　他目眦欲裂，全身上下蜷缩起来，好像一具经过烈火焚烧然后紧缩的焦尸。皮肤在被地狱涌上来的岩浆灼烧，骨骼在被孔武有力的铁匠一下一下击碎，但是魂魄好似被封在了天寒地冻的极北之地动弹不得。

　　他从不知道，人可以同时经历这三种痛苦。

　　怪不得何尧之那厮，喝药的时候那般啰嗦唠叨，他是真的怕自己撑不过去。

　　他哆哆嗦嗦伸出手，将早就准备好的木棍从枕下拿了出来塞进了嘴里。

　　下一瞬，岩浆喷涌而出将他完全吞没，可是五脏六腑被万年寒冰冻成了冰块，救不了他一丝一毫。

　　如此反复加强，直到天光将晓，叶休言整个人好似从水里捞出来一样，鬓发黏腻地粘在脸上，双眼失神，虚空地望着床顶。

　　除了呼吸，再也没有力气做其他的事情了。

　　在尚有神志的时候，他窃喜。

　　再撑过二十九次，他就可以摆脱这副让他憎恶的矮小瘦弱的身体了。

　　只有二十九次了。

　　日上三竿时，贺长离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耳边传来苏荷温柔的声音。

　　“可巧了，少爷刚派人送来的点心，贺姑娘怕不是闻着味醒的吧？”

　　贺长离耸动一下鼻子，“好香！”

　　鞋都没穿好就走了过去。

　　在这一夜，叶休言赤脚走在了地狱的刀山火海之中，只为求一个贺长离的回眸。

　　因为叶家尚在新丧，所以这个年过得简直是冷冷清清。

　　不过叶笙经历丧子丧妻的悲痛实在喜庆不起来，叶休言已经多年没过个像样的年，贺长离更是早就忘记什么叫做过年了，所以倒是没人觉得失望。

　　除夕前，鲜州的姚望接到消息就火急火燎赶过来了，生怕一个动作慢了，这好差事就落到别人头上了。

　　不过整个一品楼上下，怕是只有姚望觉得做贺长离的副手是好差事。但凡跟着贺长离出过任务的都知道，她用起人来大有一种让人交代在这里的意思。

　　天才有时候真的不懂凡人的苦恼。

　　对于姚望的到来，叶府上下其实一开始是比较抵制的，更何况他要插手的可不是简单的消息传达，而是细致琐碎却又关系到一府生存的账目。

　　贺长离却并不担心姚望会在叶府混不下去，她只嘱咐了姚望一句话。

　　“别喧宾夺主。”

　　姚望这家伙算账做买卖是一把好手，很容易成为主家的香饽饽心头好，因此无形中树敌是难免的。不过这几年在各地铺子里摸爬滚打从小伙计做起，处理这些问题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

　　所以不出正月，叶府上下提到姚望都是交口称赞，就连忠诚护主的周家父子都对他连连夸奖的。

　　姚望这家伙，狐狸窝里都能称大王的角色，自然没几天就看出了叶休言那小子的非分之想。

　　但是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很明显贺长离不知道也不在意，没必要拿这事去烦扰她。

　　贺长离一直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若是这样和她说了，凭她的脑子怕是想不出来该怎么和叶休言相处。

　　姚望的装聋作哑，给叶休言的为所欲为创造了极大的空间。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年前的时候，贺长离就曾将桓陈村的情况和他们说了，本来是想过了上元灯节就动身的。但是恰好叶笙青州老家来了信，说是二月底家里的人基本都会到齐，给叶休言上族谱的事情就定在那时候。

　　生怕贺长离坚持立马动身去桓陈，何尧之急得上火起了好几个血泡，被贺长离好一顿嘲笑。

　　倒是叶休言，不紧不慢地给了她几个合情合理的缘由。

　　一个是叶家的事务还没有完全理清，一走就是一个月，没办法安心。

　　一个是桓陈本就离青州不远，没必要短时间内一个地方跑两趟。

　　还有一个是青州老家在二月底的那几天，艾岭草长成半人高，摘了最嫩的芽尖用鹅油做成点心，入口即化，滑嫩暖香，直把贺长离说的流口水。

　　所以在何尧之和叶休言的两方游说之下，贺长离勉为其难地点了头，将去桓陈和回老家都推到了二月初。

　　实际上真正的理由是，直到正月底，叶休言才能连续喝完那一个月的催命药。若是真随了贺长离的意思，这一路上买药熬药不方便不说，单是她知道这件事，还不知道会怎么发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