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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如果想再多一点 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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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唯一那天晚上说要去玩剧本杀。
“跟谁?"我问。
"赵朗他们,还有隔壁班的几个人。"她低头翻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着,没抬头,"情感本,据说本子很好哭。"
我不认识什么赵朗,好像上课总坐最后一排,会踢足球,笑起来声音很大。我脑子里浮现出赵朗坐在她对面,递给她一张线索卡,手指碰到她的手指。浮现出赵朗说"你这个角色好惨"的时候凑近一点看她的表情。浮现出赵朗在她哭的时候递纸巾。赵朗很高,会打篮球,说话的时候习惯把手搭在椅背上,像要把整个空间圈住。
"情感本?"我说。
"嗯。"
"跟赵朗?"
她终于抬头了。"蒋星,我跟他只是朋友。"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那种语气?"
"哪种语气?"
她看着我。她的眼睛在餐厅的灯光底下很亮,但亮得有一点硬了。"那种觉得我会跟别人跑的语气?"
我没说话。她也没继续。桌上有两杯柠檬水,一杯她的,她推到我面前,没喝。"蒋星,你是不是对我不放心?"
"不是。"
"那你跟赵朗过不去干嘛?他上次踢球脚崴了,就递了药。我包里一直带着,是怕你运动有伤。你就一句话不说走在前面,走了一整条街。"
我确实记得那件事。那天我跟她走了一整条街,没有说话。她走在我旁边,鞋踩在落叶上,咔,咔,咔。她问了我三次"你怎么了",我说"没事"。第三次的时候她停下来,看着我,站了三秒,然后继续走。她也没再说话。那条街走到头的时候,她拐进便利店买了一瓶水,拧开,递给我。我接了,喝了。没有人道歉,但那条街走完了。
后来我们没再提那件事。我一直以为过去了。
"我没有不放心你。"我说。
"那你为什么生气?"
"我没有生气。"
"蒋星,"她叫了我一声,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你每次生气的时候,嘴角是往下抿的。你现在就在抿。"
我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嘴角。确实是往下抿的。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这个的。
"一一。"我开口,顿了一下,"我不是不放心你。我是不放心别人。"
"别人?"
她看着我。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她低下头,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放进口袋里。"蒋星,"她说,"我跟他真的只是朋友。你要是觉得——"
"不觉得。"我打断她,"你去吧。"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那天下午我回了一趟家。不是必须要回,是我爷爷打电话说"你爸回来拿东西,你过来一趟"。我去了。那个男人站在客厅里,在翻一个旧柜子。他翻东西的时候把里面的衣服一件一件扔在地上,像在找一件他根本不确定是否还存在的什么东西。我爷爷坐在沙发上,没看他,看着电视,音量开得很大。
我站在玄关。他说:"你把你房间那个箱子拿下来,里面有我的东西。"
"什么箱子?"
"那个红皮的。"
"我不知道哪个红皮的。"
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他把柜子里的东西全部翻出来丢在地上之后,客厅里一片狼藉。他看着我,两秒。然后他走过来,举起手,打了我一巴掌。
很响。我半边脸麻了一下,嘴里尝到一点铁锈味。我盯着他看了两秒,转身走了。我妈没喊我,也没说任何话。我走到楼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把我落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半边脸是烫的。我伸手碰了一下,指尖上有一点点血,嘴角裂了。
那天晚上室友打电话说去喝酒。我说去。到了酒吧,灯是暗的,音乐是慢的。室友坐我旁边,周砚承坐对面。他们问我脸怎么了,我说"碰的"。周砚承笑了一下,说"你爸又打你了"。我没回答。室友给我倒了一杯纯的,我喝了。
我坐了半个小时,脑子里一直转着一个画面。赵朗坐在她对面,灯光打在她脸上,她低头看本子,睫毛垂下来,赵朗凑近去看,说"你这个角色好惨"。我喝第二杯的时候,她来了。她站在酒吧门口,看了一圈,朝我走过来。她坐下来的时候看了我的脸。
"你嘴角怎么了?"
"碰的。"我说。
她看了我两秒。她没问第二遍。
"你喝了多少?"她问。
"两杯。"
"先别喝了。"
周砚承在旁边笑了一声。"任唯一,你管他管得真紧。"
"我没有管他。"她没看他们,她看着我,"你晚上没吃东西,容易吐。"
我那时候不知道自己是喝了酒还是别的什么。我只知道脑子里那根弦——那根从下午我爸打我那一巴掌开始绷紧的、从她说"跟赵朗去玩情感本"开始又紧了一分的弦——它断了。
我举起手里的杯子,摔在桌上。玻璃碎的声音很大,比我想象的大。碎片溅开,有几片落在她面前,几片落在酒杯旁边。酒洒了一桌,顺着桌沿滴下来,一滴一滴的,落在她鞋边。
酒吧里静了一秒。音乐还在放,但周围的人看过来了。周砚承往后靠了靠。
我看着那滩碎玻璃。我看着她鞋边的那几滴酒液。我听见自己开口了,声音比平时高了一截:"……你想说什——"
室友站起来按住了我的手腕。我没有推开。她坐在我旁边,没有动。她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没有收回去。她看着那堆碎玻璃,看了大概两秒。然后她松开桌沿,站起来。
"蒋星,"她说,声音很平,"你把人家店里的桌子砸了,先赔钱吧。”
室友叫了服务员。我坐在原地。手里的玻璃碎片尖尖地硌着虎口,破了皮,但没有流血,只是一道浅浅的白印子。服务生来了,看起来十八九岁,穿着黑色的围裙,手里拿着一个对讲机。他的眼神在我和那堆碎玻璃之间晃了一下,然后说:"先生,这个桌面——"
"多少钱。"我说。
他报了一个数。我让跟随的司机把钱包拿出来,抽出一叠现金。我本来想递给匆匆来到的酒吧老板,但我的手伸到一半停了一下。我想起她刚才说的"你把人家店里的桌子砸了"。我想起她什么都没说的时候比什么都说了的时候更让我觉得自己不好。
我把那叠钱甩在地上。散开了,落在碎玻璃旁边,几张沾了酒,湿湿的,贴在地板上。老板愣了一下。我看着他,说:"需要的话我可以接手这个店。"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回来的。周砚承在旁边吹了一声口哨。
她深深看着我,走的时候没有回头。她的外套是米白色的,背影在酒吧暗红色的光里走远,走到门口,推门,门外的白光涌进来把她整个人框成一道剪影。然后门关上了。她不见了。
我被扶上车的时候,后脑勺靠在车窗上。玻璃是凉的,震得我半边脸发麻。室友在副驾,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你刚才摔什么摔。"
我没说话。
“任唯一都来了你还摔,你是不是有病……"
我没说话。
车开出去的时候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滑过去。我的脸贴在玻璃上,冰凉凉的,嘴角那道口子被冷风吹了一下,隐隐地疼。
我闭上眼。她转身走掉的那个背影还在我脑子里,像一块被烧红了的铁烙印在视网膜上。她外套的拉链没有拉到底,她走的时候肩膀是平的,没有抽。她推门的时候顿了一下,就一下,大概半秒。
她回头了?还是没有回头?我不确定。我闭着眼回忆,但那个画面在我脑子里被震碎了,像刚才那杯酒摔在桌子上一样,碎片散了一地,拼不回去。
那天晚上我躺在房间床上,一夜没睡。
光从门缝底下透进来,窄窄一条。天花板是白的,我看着它从暗变成灰,从灰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一种冷冷的、透明的白。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天光像一条被切开的伤口。
我翻了一个身。被子是凉的,床板硬。我闭着眼,但睡不着。
我在想——正常情侣吵架是什么样的。我见过别人吵架。在食堂里,一个男生把碗放在桌上,站起来走了,女生追出去。在操场上,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站着说话,声音不大,像在谈正事。在宿舍楼下,女生蹲在台阶上,男生在旁边站着,站了十分钟,最后蹲下来拍了拍她的肩。
他们吵完了会怎么和好?谁先开口?说了什么?
我不知道。我没有见过正常的吵架。我见过的只有两种。一种是我爸妈那样的——妈把碗摔在地上,爸把门关上走了,走了之后三天不回来,回来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另一种是我六岁那年奶奶看我的那种眼神——把东西收起来,把话咽回去,把整个人缩成一团,像冬天把所有的窗户都关紧了,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回声。
我不知道哪一种是对的。哪一种都不像正常情侣会做的事情。
我闭着眼。她转身走掉的那个画面又浮上来。她走的时候手垂在身侧,没有攥紧,没有发抖。她只是走了,像她说的那样"不说话了,自己兜着"。
她又兜着了。她在兜着我甩出去的东西。
我想起火锅店里那个服务员走的时候,她的背影也那样,肩膀没有抽,脚步没有乱。但我知道她兜着了。她想兜着别人的难受。
我把自己翻成仰面朝上。天花板上那条裂缝在晨光里变成了一道细细的白线,像一张被轻轻割开的纸。
我在想我是不是对她都太挑剔了。她在跟我说"跟朋友去玩剧本杀"的时候,我脑子里冒出来的全部画面都是赵朗凑近她的脸。不是因为她让我不放心了。是因为我站在她旁边的时候,我总觉得我自己配不上她站在那里。
那天晚上的玻璃碎片在桌子上散开的样子又浮上来。她鞋边那几滴酒液。然后她站起来,声音平平地说:"你先赔钱吧。"
她没有问我"你怎么了"。她没有问我"你为什么摔杯子"。她只是说"赔钱"——好像她已经看到了我甩完杯子之后那个样子,她不想再看下去了。
我翻身侧躺,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是凉的,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
我自私吧。我是不是只想让她多爱我一点。多一点,再多一点,多到让她看不见别人,多到让她不管我做了什么都会留下来。
但又有一个声音在说——那个男人打你的时候你爷爷坐在沙发上没动。你奶奶说"克全家"的时候碗里的鸡翅尖是凉的。你身体里全都是这些。你甩杯子的样子像谁?你摔完之后说"我可以接手这个店"的样子像谁?
刚刚把钱甩在地上的时候,像不像那个男人把冬天的冷水倒进浴缸里,然后站在旁边,说"泡十分钟"?
我坐起来。天已经亮了,六点十七分。我坐在床沿上,低着头看地板。地板上有一块污渍,暗色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我想,也许我应该跟她说分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的心口烫了一下。像被人用烟头按在皮肤上,猛地一下。但我没有把它按下去。我让它烧了一会儿。
她会找一个正常人。不会摔杯子、不会把钱甩在地上、不会因为她和别人玩了剧本杀就发疯的人。她跟那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不用担心他什么时候会把玻璃砸碎。
我把脸埋进掌心里。掌心的温度暖了一小片皮肤,暖了一会儿又凉了。
那天她没有找我。我也没找她。
第二天也没有。上课的时候她坐在教室另一头,中间隔了三排人。她的后脑勺对着我,扎了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从皮筋里逃出来,贴在脖颈上。她翻开笔记本,低头写,写得很认真。
一整天,她没转过头。
我晚上回到宿舍,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等它亮。它亮了三次,两次是群消息,一次是室友说"你俩还没和好?"我没有回。我把它扣在枕头底下,它在底下震了一下,然后彻底安静了。
我睡不着。第二天也睡不着。到第三天早上的时候,镜子里的我有一圈很重的黑眼圈,嘴唇干得起皮。嘴角那道小口结痂了,一条细细的、干了的褐色,像一条没流完的河。
我去上课。她不在。
中午我没去食堂。我在自己房子里待着,翻了一本翻了三遍的书,像在看另一种语言的文字。下午两点多,有人敲门。
我没有动,可能是隔壁来借水的。敲门的人又敲了三下,然后是她的声音。
"蒋星。"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拧。
"你在吗?"
我在。门那边是她。隔着二十厘米的木板门,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一点不一样,像蒙了一层什么东西,又像被压下去了一点点。
"我买了水果。"她说。
我没有动。我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两秒。我在想我是不是应该就这样不开门。我在想如果我把门打开了,我又要看到她的眼睛,看到她在看我摔杯子之后看我的那种眼神。
"蒋星。"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我知道你在。你拖鞋在门口。开门。"
我的手拧了门把手。门开了。
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扎成丸子,额前有几缕碎发。她手里拎着一个透明的保鲜盒,里面是切好的哈密瓜,黄澄澄的,一块一块码得很整齐。她低头看了一眼我的嘴角,又看了一眼我的黑眼圈。然后她举起那个保鲜盒。
"吃水果吗?"
我站在门口。走廊里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镶成一圈柔和的边。她站在那圈光里面,手里捧着一盒哈密瓜,像捧着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东西。
我的嗓子堵了一下。
"一一——"
她把保鲜盒塞进我手里,自己走进来,在我书桌前坐下了,像进了自己的房间一样。她坐下来之后把卫衣帽子拉起来戴上,帽子底下露出一小截碎发。
"蒋星。"她说。停了大概五秒钟。"你那天晚上摔杯子,是在生赵朗的气,还是在生你爸的气?"
我没回头。
"他打你了。"
"嗯。"
"你嘴角裂了。"
"嗯。"
"你来了之后自己喝了半瓶纯的。"
"嗯。"
"然后你摔了杯子,把老板的桌子砸了。"
"嗯。"
"然后把钱甩在地上。"
"嗯。"
她在椅子上挪了一下,发出一点轻响。然后她说:"你是在生自己的气。"
我没有说话。她对了。我是在生自己的气。生那个男人打我的时候我没有还手的气,生我把她拴在身边像拴着一件自己随时会弄丢的东西的气。
"蒋星,"她叫了我一声,声音比刚才轻了,"你转过来。"
我转过去。她坐在椅子上,抬着头看我。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在下午的光里透出一圈浅浅的琥珀色,像两片被水泡过的枫叶。她看着我的黑眼圈,看了三秒。
"你失眠了。"
"两天。"
"我也是。"
我看着她。我忽然发现她眼睛底下确实有一点淡淡的青,被帽子边缘遮着,不仔细看注意不到。
"你也睡不着?"
"嗯。"
她低下头,手指在卫衣的抽绳上绕了一圈。"因为我走了。我走了之后不知道你后面怎么样了。我想起那天晚上——"她停了一下,"我想起我不在的时候,你是不是一直在想自己不好。"
她说"自己不好"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说重了会把什么碰碎。
我走过去。走到她面前。她坐在椅子上,我站在她前面半臂的距离。我弯下腰,把额头抵在她头顶上。她帽子的布料是软的,微微带一点体温。我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淡淡的,像被风吹过的青草。
"一一,"我说,声音被帽子布料蒙得有一点闷,"我那天晚上在想——分手。"
她没动。她的身体在我面前停了一会儿。然后她伸出两只手,从下面握住我的手腕,攥紧了。
"那你为什么没有说?"
"因为我自私。"
我直起身,看着她。她仰着脸,下巴微微扬着,帽檐底下那一点碎发贴着眉尾,她的眼睛亮着,像两枚被水洗过的硬币。
"我想让你多爱我一点。"我说,"多一点。再多一点。多到我不怕你走。"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把额头贴在我手背上。
"蒋星,"她的声音闷闷的,"你以为只有你这么想吗?"
"你——"
她把卫衣帽子摘下来,理了理被压扁的头发,然后站起来。我们之间隔着两步。她走近了半步,伸手碰了一下我嘴角那道结痂的伤口。她的指腹是凉的,碰上去的时候有一点点痒。
"疼吗?"她问。
"不疼。结痂了。"
"他打你的时候,你挡了吗?"
"没有。"
"下次挡一下。"她把手指收回去,插进卫衣口袋里,"你挡一下,就不会那么疼"
我没有说话。我看着她。她把地上的保鲜盒捡起来,放在桌面上,打开盖子,捏了一块哈密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然后她捏了一块递到我嘴边。
"张嘴。"
我张嘴。哈密瓜是甜的,凉凉的,入口之后化成软软的一团,汁水在舌尖上漫开。她看着我嚼完,又捏了一块自己吃了。两个人站在书桌前,一人一口地分着一盒凉掉的哈密瓜。窗外的光从斜的方向照进来,照在她侧脸上,在她鼻梁上投下一小片三角形的亮。
"蒋星。"她吃完最后一块,把保鲜盒盖好,放在桌角。
"嗯。"
"以后别摔杯子了。"
"好。"
"别把钱甩在地上。"
"好。"
"如果你想让我多爱你一点——"她把保鲜盒往我这边推了推,指尖在盒盖上点了一下,"你直接说。不用摔杯子。"
我看着她。她的耳朵尖有一点红,和哈密瓜的果肉一样,淡淡的粉色。她的眼睛还亮着,像两枚被水洗过的、被太阳晒暖了的硬币。
"一一。"我说。
"嗯。"
"过来。"
她走过来。我把她抱住了。很轻的,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像一片叶子落在另一片叶子上。她的呼吸吹在我胸口,缓缓的,温暖的,像一小片海在夜里自己涨落。
"蒋星。"她闷在我胸口说。
"嗯。"
"你抱太紧了。"
"那松开?"
"别。"她停了一下,"别松开。"
我没有松开。窗外的光在变暗,从金黄变成橘红。房间里静静地。她靠在我胸口,像一颗被剥开的无花果,皮去了,肉露出来,甜的,软的,终于不用再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