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喜琉璃目》鹤清灯

16、安排 现

　　现在不是谈论病情的时候，贺长离收了药包，只略略点了点头，便跟着苏荷往准备的浴汤走去。

　　何尧之慢慢悠悠地关了门，不知不觉中回想起刚刚他为叶休言开门的时候，对方的神情。

　　二十有四连大姑娘的手都没正经拉过的何尧之，怎么也想不明白叶休言眼神中的意味。

　　那是他无法体会到的情意。

　　在叶府人看来，贺长离和何尧之宛若天降神兵，不但让郑希娆体面地度过了最后的时光，还带回来叶休言解决了叶府的危机。

　　何尧之是个话痨，跟谁都能唠两句，也极有分寸，从不刺探别人不想说的秘密。

　　贺长离神出鬼没，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因为什么而消失。她虽然貌美，但是没有郑希娆的时候，她一般都是没什么表情，也很少主动说什么，完全是个会索命的冰美人。

　　也就何尧之在身边的时候，她才像个活人。

　　贺长离毕竟是鲜血从肌肤渗透进骨髓的人，虽然有刻意隐藏，但是浑身暗暗涌动的戾气和阴冷，是压不住的。

　　再加上叶笙虽然是主人，但是对明显对自己小很多的贺长离也是尊重得很。故而，叶府上下对贺长离是又敬又怕，全然不敢将她当做普普通通的妾室，完全当正主子看的。

　　贺长离不是不明白，但是她习惯所有人怕她了。

　　那样不管是下命令还是办事情，都方便快捷得很。

　　现在还不知道桓陈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要在这叶府住到什么时候，贺长离没心思去计较下人是喜欢她还是远离她。

　　怎么样都好，不妨碍她就行。

　　苏荷走在前面，细细碎碎地跟贺长离说了最近府里发生的事情。

　　叶笙自葬礼之后就将自己关在主屋里，轻易不怎么出门，也不怎么吃东西。叶休言每日都去劝导，也不见什么效果。

　　贺长离带回来的王北郑南，原本叶府是当做客人看待的，但是这两个人吃饱睡足之后觉得浑身刺挠起来，好说歹说在叶休言面前寻了个护院的差事，目前就在外院做事。

　　贺长离这才想起来自己压根忘记这两个人的存在了，好在叶休言安排得还算可以，于是接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直到听到竟然已经开始有叶笙的亲戚，来打听贺长离的身份的时候，才回转过来。

　　“打听我做什么？”怎么一个两个的对自己这么有兴趣？

　　贺长离不禁在心中暗暗摇头，还是自己长得太美了，遭人惦记。

　　苏荷微微抬头看见贺长离真诚的疑惑，想起郑希娆生前对她说的话。

　　“她虽年少有为，但是与人相处不多。许多人世间的俗事旧规，她是不懂的。你要陪在她身边，时刻提醒着，不可出差错。”

　　夫人看人还真是准。

　　苏荷一个下人不好说的太直白，斟酌了半天，道：“老爷正值盛年，小夫人青春妙龄，又与夫人关系匪浅，于是有人就会想......”

　　贺长离一点就通，“想我是不是姐姐安排来替她做叶家主母的？”

　　苏荷没有回答，但是也算已经回答了。

　　贺长离皱眉，她果然不喜欢这些麻烦的事情。

　　她冷笑一声，“看来姐姐病重的时候，很多人就已经瞄上了叶家主母的位置。”

　　郑希娆永远都会是叶家唯一的夫人。

　　且不说叶笙旧情难忘，如今躲在屋里哭得呜呜咽咽难以自持。

　　就算叶笙真动了续弦的念头，贺长离也不会让这种伤郑希娆心的事情发生。

　　凭什么要女人从一而终，男人却可风光再娶？

　　前朝女帝之时，这规矩早就已经被人践踏如泥了。

　　贺长离看了苏荷一眼，紧接着又看向她身后的六名侍女。

　　虽然不怎么认得，但是这六个人都是她在郑希娆房里见过一两面的。

　　“姐姐已去，你们这些郑家的下人不应该回去吗，为何还留在叶家？”

　　六名侍女你看我我看你，不约而同看向了苏荷。

　　这般赶客一样的话语听着尤其刺耳，但是苏荷镇定自若，似乎预料到早有此问。

　　“夫人说，她去之后，叶府危机四伏，一时半会我们是不能走的。”

　　贺长离不懂，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到需要府中下人力挽狂澜的地步，再不济还有叶笙......

　　一想起叶笙，贺长离就有些头疼。

　　不是她高看叶休言，如果真有什么事情，说不准叶笙还不如叶休言靠谱。

　　那么郑希娆将苏荷等人留在叶家到底是在防范什么呢？

　　难不成还指望万一真有续弦，苏荷他们一碗毒药喂下去让叶家断子绝孙吧？

　　郑希娆不会也没有必要这么做。

　　虽然贺长离在叶府不过短短几日，但她也看的出来叶笙和郑希娆感情甚笃。

　　也不知道郑希娆为什么喜欢这个肩不能提手不能抗柔弱可怜的叶笙。

　　他似乎除了满腔的爱，别的什么都不会。

　　可是这爱，也救不了郑希娆。

　　还没等贺长离想出个所以然来，就被汤池的浓热水汽打了个昏昏沉沉，立时将及时行乐四个字刻在了脸上。

　　苏荷本想留两个人在屋里服侍，但是全被贺长离打发出去了。

　　苏荷谨记叶休言的吩咐，不敢违背，于是与其他侍女一起站在廊下等贺长离出来。

　　“从今日起，母亲留下的人尽数调去贺姑娘身边照顾。苏荷，你先前如何服侍母亲，如今就如何服侍贺姑娘。万事万物，一切以贺姑娘的意愿为先。”

　　这是贺长离还在昏睡的时候，叶休言作为叶家少爷下的命令。

　　要说苏荷不惊愕，那是假的。

　　但是大户人家的下人，早已学会如何将自己的喜怒压在平淡无波的表皮之下。

　　如同服侍叶夫人一般服侍贺姑娘，少爷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而且那时候，贺姑娘已经松口做叶家姨娘已经是全府皆知的事情，叶休言却还是以贺姑娘称呼她。

　　不知道是一时间改不了口，还是什么。

　　今日是腊月十七，寒意如同不起眼的小虫无孔不入，而汤池之中却尽是叫人骨肉酥软的暖意。

　　贺长离趴在池边，神情倦怠，此刻是无心去想俗事的。浓密乌黑的长发下是疤痕起伏的脊背，因为时间太久显现出一种奇异的透明颜色。

　　何尧之不是没有给过她祛痕的膏药，但是全被贺长离推拒了。

　　“留着这身疤，好让沈白文好好看看我是怎么替他卖命的。”

　　何尧之并不觉得杀手头子是有良心这种东西的，更何况人家一个大男人怎么可能看她的身子，因此劝她：“姑娘家家打打杀杀就算了，怎么自己的身子不爱惜呢？”

　　贺长离不满，“我怎么不爱惜？你给的药我一顿没落下，不然也捡不回这条命。你要说这疤？前几日，力破敌军的宫尚启入城的时候，脸上有一道从左额直到右眼角的疤痕，你怎么说的来着？......想起来了！兵将之殊荣！”

　　何尧之觉得她在胡搅蛮缠，“人家是保家卫国的大将军，你是暗杀目标的夜行人，能一样吗啊？！”

　　贺长离压了眉眼，没有说话。

　　五岁被沈白文带回一品楼之后，沈白文就直接将她丢进了炼石营里，不管不问。

　　从张牙舞爪保护自己的幼猫，成为炼石营里从无败绩的女杀神，她只用了八年时间。

　　十四岁的时候，她才从暗无天日的地下炼石营里被派出来执行任务。

　　在一品楼，熬不过训练会死，暗杀失败会死，站错队也会死。

　　好在，她熬过来了。

　　何尧之知道自己话说重了，抓耳挠腮不知道怎么找补的时候，贺长离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你说的倒也没错。那我这身伤更不能消除掉了。”

　　那会让我忘记，我是怎么活下来的。

　　郑希娆死后的叶家，仿佛一个人一下子被人抽去了脊梁骨，像只没脚虫一样软趴趴的。

　　贺长离整日窝在何尧之的小药房里，被他盯着吃药泡药浴，很少踏出那个院子。

　　叶家小娘这个身份，做的无声无息，压根不引起别人注意。

　　反正叶休言现在有人管，沈白文那边还没有桓陈的消息，衔华佩实足够应付一品楼的事，她乐得躲懒养伤。

　　自那晚贺长离醒来时见到叶休言一面之后，他再也没有出现过。

　　不过贺长离总能从苏荷等人的口中听到他的消息，诸如“少爷让厨房那边准备了临阳的吃食，看小夫人吃不吃得惯”，“瑞福祥的师傅明日会上门量尺寸，准备给小夫人做新衣裙”，“小夫人不喜欢昨日的熏香，少爷说换成兰溪香会更好”。

　　好一个叶休言，人没出现，搞得贺长离死了都忘不掉这个名字。

　　补品首饰衣服连带着许多小玩意，流水一样送进了贺长离住的小院子，何尧之看着一批又一批的东西都咋舌，跟着沾了不少光。

　　“他这是孝顺还是下聘啊？”

　　后来何尧之见苏荷等人连伺候都转不过身来，鼻尖碰鼻尖，脚后跟蹭脚后跟的想打架，才萌生了换个院子住的想法。

　　贺长离憋着一口气闷了三碗苦死黄连的药汤，一边往嘴里塞苏荷刚拿过来的蜜饯，一边觉得何尧之小题大做。

　　“说白了我们是客，有屋住，有饭吃就不错了，你还挑大小？”大有一种指责何尧之不通人事的劲头，好像挑剔锦被不软，吃食不辣的不是她。

　　何尧之无处喊冤，指着站在廊下避雪的七个人道：“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就让你这么在外面冻着？”

　　苏荷等人头都不敢抬，生怕贺长离一怒之下让他们在院子里站着。

　　说起这个贺长离就来气，原本她以为只是沐浴那晚才需要七个人跟影子似的跟着她。谁知道自那之后一连三日，七个人寸步不离，连出恭都要在外面守着。

　　贺长离好说歹说，苏荷连连婉拒，说什么也不会带着丫鬟离开。

　　贺长离算是看出来了，苏荷就是仗着自己舍不得对女孩子发脾气，才这般死皮赖脸跟着的。

　　她只恨这里不是炼石营，不然痛打一顿，苏荷等人肯定说滚就滚不带一点含糊的。如今守门神一般守在门口，怕是都是叶休言的意思。

　　叶休言个小崽子，自己怕自己跑了不敢来监视她，就换几个她舍不得下手的大姑娘。

　　不仅是个崽子，还是个滑不溜秋的狐狸崽子。

　　贺长离一言不发，眼神都不给苏荷等人一个，见何尧之还要喋喋不休，直接站起身来“啪”地一下将门关住了。

　　何尧之一口气没上来差点给自己呛死，憋红了脸问她：“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净了手，从怀里取出一份手书来递给何尧之。何尧之木愣愣地接了，看完之后才知道贺长离这几天冷着苏荷等人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说你收的很干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