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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上) 66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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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昨天周洲应该过了一个很棒的生日,墓前小小的空间,蛋糕、新鲜水果、小零食,还有正中间他老公的周边,几乎快堆不下。
我站了会儿,嘴角扯起一抹苦笑,将花束和衣服摆在略远一些的位置。
“小没良心的,我来看你了。”
“你的生日过了,很快是我的生日,你今年打算送我什么礼物?”
我盘腿坐在地上,撕开一旁的蛋糕盘包装,毫不客气地切下一块蛋糕塞进嘴里。
“爸妈在哪儿买的,好甜,但你应该喜欢。”
蛋糕没吃两口,齁嗓子,不合胃口。我举在半空,抬头望向墓碑。
“你生气了吗?”
“我猜不到。”
上面贴的照片并不好看,某洲呆愣愣的,双眼无神。
那时他数着自己的日子,主动说要去拍张遗照。他说这是他以后的证件照,是留给人世最后的印象,一定得拍得帅帅的。
可是啊,他连坐一会儿都费劲,哪来的精气神当帅气仔呢?
看到成品,周洲直接被气哭了。
他又没力气,只能默默流泪,把我和他爸妈吓得不轻。
晚上,他问我,他是不是很丑。
我说,不丑啊,周洲最好看了。
他说我骗他。
他还说我的审美很烂。
我在他额头上亲了口:“我的审美最好了,我的周洲最好看了。”
他就开始笑,笑着笑着又开始哭:“阿彻,我不想死,怎么办啊,我不想死。我才和你在一起几年啊,我不想死。我好爱你啊阿彻,我不想死,我想和你在一起一辈子,我还没看到你长皱纹的样子……”
他在畏惧死亡,而我生不如死。
手快抖出残影,可能低血糖犯了,拿不住蛋糕,留下一片香甜的狼藉。
我抓起没有与地面接触的部分,塞进嘴里。
好浪费。
这是周洲的生日蛋糕,不能浪费。
说起来,这家伙嘴上叫嚣着爱我么,其实和我提过两次分手。
第一次,是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他以为我不喜欢他。
第二次,是278天前。彼时他又因为回家消失了一个月,刚开始我以为他再次被他爸关了禁闭,杀到他爸妈家楼下,周洲妈妈开门见是我直接把我推了出去,膝盖直往地上坠:“小陈,算阿姨求你,别来找周洲了,让我们家过几天安稳日子吧。”
我无从知晓发生了什么,但我没办法对周洲妈妈的痛苦视而不见,周洲很爱他的妈妈,她对我也很好。只好回去干等着,隔三差五和周洲妈妈确认周洲的状态,噼里啪啦发了一堆语音拜托她放给周洲听,生怕他头一铁重新上演三楼蹦极。
好不容易把人盼回来,他却给我来了句分手。
我的大脑当场宕机。
他倒好,没有一句解释,吭哧吭哧收拾行李。于是,他往行李箱里放一件我拿一件,放一双我拿一双。
他拖走收拾半天空空如也的行李箱,眉毛一皱:“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烦人?”
我蹲在他身边,控诉道:“我以前还没发现你这么绝情呢!消失一个月,回来第一句话居然是分手!要是遇到麻烦,你和我说啊,我们一起解决。”
周洲叠裤子的手停下,轻声道:“那如果是我出轨了呢?”
“什么?”
“出轨”这两个字太陌生,尤其是周洲,那个满心满眼只有我的周洲。
我第一反应是不是网上又出了什么新梗。
周洲手上的动作继续,趁着我愣神的间隙,匆匆把被我拿出来的东西往行李箱里塞,语速加快:“我喜欢上别人了,这一个月我试着不和你联系,结果发现真的没以前那样在意你。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但该来的总归要来,一直拖着对你不公平。”
“周洲!”我拽着他的手腕,紧紧盯着他的双眼试图寻找他欺骗我的痕迹,“你胡说八道什么!不就是你爸不同意吗,这么多年我们也过来了,你……”
“我没骗你。”
“是不是我这段时间没去找你,你生气了?我不是……”
周洲再一次心平气和地打断我:“没有,我没生气。相反,我怕你生气。”
他回视我的眼神是那么平静坦荡,我品不出一丝身不由己。
我突然卸了力。
周洲拂去我牵制他的手,专心分拣衣物,不再分给我一个眼神。而我蹲在原地,视线追着他忙来忙去。
我在找、在等,哪怕他出现一瞬间的不舍。
但我失败了。
拉杆抽出的“咔哒”声在耳边炸响,行李箱轮子滚来滚去,我的心跳越来越快,条件反射般起身拉住周洲。
他歪过头浅笑,有种当时的我无法理解的释然:“我走了,陈彻,照顾好自己。”
周洲不要我了。
我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没再拦他,因为我找不到更好的借口。
时至今日,我依旧没想明白,为什么我如此逆来顺受。按照平时,我早上演一哭二闹三上吊,不和他来一场奥特曼大战蜘蛛侠的闹剧绝不会罢休。
我只能简单归因为,老夫老夫之间的默契与我的直觉,毕竟转机来得很突然,比周洲和我提分手更突然。
那天我和周洲的大学舍友给我发消息,问我周洲怎么了。
我不想告诉外人我们分手的事,扣了个问号过去。
他给我发了张照片,说他应该是认错了,他看到一个人和周洲长得好像。
电梯里人头攒动,我一眼就定位到门口那颗下垂的脑袋。放大照片端详半天,确定穿着病号服的就是周洲。
要了地址和楼号,我连忙往医院赶。不清楚楼层,只能一层一层、一个病房一个病房找过去。
我无比希望是我这个曾经的爱人不够称职,连人都分不清,我根本不敢面对这座医院的名字。
但还是在某间病房外找到了周洲的名字。
或许是同名同姓同性同年龄呢?我安慰自己,却听到了无比耳熟的声音。
我缓慢挪动自己的脚步。
“妈,我明白,但真的不能告诉他。他爸妈都是生病走的,我再……他受不住的……”
“你是哪个病床的家属,站这儿干嘛呢?”
护士推着小推车从隔壁出来,嗓音洪亮,我下意识往病房里看去,正好对上周洲震惊的目光……
后来的事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是肝癌,骗自己会好起来的没有意义。
我唯一能做的,只有陪着他。我感受不到其他思绪,每天都像泡在苦水里,只要我在喘气,绵绵无尽的涩意就会顺着呼吸疯狂钻入五脏六腑。
我总是忍不住怪他,他不是最爱我了吗,怎么舍得让我这么疼?天天守着他,睁眼闭眼满脑子依旧是他的身影。哪怕是护士来挂水,听他亲口说出自己的名字,都会想落泪。
我希望他活着,拖也要拖到九十九。可每次为他换下湿透的病号服,我又巴不得他快点走。
我的洲洲,遭大罪了。
周洲却总是在笑,医生直夸心态好,建议继续保持,说不定会有奇迹。可我知道啊,这家伙总是半夜抱着我的手偷偷抹眼泪,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叫我的名字。
每叫我一次“阿彻”,我便在心里回应一句“在呢”。装作一无所知,忽视他翻涌的情绪,对我,对他,未尝不是好事一桩。
我们对彼此的如鲠在喉心知肚明,默契地轻视起时间的重量。
可能人越临近死亡,越是宽容吧。周洲有时会发发神经,对我说以后要找个比他更爱我的。
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人比他更爱我了。
我问他不会吃醋吗,这时他总是不敢直视我的眼睛,光嘴硬不会,说他会保佑我和未来的爱人百年好合,长命百岁。
我说,那你不如保佑保佑自己长命百岁。
他就又开始撇嘴,说我欺负他。
啊,啊,好吧好吧,我总是欺负他,他最无辜了。
哼。
另一边一直反对我俩的他爸,见到我学会了沉默,偶尔会主动给我买些水果和小零食。
我不知道是不是周洲的意思,总归他好似默认了我和周洲的事。
我对他爸的感情很复杂,一方面他对周洲的伤害确实存在,无法弥补,另一方面,他阻止我和周洲在一起,归根到底是怕周洲被骗。他怕我不把周洲放心上,怕我对周洲只是一时好奇的玩玩。
自从周洲生病,我眼睁睁看着他的头发越来越白,腰背越来越弯。
他爱周洲是真的,厌恶、嫌弃也是真的。
我无法接受,既然爱,为什么那些能噎死人的话会从他嘴里倒出来?
我和他爸注定没有办法好好相处,为了周洲,心照不宣地选择无视对方身上最讨厌的地方。
人啊,不止心口不一,矛盾得很。
之前周洲向我求婚的第二天,我联系了一家很有名的珠宝设计工作室定做戒指,不过订单排在了三年后。
那时我们感情正浓,满脑子天长地久,我只想着要给周洲在能力范围内最好的,哪里会在乎区区三年?排期三年就三年吧,等得起。
周洲生病后,我彻底把戒指、求婚抛到了脑后,根本没精力、没心思考虑些有的没的,直到一百天前。
那时候周洲已经回家一个月了,不是因为痊愈。医生说也就个把月的事,所以他怎么也不愿再治,说要给他爸妈留点养老钱。
他越来越像我爸我妈,我抱着他,总能想起外婆抱着我躺在床上和我妈对话的场景。
怀里太轻了,像一场梦,我忍不住胡思乱想。不敢闭眼,也睡不着,偏偏那天晚上我昏睡了过去。
被噩梦吓醒,一睁眼周洲摸着我的脑袋笑得温柔。我没来得及高兴他今天怎么这么精神,一个无比糟糕的念头闯进脑海。
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
他叹了口气,左手伸到我眼前,委屈道:“你有没有觉得少了点什么?”
我握住周洲仅剩皮包骨的手,没反应过来。
他嘟嘟囔囔,不肯正面给我一个回答。
许是我实在太傻,周洲觉得靠我自己领悟无异于教会猴子热能公式,不情不愿道:“你答应过我,会向我求婚的。”
哦对,求婚,求婚……
我手脚并用地下床,单膝跪地,脑子没完全清醒,磕磕绊绊道:“周洲,你愿意、愿意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下辈子继续跟着你吗?这辈子,能先委屈一下自己和我结婚吗?”
周洲咬着唇磨了一会儿,哽咽道:“你是在搞什么骑士宣言吗?”
我回想哪句话让他觉得不喜欢,可脑子一片空白。手上空空荡荡,猛地一拍脑袋,单膝改双膝,挪到床边:“戒指、戒指我找人做了,还没做好……”
“去买一个嘛。”他努着嘴说。
我直摇头。
“我会等到你回来的,你知道的,我不想死,我会等到的。”
我看着他许久没说话,他笑得比刚才费劲。
“洲洲啊,你和我求婚,也没有戒指。”
“那能一样吗?当时多突然啊。”
我抚摸着他的脸,那双黯淡的眼睛里透出坚定的渴望,我说不出拒绝的话。
“好,等我,”我在他唇角亲了一口,“等我。”
周洲爸妈家不算偏僻,但附近没什么商场,来回耗时不会短。我找了家最近的金店,刚坐进车里准备点火启动,接到了周洲的电话。
他说:“阿彻,打车去吧,你昨晚没睡好,我担心你。”
我说:“好,听你的。”
周洲的喘气声很重,比我离开时重,我的心悬在那儿,一直催司机快点,再快点。
周洲就笑啊,应该是在笑吧,我听不出来。
“阿彻,有些话,你在,我倒是,不好意思讲。”
我连忙道:“宝宝,我很快回去,节省点体力等我好吗?”
周洲的声音很轻,再也藏不住虚弱的颤抖:“你先,听我说。”
“我怕,待会儿,没力气。”
我闭上了眼,本就皱巴的衬衫更是没了形状。
“阿彻,谢谢你,我好,开心,你能,陪我,到,最后。”
“对不起,耽误你,这么久。”
“等我,死了,不要来,看我,我不喜欢。你,好好生活。”
“我本来,想着,提出,分手,后,你一定会,坚持,联系我,所以,做了个,小程序,到点,会给你,发消息,告诉你,我,真的,出轨了,我是,烂人,一个。”
“但你,找到,我,后,我意识,到,对你,来说,这,不是,解脱。我,不记得,有没有,关闭,全部的,程序,如果哪天,你收到,当真也好,骂我,也罢,随你。”
“阿彻,你会,听话的,对吗?你要,过,自己的,生活,不要,去看我。人死了,就是死了。如果,真的,有灵魂,有,鬼魂,那我也,不会,甘心,停留在,墓地。”
我擦掉满脸的湿气,呼出口气,努力平复情绪:“九十九天后,是你的生日。你快奔三啦,我们认识也快十年啦,今年真的是很特别的一年,你会坚持的,对不对?”
“你才,要,奔三了,真,讨厌。我,看到,你,手机里,的,倒计,时了,六天后,还是,我们的,恋爱,纪念日呢,你,怎么,不关心?”
今天的我哪敢想那个日子呢?
“对不起嘛,那洲洲愿意和我一起过纪念日吗?”
对面哼哼两声,气若游丝:“看你,表现。”
话语间,目的地到了。一下车我向着金店狂奔,火急火燎地让店员拿出一对情侣戒,码一扫,抓起戒指立即回程。
坐在出租车上,我整个人抖得厉害,小心翼翼地呼唤对面:“我买到了,洲洲,等我,三十二分钟后我就到家了。”
对面安静好一会儿,勉强可以辨认出呼吸,我很急,但不敢催促。
终于,周洲开口,每说一个字都要喘一下:“拍,给,我,看。”
“好,好,我拍给你看。”
【沉舟不沉:[图片].jpg】
“好,看。”
“洲洲喜欢就好,”我咬着手腕无意识地重复,搞不清是在后悔没有好好挑一个他喜欢的还是庆幸自己的迅速,“洲洲喜欢就好。”
“阿彻,纪,念,日,再,求,一,次,婚,吧。”
“不要,等你生日我再求。”
“你,强,人,所,难。”
“可是九十九天后听起来更浪漫啊,九九诶。”
“也,是,听,你,的。”
我笑了声,周洲也跟着我笑,一抬头,发现车停在了原地。
司机用来导航的手机上,路线红得发黑。
“好像说匝道口发生了车祸,车侧翻,车道全被占了,等等吧。”司机拿下支架上的手机,气定神闲地刷起了音符。
我前后望了望,好死不死在最右侧的车道,前后以及左侧塞得满满当当。
“阿彻,别,急。”
周洲的声音比起之前有活力些,他比我着急,像是预判了我的行动,怕我做什么蠢事。
“危,险,别,乱,跑,我,等,你。”
戒指在掌心烙出圆痕,我缓声道:“好。”
为什么偏偏在这里?下高架后,再开四五分钟就到周洲爸妈家了啊……为什么要堵在这里……
“阿彻,最,乖,了。”
我望向窗外,苦笑着应和:“是,我最乖了,奖励我你的承诺,好不好?”
“好。”
不知道具体过去了多久,我盯着车载屏幕上的模拟时钟一秒一秒地往前走,却没有任何时间的概念。
太慢,又太快。
周洲的呼吸越来越弱,除了他爸妈偶尔的对话,和周洲勉强从喉咙挤出几声“嗯”,我什么也听不见。
我心慌得要死,手已经摸到车门,周洲那边似有所感地唤了我一声,对我说:“别,急。”
如此微弱,我听不出任何回转的希望。
车锁着,门开不了。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年轻人,不要急躁。”
电话那头周洲又唤了声:“阿,彻。”
模模糊糊,没有起伏、宛若梦中呢喃的语调,意思又是那么明确。
我摔回座椅,泪如雨下,一只手死死攥着另一只手腕,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洲洲啊,我的宝贝,太痛苦了,别等我。”
许久,终于有声音传来,断断续续,几乎无法分辨出音节,隐约听着像:“我,等,你。”
我闭上眼。
他好疼好疼,我也是,我甚至不敢叫他的名字。
但我知道,他想听。
我一直叫一直叫,他却再没有回应过我的呼唤。
手腕被抓得鲜血淋漓,恐惧积压到极点。受不了没有尽头的等待,我再次摸向车门,前方车辆尾巴的红灯依次熄灭。司机放好手机,随着前方的车流缓慢向前行驶。
我连忙道:“洲洲,我……”
“舟舟!”
急切与希冀刚冲出喉咙,对面响起足以贯穿耳膜的一声尖叫,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撕心裂肺的呼嚎那么真切,又那么远。
“舟舟!你睁眼看看妈妈啊!舟舟……”
我睡着了吗?我在做梦吗?
“洲……洲?”
“洲洲,我下高架了,马上就到。”
“洲洲啊,我马上就到,你听见了吗?”
“宝贝,你又在骗我,对不对?”
谁能回答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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