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喜琉璃目》鹤清灯

17、劝饭 贺

　　贺长离见这只夏日青蛙终于消停了，才恢复往日蝠杀司司主的神情道：“我确定我收的很干净，但是那些人还是寻了过来，一般人是不会有这么大的力量的。”

　　何尧之接着道：“也不会这样快，对不对？”

　　她点了点头，“不管是在牛头村，还是在黑店，我杀人都没有用很稀奇的功法。就算有心人要查，一时半会也想不到红梅踏雪身上。路上买吃食用具请郎中什么的，都是王北和郑南出面。就连我买老黄牛那家人，也没有看清我的模样。我可以很肯定，除了叶休言和王北郑南，其他见过我脸的人都死了。”

　　“可是他们还是找来了，这常安究竟惹了什么人？竟然连一个没了爹娘的小子都不放过！”

　　贺长离从何尧之的怒意之中品出了一丝丝不同寻常的意味，“恐怕......他们要找的不是常安......”

　　何尧之脑子“轰”地一下，“你是说......他们原本要找的就是叶休言这小子？”

　　贺长离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那夜雨大，他们的对话我听得并不真切。原本以为那几个人是冲着常安去的，只不过看叶休言模样俊俏柔弱可欺，所以生了虐杀的念头。现在想来，怕是当时他们在逼问什么。”

　　何尧之接着道：“而且常安并不是叶休言的亲爹，就算是和常安有仇，也没必要这样赶尽杀绝。”

　　贺长离挑起了一块火盆里的炭火，又不轻不重地扔了下去。火星子如同烟花一般绚烂飞舞，然后慢慢归于虚无。

　　叶休言的身世有问题，贺长离早就知道了，但是她不想管。

　　她直觉知道的越多，越难以从这件事中抽身。而且知道或者不知道，在这之前对她能否践诺并没有什么影响。

　　但是如今看来，不管怕是不行了。

　　总不能桓陈还没去，人先死了。

　　别的不说，这也太丢蝠杀司司主的面子了。

　　原本想要装聋作哑，这下必须要找叶休言问个清楚了。

　　“你什么时候拿到这封手书的？”何尧之很清楚，贺长离这几日从没有离开过小药房。

　　“我昨日不是说府里的糕点不好吃嘛，苏荷就派人去荣宝斋买了些来。”

　　“你们一品楼连小小荣宝斋都安插了人手？”

　　贺长离噗嗤一笑，觉得何尧之未免有些异想天开。

　　“怎么会？也没有那个必要，手书是塞在糕点里的，做点手脚就够了，这点事情要是做不到，一品楼早没了。”

　　苏荷等人在廊下冻得瑟瑟发抖，却不敢挪动半步。

　　贺长离忽地一声将房门打开，淡漠地扫了她们一眼。

　　“进来吧。”

　　苏荷看着她的神情，知道她是于心不忍并且没有耐心，所以没有推辞微微欠身，带着六人进了屋子。

　　何尧之眼看着七个大姑娘一连串进来了，说什么也不待了，把六个汤药罐子扔给他们，锁上门就跟着贺长离跑了。

　　何尧之嘿嘿笑着将钥匙扔给贺长离，“放心吧，我早把窗户从外面锁住了。”

　　贺长离知道谁也没有何尧之鸡贼，于是两人往叶休言住的院子去。谁料到了院子才发现，叶休言不在。一问才知道，在主屋陪着叶笙。

　　更准确地说，是劝叶笙吃饭。

　　贺长离听了牙疼，“都快七天了，怎么还没饿死他？”

　　这话没一个下人敢接，只好左一句右一句地跟贺长离两人交代清楚了。

　　自郑希娆去之后，叶笙是茶不思饭不想。

　　前几日忙着葬礼，心里提着一口气倒还好，虽然饭用的不多，但是好歹还是肯吃的。可是下葬之后，叶笙是一口饭也不肯用，就连喝水都是周管家苦口婆心劝着才喝的。

　　不吃饭不沐浴不见人还不说，是没日没夜地哭啊嚎啊，生怕别人听不见。主屋里伺候的人前两日都不敢合眼，后面几天听不见他的哭声还睡不踏实了。

　　“我说怎么这几天都不见周管家，感情上赶着当老妈子去了。”下人们都知道贺长离说话向来如此，也不敢多说什么。

　　何尧之：“所以叶休......少爷就去劝他父亲了？”

　　“少爷也是没法子。老爷这样里外不管，如今只好少爷这唯一的正主子里里外外张罗忙活，怕也是吃不下睡不着的。”

　　贺长离这下心中明了了。

　　怪不得搞一连串葡萄碍她的眼，原来是分身乏术啊。

　　而且下人虽然言语上恭敬，可是看神情怕并不怎么把叶休言这个白捡来的少爷当回事。

　　她窝在那个小院子里，风雨不侵，早晚不出，并不知道府里有这么多事。

　　看来，叶休言这几天过得并不痛快舒心。

　　人多的地方，真是麻烦。

　　主屋怕是贺长离除了小药房之外最熟悉的地方了，都不需要下人引路，几个回转就到了院子门口。

　　今日飘了雪，门口挂着两层厚厚的毡帘子，何尧之听不见，可是贺长离能隐约分辨出叶休言沙哑疲惫的声音。

　　“父亲，用些吧。不过几日，已经消瘦很多了。”

　　贺长离没来由的火大，何尧之瞬间感受到了贺长离情绪的变化，悄悄退离了几步，免得误伤了自己。

　　他在心中默默祈祷，叶笙你自求多福吧！

　　周管家本在门口处听着动静，忽见贺长离来了，刚要开口却被贺长离一根手指制止了。

　　他不知道贺长离要干什么，但是莫名有些心安。

　　虽然郑希娆生前并没有对周管家透露什么，但是他也是在叶家待了一辈子，服侍了郑希娆十几年的人，看的出来郑希娆的意图。

　　下人撩开帘子，一股子闷了好几天的凝滞气息差点捶了贺长离一个跟头。

　　叶笙脸颊上挂着泪珠，捧着郑希娆生前的头面泣涕涟涟。

　　叶休言一手拿着汤匙一手拽着叶笙衣袖，压着性子劝饭。

　　两人齐齐扭头，看向裹挟着风雪进门的贺长离，都是一愣。

　　自从那晚不欢而散，这是叶休言第一次见她。

　　她气色很好，但是心情似乎不大好。

　　她穿着叶休言亲自给她挑的月白衣裙，很称她的肤色和身段，带着与往昔不同的柔媚，不过眉宇间依旧带着无往不利的英气。

　　原本只会被发带松松挽住的墨色长发，已经换了简单清雅的妇人头。

　　银色蝴蝶闹蛾雀跃着，好似一下一下踩在叶休言的心上。

　　贺长离站在门口并未向前走，面无表情，手在身后猛地一拽将厚帘子扯了下来。

　　门框都差点魂飞魄散。

　　她这一举动突然，门里门外都是一惊，谁也没拦住她。

　　也不敢拦。

　　要人命的北风忽地闯进门里转着圈打了个喷嚏，好险没把叶笙吓死。

　　叶休言放了汤碗，急忙把架子上的大氅拿来给叶笙裹上。叶笙这会也知道冷热了，一手拿着头面，一手攥着衣服边缘紧紧裹着自己。这才脑子有点清醒，但是还没有清醒到可以开口说话的地步。

　　“......你这是做什么？”叶休言这句话只是疑问，并不包含责备的意思。

　　什么你你你的，说了好几遍了，是小夫人！

　　贺长离看了他一眼，“你用饭了吗？”

　　原本孤竹一样站在叶笙身前挡着寒风的叶休言，好像突然被一双温柔的手抚过心口，一股暖流自心口荡漾开来，流遍全身。

　　连劝了三日，叶笙吃了秤砣铁了心要把自己饿死哭死一样油盐不进，叶休言那被常安折磨出来的顽石心性也快要破碎了。

　　但是贺长离只那么清浅简单的一句体贴，叶休言觉得自己还能撑下去。

　　他不自觉地软了身子和声音，“还未......”

　　“那你先用些，看你父亲这嚎劲一时半会也倒不下。”贺长离一边说着，一边坐在了叶笙旁边，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叶笙看明白了。

　　你有骨气就一头撞死直接去陪她做个生死鸳鸯，少在这里装什么情圣。

　　叶笙心中陡然一寒，也忘了哭也忘了叫，仿佛被人戳破了见不得人的心思一般尴尬窘迫。他手指扣着头面的繁复花纹，缓缓低下了头。

　　有时候就是这样奇怪，越是安慰调解，越是作妖起劲。

　　反倒是贺长离这样油盐不进铁面无私，一刀劈裂虚伪面具的时候，才有可能转圜。

　　叶笙垂了眉眼，偷偷咽了咽口水。

　　他思念郑希娆是真，可是不敢死也是真。

　　两相矛盾，在他身上汇聚成两股暗流，撕扯得他痛不欲生，却因为胆小怕死而不得不承受。

　　守在门口的周管家在贺长离出声询问叶休言的时候，早就嘱咐下人去厨房取晚饭，倒也不用叶休言再说什么。

　　不多时，就依着贺长离的意思摆在了西厢房中，免得三个人在寒风中待久了真出了什么大问题。

　　那时候忙的脚不沾地的就是何尧之了。

　　四人落座，让所有的下人都在外面候着。

　　三个火盆将屋子烘得暖融融的，似乎又将叶笙体内的水逼了出来。

　　他看着桌子上拇指大的八宝肉圆，喃喃道：“这是希娆最爱吃的......”

　　贺长离一筷子插了个对穿，面无表情地吞了个干净。

　　叶笙：“......”

　　叶休言看着叶笙呆若木鸡的表情，差点没忍住笑出来，低头却见何尧之舀了一碗鸡粥放到他面前。

　　“暖暖，免得冻着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