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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身份 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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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玉一般的手指伸出去,在烛火的底端快速掐灭又快速分开,小小火苗像是春风中任人摇曳的柳枝随她摆弄。
叶休言不是第一次在贺长离面前晕倒,贺长离也不是第一次在他晕倒之后守在身边。
但是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
博山香炉中升起袅袅青烟,炭盆中传来哔哔啵啵的声音,整个屋子都被烘得暖融融的,融汇成他此生做梦都不敢梦到的场景。
两人之间只点了一盏昏黄的灯,身后都是模模糊糊的黑暗与安静。
好像偌大世界,只剩下了他与她。
贺长离低着头,长睫挡住了她的眼睛,可是叶休言也能预想到她眼眸中缓缓流动的光彩。修长白皙而有力的手指轻轻一碰又立马分开,好像虽然知道他醒了,但是还是怕惊到他,所以刻意保持了轻声。
松落下来的一缕墨色长发随她轻柔的动作有所浮动,调皮地从耳后滑到胸前,挡住了衣服上浅浅的通草纹路。
等了片刻都没有听到叶休言的回应,贺长离有些疑惑地抬头,以为他真的不胜酒力到连何尧之的解酒汤都失效了。
结果一抬眸就看见叶休言那样定定地看着自己,在他眼眸中浮动的火焰之中,盛开了一朵名为贺长离的曼陀罗花。
那朵花隐秘而绚烂,只有叶休言知道。
贺长离歪了歪头,不加犹疑地伸出手去,手指背部贴上了叶休言光洁的额头,贴了一会才嘟囔道:“难不成被鬼勾去魂了?”
叶休言被她真诚的问话逗笑了,眼睛轻轻弯了起来,右手想要从被子里伸出来假借拂去她手的名义碰一碰她。
只是碰一碰,他告诉自己。
但是贺长离“咻”地一下就收回去了,恶狠狠地对着叶休言说:“醒了干嘛不出声?问你也不回话!还以为魂魄被勾走了!”
你就在这,我能往哪去?叶休言在心中悄悄回答她。
“要是真被勾走了呢?”他好整以暇地假装小孩子一样的口气问她。
贺长离也不戳穿他问题的幼稚,用哄小孩子的态度道:“那我就去阴曹地府那里把你抢回来啊!”
语气轻松,神态慵懒,仿佛这对她来说真的不是什么难事。
虽然知道贺长离在说笑,但是叶休言就是觉得舒服。
看,她就算闯到阴曹地府里去,也要把我找回来。
“还没去桓陈呢,你可不能死!”
叶休言闭目,想要假装自己没听见这句话,翻转身子背对贺长离,脸庞隐在烛火照不到的黑暗里。
贺长离被他突然的动作搞得莫名其妙,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她察觉到这小子又生气了。
怎么气性这么大?
这么难养。
但是静默了片刻,他又忍不住背对着她问道:“要是去了桓陈,我就能去死了?”
贺长离第一次从一个男人身上察觉到无理取闹这四个字的真正含义。
但是转眼间,她就好像明白叶休言在别扭什么。
到目前为止,贺长离所作所为没有一个出发点是叶休言,他就像个荷包香囊,因为挂在别人身上而不得不让贺长离注意到。
一品楼里的小崽子们想要得到她的夸奖,但是怎么也得不到的时候好像也是这样的。
但是又有哪些地方不大对劲,贺长离感受到了却无法剥离清楚,干脆就不管了。
她扒拉了一下叶休言的肩头,也不管叶休言听没听见,就轻柔而笃定地说:“我不是说过我会和你一直在一起,永远不会丢下你的吗?”
叶休言原本紧绷的身体不由得软了下来,他往身后瞥了两眼,发现贺长离一直盯着自己的半张脸等他的回答。
他不由得做了起来,靠坐在床边,小声嘟囔道:“你最好记得。”
那语气,好像贺长离要是真忘了,他能像头小狼一样把贺长离撕成碎片。
贺长离食指中指一翘,戳在他脑门上:“小兔崽子,没几个人敢这么和我说话的。”
指尖之下是叶休言修长秀气,眼尾微微上扬的眼睛,贺长离忍不住呼吸一滞,但是顷刻间就恢复了正常。
叶休言直觉现在是个问问题的好时机,便顺着她的话说。
“那些人怎么和你说话?”
“哪些人?”
“在你遇见我之前的那些人。”叶休言在问这些的时候,内心忐忑不安,生怕被贺长离看出什么猫腻来。
但是贺长离第一反应就是炼石营里那些身手不行还吵吵嚷嚷的小孩子。
“吵死了,像几百只青蛙在你耳边聒噪。”
叶休言被她与众不同的形容逗笑了,眉目舒展开来。
“你究竟是什么人?”
好在何尧之之前就和贺长离说过,贺长离早就准备好说辞了。
“一个父母双亡被镖局捡回去养起来的女镖师。”
她还颇为自豪地补了一句,“怎么样,很酷吧?”
骗子,谁家镖师杀人如切瓜,还有这样强大的背景能够对那群黑衣人紧追不舍?
见叶休言还在思考,贺长离忙摆了摆手要他继续躺下。
“都这么晚了,我可不陪你在这里熬鹰了。”
实际上是,在一品楼外,贺长离没有办法在何尧之不在的时候安睡。
何尧之虽然没有什么功夫,但是好在浑身都可以下毒。这短暂的时间差,足够贺长离醒过来了。
贺长离一边半强迫地将叶休言塞回了被子里,一边站起身来准备要走,却冷不防被叶休言拽住了袖子。
他也不说话,就那样拽着袖子看着贺长离。眉头微微皱起,扬起的眼尾钻入了烛火找不到的黑暗里。
贺长离轻叹一声,又坐了回去。
“你害怕?”
叶休言立马明白,贺长离怕是觉得自己怕那些黑衣人再追杀过来。
虽然不是这个原因,但是他察觉到这是一个她可以接受的理由,因此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
“你睡吧,我不走。”
她坐回了原来的位置,看着眼睛还直勾勾盯着他的叶休言,眯了眼睛:“还不睡?不睡我走了啊?”
叶休言立马闭了眼睛。
他猜对了。
只要自己示弱,贺长离就会忍不住怜爱他。
叶休言想,怜爱也是爱。
他醒的时候,贺长离正招呼着下人在屏风外的桌子上摆饭,一脸跃跃欲试的兴奋,不住地小声问下人菜名和材料。
看不出来,不但是个小酒鬼,还是个小馋鬼。
他不过抬了个手摸了一下眼睛,就被贺长离捉了个正着。
“醒了就赶紧来吃饭!”
这下想装睡多听听她的声音都不行了,只好爬了起来在下人的服侍下漱口盥面换衣,才白白净净地出现在贺长离面前。
但是贺长离看都不看一眼,插着一个大肘子啃得正欢。
叶休言有种花孔雀开屏给瞎子看的无力,只好老老实实坐下,一筷子一勺子地老实吃饭。
何尧之挑了帘子走进来,“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啊!”
下人给叶休言添了饭便在叶休言的示意下退了出去。
叶休言没有忘记因为自己醉酒而中断的事情,他并没有喝过酒,也不知道那个奇怪的味道是酒,自然也不知道自己是沾酒就醉的。
不过这次知道了。
叶休言本就不饿,本打算将自己的身世交代清楚,但是看两人吃的不亦乐乎,也就一根菜一粒米地磨时间。
算起来这是叶休言和贺长离正经吃的第一顿饭,之前不是赶时间就是治叶笙,这次他才发现,她的饭量不是一般的大啊......
还好还好,还养得起。
等贺长离心满意足地抹了嘴,叶休言才开口:“我真的不知道我是谁。”
贺长离转了头看着他,何尧之啃着半个鸡腿,静静地听他说下去。
“在我的记忆里,我是跟在娘身边长大的。别人都叫我娘为福桃,但是她曾经悄悄告诉我,她不叫福桃,叫阿娇,但是全名她不记得了。娘识字通些文墨,便靠着给邻里乡亲写信,还给花楼里的姑娘写曲子赚些银钱。”
“但是......别人都看娘是个女子,工钱都会少一半。纵然我娘闹上门去,也只是被打一顿扔出去。”越说到这里,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这不仅仅是在说幼时的经历,还是在显示着他的无能为力。
纵然他只是一个几岁的孩子。
贺长离难得地明白了让他自陈过往给他带来的难堪。若是有人有一天会问她大荒年怎么活下来的,她也会对躲在琴师身后唯唯诺诺的自己感到耻辱。
何尧之和贺长离默契地都没有出声,也没有过多流露出对于他的怜悯与疼惜。
他们都明白,对于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来说,同情就是承认他的无能。
那是无形的巴掌伤在脸上,呈给世人看。
“后来,我娘遇到了常安,带着我嫁给了他。常安原本是老实憨厚的庄稼汉,人人面前都夸他娶了天仙一样的媳妇儿,背地里笑他是个给人上赶着当爹的主。”
“这些话,一句两句还好,可是长年累月地听下去,没有人会不放在心上。我娘和常安成亲一年多以后,两人就慢慢开始吵架。常安喝多了,会骂我娘是没人要的腌臜货,是被人玩烂了一脚踹出去的脏东西。”
“可是他醒了之后,会给我娘磕头道歉。只要我娘不松口,磕到额头流血也不会停。但是他顶着这张脸出去,就会被四下邻里嘲笑。他不开心了就又去喝酒,喝多了又会和我娘吵嘴动手。”
“周而复始,永无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