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鱼饵 她 ...
-
她回到叶府的时候,正是亥时,叶府灯火通明,无人敢睡。
她神出鬼没的,叶府多少也习惯了些,丫头为她挑了帘子。
床前坐着叶笙,跪着叶休言。
何尧之坐在桌前,面前摆着银针。
贺长离没顾上身上落的雪,轻声问道:“没醒过?”
何尧之摇了摇头,“她先前曾说过,无论如何死之前务必为她留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再见你一面的机会。”
贺长离哑然,看向床榻上看起来好像在安眠的郑希娆。
即便屋里喘气的人很多,但是经过残酷训练的她还是能从杂乱的环境中听出来,郑希娆的气息几近于无。
“施针吧。”
何尧之依言上前,在十几个穴位上下了针。
叶笙强握住自己的手,拼命睁大了眼睛,压制着自己的呼吸,好让自己不哭出来。但是看他的脸色就知道,自己早就背地里快把眼泪哭干了。
纵然郑希娆认他为儿子是看在血脉上,纵然郑希娆与他不过寥寥数语,些许关怀,叶休言却是真心实意地为她伤心。
是她为自己的一片残身,遮了雨。
贺长离见惯了生死,却还是被这种气氛感染,觉得屋里有些闷。
仿佛溺水的人忽然被救上了岸,郑希娆猛地大呼一口气,睁开了眼。
叶笙一把握住了她的手,“阿娆......”
她恍惚了一下,些许狰狞的脸庞恢复了往日的温柔端庄。
“阿笙......休言,就托付给你了......”
叶笙个不争气的,眼泪不要钱似的往下掉,点头如捣蒜,一句像样的话都说不出来。
哭的比小孩子还难看,引得贺长离心里不住地嫌弃。
“母亲......”叶休言伏上前来,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她摸了摸叶休言的头,“听你爹的话......”
叶休言不住地点头,“儿子一定听话......”
贺长离站在叶休言身后,右手搭上他的肩膀,安慰似的捏了捏。叶休言身体的颤抖,被贺长离轻描淡写地安抚了下去。
还好,她还在。
她的手劲不是一般的大,叶休言感觉自己半边肩膀怕是骨头碎了。
贺长离全然不知,吸了吸鼻子忍住了泪,朝她清浅一笑,“我知道,你放心。”
郑希娆的眼睛仍然注视着贺长离,仿佛在哀求什么。
贺长离俯身向前,“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做......叶家的......女主人......”
郑希娆这句话一出,三个人都是一愣。
叶笙不住地摇头,叶休言如遭雷劈动不了分毫。
贺长离紧闭着嘴唇,不肯松口。
郑希娆这是算好了,先用叶休言做小饵,再用自己的死做最后一个将贺长离拴在这里的锁链。
何尧之后槽牙咬的嘎嘎响,她知道贺长离不能拒绝,她知道贺长离不会拒绝。
不过短短几日,她将贺长离的软肋拿捏清楚到位。
因为贺长离守诺重信,所以她不会扔下叶休言不管。因为贺长离对郑希娆独特的眷恋信服,所以不会对她生前最后一个愿望说不。
叶休言赶忙握紧了郑希娆的手,“母亲,休言一定会护住叶家的!”
不要,不能,不可以!
贺长离闭了闭眼,平复了自己的气息,“叶家主母只能是你郑希娆。”
“就算我死了,叶府也不会有事。”
郑希娆却还是不放心,十分渴望地看着她。
贺长离知道对于红尘中人来说,那个吃不得喝不得的名头是很重要的东西。
但是她绝对不会做叶家的主母。
“对外说是妾室,应该可以吧。”
郑希娆眉间的忧郁一扫而光,心中的重担被人卸下。
她知道贺长离答应了。
肯为了一口吃的追寻她十三年的人,断然不会骗她。
“谢......”谢字没说完,叶笙就感觉她的手一松。
全府上下,哀戚连连。
腊月十三,叶府没了主母。
从贺长离知道郑希娆的消息,到郑希娆彻底闭眼,一共十一天。
这十一天,她从未真正睡着过,连浅眠都不曾有。
在府中下人给郑希娆清洁身体换完衣服之后,贺长离窝在何尧之房间的衣柜里,就着满屋子清苦的药味睡了个七荤八素。
何尧之因为要守着贺长离,也因为生郑希娆的气,干脆连葬礼都没参加。叶府上下知道他是贵客,忙碌了多日,自然轻易也不敢来劳烦他什么。
常人可能觉得,无法参加重要人物的葬礼是一件遗憾至极的事情。但是对于何尧之和贺长离来说,人死之后任何仪式都没有意义。
人活着都会有遗憾,人死了做什么都是于事无补,自欺欺人。
直到下葬完毕,下人都将丧服换了下来,她才捂着脖子从衣柜里爬出来。
好半晌,才想明白自己睡着之前都发生了什么,都干了什么。
正往嘴里吸溜清汤面的何尧之捧着大碗扭头,乐了:“没死啊?”
贺长离翻了个白眼,“让你失望了。”
她伸了个大大的长长的懒腰,闻到了自己身上的臭味混着苦药味,差点让她吐出来。
何尧之见怪不怪,她之前执行任务臭的好似溺道里出来的一样,他照吃不误。
“葬在哪里?”
“城西有个桃花谷,说是郑希娆生前最喜欢的地方。”
贺长离点了点头,顺手捞起桌上剩下的半盘点心,边吃边问他。
“霓修......那小子没遇到什么奇怪的人吧?”
“你是说那些追杀他们父子的人?那倒没有,怎么,对自己的收尾不满意?”
贺长离哼了一声,“怕我醒不来,你们一堆废物应付不了,那我岂不是白费功夫。”
傲气归傲气,但是她还是将事情前后想了一遍,觉得没什么纰漏,才猛灌一口茶,准备出门去。
刚想要起身,顿了顿身子,又大爷似的坐了回去。
何尧之狐疑地看着她,还没出口问,就听见三声敲门声。
“何大哥,是我。”
何尧之这才想起来,忙把嘴里的面条嚼完咽下去,“你睡着的时候,这小子没事就来这边晃悠。”
其实总共也没来晃悠几次,作为儿子他是需要跪灵的,还需要在各家吊唁的人前露个脸,所以大部分时间都在灵堂里。
叶笙见他伤病未愈,有意让他休息,他也基本推辞了。只在匆匆用完饭后会赶到小药房来看一眼,再着急忙慌地赶回去。
何尧之怎么也想不明白,睡着的贺长离跟个没睁开眼的小猫一样,有什么好看的。
但是那个没良心的,竟然每次都打开柜子,让叶休言看看像小孩子一样蜷缩着侧睡的贺长离。
那是他从来没见过的贺长离。
从他第一眼见到贺长离开始,她就强大,睥睨,嘴巴毒,不耐烦。想说的就尽情说,不想说的就胡扯裹着五颜六色的糖纸让他听个乐呵。
可是她对郑希娆十分耐心温柔,甚至说得上温顺驯服。
连留在叶府做妾室,她这种桀骜不驯的性格都能应下。
但那仅限于郑希娆。
穷苦人家的孩子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察言观色。
他看的出来,贺长离嫌弃叶笙,用何尧之用的顺手,对下人基本无视。而对自己,她心情好的时候就当小孩看,不耐烦的时候连着何尧之一起骂。
总之,在贺长离眼里,他是不配和她站在一起的。
不,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她早已经笃定,自己是她生命中一闪而过的过客。蜻蜓尚且会在水面激起微波,自己却无法真正在她的记忆中留下痕迹。
可即便如此,叶休言还是想要靠近。
哪怕是父亲的妾室,叶休言还是想要触碰。
贺长离莫名其妙摆起了派头,何尧之见她雷打不动,知道自己又要当小厮,无可奈何地开了门。
叶休言一眼便看见了拿乔的贺长离,眼中流光溢彩,欣喜若狂。
但是看到面色奇怪的何尧之,就马上把翘起的尾巴收了回去。
贺长离眼睛尖,看到了他的开心,心里不免有些舒服。还好不是个小白眼狼,有了爹娘就忘了救命恩人。
“快进来吧,正好刚醒。”何尧之压下心中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但是不妨碍他将叶休言请了进来。
随着叶休言一道进来的,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男人,宽脸阔口,看着十分朴实,透着那么几分眼熟。
贺长离正思索着这人是谁,就看见叶休言手中提着的食盒,眼睛一亮。
他从大氅中将若隐若现的食盒拿了出来,一边摆盘子一边道:“听厨房的人说,何大哥只要了一碗面,怕下人怠慢了,故而又带了些来。”
何尧之觉得不大对,按理来说贺长离现在是叶休言的小娘,若是叶休言叫自己何大哥,那自己岂不是矮了一辈?
这便宜,还真让贺长离小小得意了一下。
叶休言话里话外说的都是何大哥,可是盘子却结结实实摆在了贺长离面前。
而且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叶休言带来的是三四个人的分量,若是只给何尧之准备,怕不是要撑死他。
贺长离饿得前胸贴后背,自然注意不到这点细节。
他身后的男人有意搭手,却被叶休言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这样子,好像要自己亲自服侍贺长离。
有这么孝顺父亲的妾室的吗?
虽然叶家都知道这妾室是有名无实,只是为了贺长离这个外人长久留在叶家的手段,但是毕竟是父亲的人,小少爷这样殷勤,未免有些不大合礼数。
但是转念一想,小少爷可是这位亲自带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