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灾年 谁 ...

  •   谁敢给他看病,那不是明摆着和贺长离作对嘛!

      也不知道那样美的皮囊怎么会有金刚的怒目,毫无慈悲只有威压。

      所以贺长离在沈白文面前的松弛随意,沈白文对她言行无状的默许,都是超出衔华和佩实的认知的。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到,还是要有无人匹敌的真功夫在身才有底气,从而不免对贺长离先前严厉甚至苛责的教导肃然起敬。

      他们误会她了!

      他们的确误会她了。

      贺长离并没有觉得,一定要将衔华佩实培养成什么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一流杀手。

      她只是单纯看不上笨蛋,所以才对他们严加管教。

      只能说武学天才是无法领会凡人痛苦的。

      就在衔华和佩实内心对贺长离感激涕零的时候,贺长离啃完了两个从火盆子里扒拉出来的烤地瓜,十分餍足的拍了拍手。

      “那就这么着,我先回了。”说完这话,她就利索地起身,转头就走。

      沈白文眼睛还停留在贺长离沾有灰尘的指尖,右手停留在左手的袖口,似乎要将什么掏出来。

      然而手还没碰到衣服,贺长离就没了踪迹。

      他手指微微蜷缩,无声握拳。衣袖宽大,再加上身后两人还沉浸在对贺长离身法的慨叹中,无人发现天下一品楼楼主隐秘的心思。

      一个顶级杀手,一个杀手头子,什么旖旎绮思都不敢有。

      亭外有轻巧的声响,他缓缓抬头,不知道何时开始飘起了雪花。

      第一次见到贺长离的时候,也是雪夜。

      本应该五谷丰登的秋季,百姓颗粒无收,生生熬过了一个多月后,北方先后爆发了灾荒。

      人们成群结队,拉家带口,带上家中仅有的口粮纷纷南下,寻求一线生机。

      一开始,途中打架斗殴、争抢食物的事情层出不穷。

      后来不打了,因为都没有粮食了。

      渐渐地,又有粮食了。

      男的卖了妻子换一斗粮,转眼间就被人哄抢一空,愤怒之下撞石而死,尸体又被红了眼的人砍得七零八落,生生咬了下去。

      本来遍地跑的小孩子,一天一天少了。

      大人们缄口不言,好似那些往日的宝贝从不存在过。

      本不是兽,也吃出了野性。

      虎豹不相食,哀哉人食人。(孟云卿《伤时》)

      路途中多了很多拨浪鼓,小木马,磨喝乐。

      小长离一路走一路玩,一路玩一路困惑。

      哪家的小千金小公子,这么败家,这么多的好东西都丢了。

      小长离的养父是个乐师,在长离母亲死后一直养着她。赖以生存的古琴在半路上被人抢了去砍了当柴火,他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不敢反抗,将小长离死死护在身后。

      昨日还坐在一起仰天祈雨的小伙伴,第二天就不见了。

      她只在一块石头下找到了沾有血迹的衣物,她似乎明白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了。

      也知道了从来没有,败家的小千金小公子。

      只是之前所有这种事情,乐师都捂住了她的眼睛。

      路越走越远,人越走越瘦,小长离好几次险些被人拽走,全靠乐师拼死拼活将她抢回来。

      像野狗一样,孱弱的乐师保护着小长离,舞着干柴一样的手臂抵挡禽兽的觊觎。

      但是没多久,乐师悄无声息地死在了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若是挖坟闹出动静,旁边任何一个人都能将她和乐师带走饱餐一顿。

      若是不挖,即便熬过了今晚,明早总会有人发现异常,将魔爪伸向她。

      似乎无论如何,结局都是一样的。

      小小的长离转不动脑子,乐师死前只是告诉她不要怕,并没有告诉她要怎么办。她抱着双臂躺在乐师身边,心里想着娘,困得要死却不敢睡。

      天色更暗了,刮起了白毛风。

      还能动的人都挣扎起身,摇摇晃晃寻找能挡风的地方。小长离拖不动乐师,也不敢拖,只能和乐师紧紧挨在一起,祈祷没人发现他们。

      但是猎物早被盯上了。

      三四个男人眼睛闪着狼一样的绿光,互相对了一下眼神就默契地起身揣着手缩着脖子朝小长离走过去。

      等了这么两天,终于熬死这个不要命的东西了。

      她扒着乐师僵硬的手臂,却徒劳无功。

      五岁的孩子和瘦的皮包骨的乐师,被轻而易举地分开。

      她被一手拎起来,甚至可以闻到男人身上浓重的血腥味,生肉味。

      像巷子里争抢食物的野狗味道。

      而乐师被另一个人拽着头发拖在地上,痛苦的闭着双眼,似乎早就已经料到自己的结局。

      她伸着胳膊,想要去够旁边的乐师,却冷不防被喷溅的热血吓蒙了脑子。

      乐师的头被砍了下来,咕噜咕噜滚了老远,那双眼睛依然紧闭着。他的身子被随意扔到了一块大石头旁边,倒立着。

      鲜血泉水似的涌出来,浸透了半边石头。

      “先吃这个刚死的,小的过两天再吃!”

      “我看啊,他还指望着熬过去,养大了给他赚钱呢!谁知道死在我们前头。”

      几个男人不怀好意地笑起来。

      “跟小崽子娘一样给他赚钱?”

      “那谁他娘知道?!听说没少给人玩,泼辣带劲得很。最后让这花楼里弹琴的捡了大便宜!”

      “妈的!又不是他的崽子,护得那么严实!还不是熬不过我们!早说一起吃掉,他也不至于死!”

      “现在也不错!我还没吃过小的呢!”

      小长离愣怔着,后知后觉地嚎啕大哭。

      幼小的躯体敏锐地察觉到男人们的杀意和冷酷,比寒冬大雪还要令人害怕。

      这次,撕心裂肺的哭声穿透了风雪,引来了许多人的注意。

      拎着小长离的男人啪地一下打在了她脸上,她的半边脸蛋立马红肿了起来。

      他不是怕别人知道他吃人,他是怕被人抢了口粮去。

      毕竟他之前就是这样开始吃人的。

      但是小长离被吓得压根不知道东南西北,巴掌止不住她的恐惧哭喊,招来了更多人的侧目。

      但是他们并不想救她,那些人都是一种冷漠而期盼的表情。

      分我一块,哪怕一口。

      哪怕闻个味。

      但是这几个男人实在高大,一路吃过来,浑身冒着原始的野蛮血腥,没人敢真的惹他们。

      不然锅里下一个就不是小女娃,而是自己了。

      但是人们却并没有散去,吃不到肉,闻一闻肉香也是好的。

      小长离被扔到了一边,他们完全没有将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娃放在眼里,跑了抓回来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她爬到一边,将乐师的头抱在怀里,不住地流泪,却不再哭出声音来。

      泪水和血水糊在脸上,粘着发肤,却挡不住她锐利的眼神。

      原本懵懵懂懂的她在生死关头倏地明白了一路以来的真相,耳边似乎是地狱使者的铁链声。

      男人似有所感,回头看到怒目的小长离,啪地又是一巴掌。

      “他娘的!敢瞪老子!一会直接扒了下锅!”

      其他几个男人一边笑,一边磨刀准备生火。

      小长离就那样抱着乐师的头颅,小小的胸腔里挤满了愤懑不甘,充斥着难以言明的冲天恨意。

      锅里逐渐有了热气,不远处传来了异样的声音。

      似乎有大宗人马朝这边来了。

      几个男人警惕起来,纷纷拎上了家伙,欲盖弥彰地想要挡住乐师的尸体。

      一路走来,偶尔会碰上一些官兵。但是那些官兵有任务在身,一般对他们连看都不看,策马离开。

      但也有的无法对男人这样的行径做不到视而不见。

      受点罚是小事,没了口粮可是大事。

      漫天风雪中,一驾马车疾驰而来,速度不快不慢,周围还有十几骑护卫着。

      一看就是惹不起的主。

      人们自觉地纷纷退避,以免触了霉头。

      几个男人一看不是官府的人,纷纷松了口气,懒懒散散地坐回了火堆前,准备下锅。

      小长离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抱着乐师的头就冲了上去。

      这里的人是不会管这几个禽兽的,而这些路过的人是她此刻唯一的机会。

      她很久以后再回忆这件事的时候,才明白那时候自己是抱着必死的心去的。

      不是被马车压死被人吃掉,就是直接被人吃掉。

      总要赌一把。

      马夫眼疾手快地勒停了马车,马蹄高高扬起,擦着小长离的鼻尖重重落在地上。

      她这一下,险些将马车逼到旁边的大石头上,马夫厉声骂道:“不长眼的东西!不要命了吗?!”

      小长离不说话,举着乐师的头给他看。

      马夫这才看清楚她手里拿着的不是什么破烂布娃娃,而是一个男子的头。再往旁边一看,灾荒年常有的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那几个男人听见动静,立马跑了过来,一把捂住小长离的嘴,要将人抱走。

      小长离狠狠咬住男人的虎口,那架势像是一头被激发了野性的小狼,要把他的手咬下来。

      男人吃痛,立马放开了手,抬手又是一巴掌。

      这下带着怒气,一下子将小长离抽蒙了。

      她歪斜着脑袋,倒了下去,手里还紧紧抱着乐师的头。

      但她只是不断地耳鸣,并没有完全晕过去。

      耳边各种各样的声音在她面前放大又消失,纷乱的人影,浓重的血腥都在提醒她,危险尚未消失。

      她躺在地上,看着那些男人一个一个被人轻易地撂倒,在地上抽搐了一阵就没了声息。

      “杀了。”

      不过是马车里那人轻飘飘一句话,这些狼心狗肺的东西就没了命。

      围观的人唯恐殃及自己,纷纷散去。

      小长离知道自己不能留在这里,留在这里最后的结局还是死。

      她强忍住晕眩,捧着头,膝行向前,不住地磕头。

      然而马车里的人,沉默着一直没说话。

      一辆马车,十几人就那样看着弱小的长离为自己寻求一线生机。

      一直磕到额头流了血,马车的主人才开口:“跟我走,说不定你也会死。”

      小长离不知道他话里的意思,但是觉得他应该没有吃小孩的癖好。

      “但我留在这里一定会死。”

      此刻没人敢觊觎这辆马车,等他们一走,她不过是从一群男人的口粮变成另一群男人的口粮。

      在她走之前,她做了最后一个请求。

      烧掉乐师的尸体。

      本以为要等很久,但是主人给了她一个赭红色的小瓶子,洒在乐师的尸体上。

      冲天火焰照亮了马车帘子后面那人的脸,是十五岁的沈白文。

      她将乐师的头扔到了尸体上,然后被抱到了马车上。

      先前对她破口大骂的马夫,给她喝了一口辛辣的酒。

      “好东西,暖暖身子!”

      看着小长离龇牙咧嘴吐口水的样子,陌生的男人哈哈一笑,马鞭一扬,带她离开了生死场。

      那几个男人的下场,她心知肚明,甚至内心觉得极为痛快。

      食人者终为人食。

      后来学了字,她知道那叫大仇得报,酣畅淋漓。

      沈白文站在亭下,伸手拦下了一朵雪花,喃喃道:“十三年了。”

      贺长离没心思忆往昔,心里还惦念着生死只在一念之间的郑希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灾年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