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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机会 ...

  •   那段时间我对她很不好。

      很难说具体是从哪天开始的。大概就是她每次靠近的时候,我都会往旁边让一点。她把水果放在桌角,我等到一周多也没吃,留在那里,等她来的时候自己收走。她把椅子拉近一些,我往另一边偏一偏,让两个人的座位之间空出一截能放下一本书的距离。

      她去食堂买饭,问我吃什么,我说"都行"。她端了两份饭回来,青椒肉丝,我的那份多加饭。我看了一眼,说"不想吃青椒"。

      她愣了一秒。"那你刚才不说。"

      "刚才没想好。"

      她没说什么。她把自己那份推到中间,番茄炒蛋盖饭,说"那你吃这个"。我没有动。她看了我一眼,自己拿起筷子,把那两份饭都吃了。青椒肉丝配番茄炒蛋,混在一个盘子里,搅了搅,一口一口地咽下去。吃到最后她停下来,用筷子尖拨着盘底剩下的米粒,一粒一粒地夹起来,夹了五六粒,放进嘴里嚼了,然后把盘子摞好,站起来,端去回收台。

      那天以后她不再问我吃什么了。她直接端两份番茄炒蛋盖饭回来,放一份在我面前。我没有说"不想吃"。我吃了,慢慢嚼,嚼完了把盘子推过去。她收了。

      有天周末她敲门来找我。我开了门,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刚买的,挺甜的。"

      我站在门口,没有让她进来。她也没有说要进来。她低头把橘子一颗一颗捡出来往我手里放。橘子是凉的,她手指是凉的。放到第三颗的时候,我的手指碰了一下她的手指,她没有缩,我缩了。

      "谢谢。"我说。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你关了一整天门了。开一下透透气。"

      "不想透。"

      她没再说什么。她把剩下的橘子放在门口的鞋柜上,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说:"橘子剥完皮手会粘。你记得洗手。"

      我关上门。鞋柜上放着四颗橘子,圆滚滚的,在走廊的光里泛着哑光。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拿起来,走回书桌前坐下。四颗橘子就那么放着,放在那里,一直放到第二天。第二天我打开门的时候,橘子还在,皮有点皱了,软塌塌的,像被抽走了什么。我拿起一颗,剥开,果肉已经干了,抽抽的,尝了一口,没有味道。我把四颗都剥了,放在碗里,搁在桌上,一直搁到它们发霉。

      冬天的时候她感冒了。

      她坐在我旁边,鼻头是红的,嘴唇干得起了皮,说话带着一点鼻音。她低头写作业,写着写着擤一下鼻涕,擤完把纸巾叠好放进口袋里。她咳嗽的时候用胳膊挡着嘴,声音闷在布料里,像隔着一堵墙。

      我没有问她"要不要热水"。我坐在旁边,翻那些资料,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她咳得厉害的时候我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她擤鼻涕的时候我听见了,但我没有抬头。

      中午她去食堂,把两份饭端回来,番茄炒蛋盖饭。她坐在我旁边,低头扒饭,扒了两口,停了一下,用胳膊挡着嘴咳了两声,然后继续扒。我把自己的那份推到她面前。

      "你多吃点。"

      她抬头看我。鼻头还红着,嘴唇干着,眼睛里有那种感冒发烧的人才有的倦意。她看了一眼那份饭,又看了一眼我。

      "你吃吧。我吃不下。"

      "那倒了。"

      "倒了浪费。"

      "那你自己吃。"

      她没再推。她把我那份饭端过去,和自己的那份并排放着,两盘番茄炒蛋盖饭,一左一右。她左右各吃两口,像在轮流对付两个敌人。吃到一半她停下来,低头看着盘子,看了好一会儿。

      "蒋星。"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烦。"

      "没有。"

      "那你为什么把椅子挪那么远。"

      我低头看了一眼。我的椅子确实往外挪了一截,离她的座位隔了一本摊开书的距离。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挪的,像手自己动的。

      "没注意。"

      她没有再问。她继续吃那两份饭,一口左一口右,把两盘都吃完了。然后她站起来,把盘子端去回收台,又去倒了一杯热水,回来放在我桌角。

      "你自己喝。别等我咳了再倒。"

      那天下午我翻了那本《撒哈拉的故事》。翻到《哑奴》那一篇,我合上了。我把那杯热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了。她趴在桌上睡着了,鼻头还红着,呼吸有一点点重,像一台不太顺畅的小马达在运转。我看着她的后脑勺,看了一会儿,把她桌角已经凉了的水杯拿走,去接了一杯热的放回来。

      她醒的时候摸了一下水杯,看了一眼,没说话。

      那段时间她来过我宿舍楼下三次。每一次都是晚上,她站在路灯底下,仰着头看我的窗口。我在窗口看见过她一次,那是我拉窗帘的时候不小心往下瞥了一眼。她就站在那盏路灯底下,穿着那件米白色的外套,拉链拉到顶,下巴缩在领子里。她站在那儿,没有看手机,没有蹲下来系鞋带,就站着,像一棵被种在路灯底下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种在那里的树。

      我站在窗口后面,隔着玻璃看她。窗帘拉了一半,我藏在另一半的阴影里。她在路灯底下站了大概七八分钟,然后低头把外套拉链拉下来又拉上去,转身走了。

      还有一次,她站在同样的位置,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看不清里面是什么。那次她站得更久,久到路灯下的小飞虫在她头顶绕了三圈。她终于把塑料袋放在花坛边上,然后走了。第二天早上我下楼,花坛边那个塑料袋已经不见了,被清洁工收走了。我没有去翻垃圾桶看里面是什么。

      还有一次她站在楼下,仰着头。我刚好站在窗口喝水。我的视线穿过窗帘的缝隙,看见她抬着头。她的脸被路灯从下面照亮,下颌线是清晰的,嘴唇微微抿着,眼睛朝着我窗口的方向。那一秒我觉得她知道我站在这里。虽然窗帘拉了大半,虽然我只露出一只眼睛的宽度,虽然我整个人藏在阴影里——但我觉得她知道。

      我没有拉开窗帘。我端着水杯站在那里,一口一口地喝完,然后走开了。

      下次再走到窗口的时候,楼下已经没人了。

      有一次分组做项目,她和我分在同一组。赵朗也在那一组。四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她和赵朗坐对面,我坐她旁边。讨论的时候赵朗说了一个方案,她觉得好,点了点头说"这个方向可以"。我低头翻资料,没有接话。

      她叫了我一声:"蒋星?"

      "嗯。"

      "你觉得呢?"

      "你都说可以了,不用问我。"

      她没有再问。她转回去和赵朗继续讨论。我坐在旁边,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痕,像一条漫无目的的、不知道要走到哪里去的河。她讨论的时候声音是平的,不急不缓的,偶尔笑一下,很短。赵朗说话的时候她看着他,目光没有躲开。

      散会了,她收拾东西比平时慢。她把笔记本合上,笔放进笔袋,拉链拉了两遍。我背着包站起来要走。

      "蒋星。"她叫住我。

      我停下来。她站在桌子旁边,手里抱着那本笔记本,低着头,像在跟自己的鞋说话。

      "你今天在桌子底下碰了我一下。"

      "没有。"

      "你碰了我的膝盖。"

      "我腿长了,碰到了。"

      "你腿多长我清楚。你平时不会碰到我。"

      我没有说话。她低着头,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她的手在笔记本封面上慢慢摩挲,指腹沿着书脊来回擦着,像在擦一块自己也不确定要不要擦干净的东西。

      "蒋星。"她又叫了一声我的名字。然后她抬起头。她的眼睛在教室的白光底下有一点亮,像被风微微吹动的水面,但没有溢出来。

      "你是不是觉得我烦了。"

      "没有。"

      "那你觉得什么?"

      我想了想。窗外有鸟叫,一声一声的,像在跟什么东西吵架。

      "我什么也不觉得。"我说。

      她看着我。她看了三秒。然后她把笔记本放进包里,拉上拉链,背起来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没有停,她的肩膀擦过我的肩膀,薄薄的,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纸。她没有回头。门合上了,她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走远,一步一步的,不紧不慢。

      那天晚上我坐在宿舍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的消息:"水果给你挂在门把手上了。"

      我站起来打开门。门把手上挂着一个牛皮纸袋,袋口折了两折,用一小截麻绳绑着。我打开,里面是一颗无花果,浅绿色的,皮上有一层白霜。蒂上掐断的地方渗出的汁液已经干了,变成一小粒透明的胶。

      我站在门口,拎着那个纸袋,没有把无花果拿出来。走廊里空空的,灯亮着,白色的,尽头有一扇窗户,窗户外面的天是黑的。

      我回到屋里,把纸袋放在桌上。

      第二天早上那颗无花果还在桌上,纸袋口敞开着,能看见里面浅绿色的果皮。我没有吃。

      中午她去食堂,端了两份番茄炒蛋盖饭回来,放在桌上,一份在我面前。我低头吃了。吃到一半,我把盘子往旁边推了推,站起来。

      "我不吃了。"

      她抬头看我。"你才吃了一半。"

      "吃饱了。"

      我走了。走出食堂的时候听见身后有椅子挪动的声响,我没有回头。后来那半盘饭她怎么处理的,我不知道。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桌上那个纸袋还在。我坐了一会儿,伸手进去,把无花果拿出来。表皮已经有些皱,捏起来软塌塌的。我把它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窗外的路灯亮着,穿过窗帘缝隙,在墙上投下一道窄窄的、黄澄澄的光。那道光照在我手心的无花果上,把它衬得更软了,像一件快要化掉的东西。

      我把它放回去了。没有剥。没有尝。纸袋的口敞着,放在桌角,和那四颗发霉的橘子放在一起。橘子已经变成了一团灰绿色的东西,看不出原本的形状。

      那天晚上我躺下之后,很久没有睡着。我翻了一个身,又翻了一个身。

      窗外有风,枇杷树的叶子沙沙地响。我看着天花板,想起她今天下午收拾东西比平时慢,想起她把笔记本合上、笔放进笔袋、拉链拉了两遍。那两遍拉链的声音在教室里细细的,像一个人在一个地方等了很久,终于决定要走,但又回过头来,多留了一小会儿。

      我闭上眼。黑暗里什么都没有。

      她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走远的声音还在耳朵里。一步一步的。没有回头。

      我离开那栋房子之后,在老家闲置房里住了三天。

      那三天里我几乎没有出门。窗帘拉着,手机静音。我坐在沙发上,把那些资料翻了一遍又一遍,像在确认一件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事情——每一次翻开,都会发现一个新的细节,一个新的名字,一个新的能把链条往上拉一节的接口。信息像水一样从纸面上渗出来,我看着它们,觉得它们正在缓慢地浸透我的手指,浸到骨头里。

      第三天晚上手机响了。

      我接了。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三个月前更低了,像一口被放了很久的井,水面下降了,声音撞在井壁上,带着闷闷的回响。"你奶奶让你去西班牙读书。"

      "为什么?"

      "她找人算过了。你在国内,对她不好。这个月她摔了一跤,腿折了。她说不能再让你待在家附近。"

      我没有说话。窗帘是深灰色的,垂在窗户两侧,边缘有一点起毛。光从缝隙里挤进来,窄窄的一条,照在地板上,像一道被切开的伤口。

      "学校那边我帮你办手续了。去那边待两年,等你奶奶的事情过去了再回来。"他停了一下。"你也可以不回来。"

      "什么时候走?"

      "三天后。东西不用带太多,到了再买。你妈那边我已经说过了。"

      他没有问"你愿不愿意",也没有说"这是为你好"。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像一个司机通知你下一站到站了,你可以下车,也可以不下,但车已经到站了。挂断电话之后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灭了。我坐了一会儿,手指尖碰了一下桌面上那张复印纸的边缘,纸页很薄,划过去的时候有一种凉丝丝的触感。西班牙。巴塞罗那。一个我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大学可以转过去,那边的导师是他早年的一个同学,什么都安排好了。房子、学校、生活费,一整套流程,像一个被从冰柜里取出来的预制菜,放进微波炉里转一转就能吃。

      那天晚上我却失眠了。凌晨两点多我起来倒水喝,路过玄关的时候看了一眼鞋柜。鞋柜上那四颗橘子已经不在那里了,但我记得它们曾经摆在那个位置上的样子。她弯腰把橘子一颗一颗捡出来放在我手里,橘子是凉的,她的手指是凉的。

      第二天上午我回了一趟。

      她去外地参加比赛了,不在。我用钥匙开了门,站在玄关。屋里很安静,空气里有一种没有人待了两天的、闷闷的味道。窗帘没有拉开,光线暗沉沉的。我走进去,看见她房间的门开着一条缝。我推开了。

      她的床铺得很整齐,被子叠成方块放在枕头旁边。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撒哈拉的故事》。书页朝下扣着,我拿起来看了一眼。书页上有一道浅浅的水痕,像被什么东西滴上去之后又干了,留下一个圆圆的、比硬币小一圈的印子。

      她的桌上还放着那个黑色发夹。弹簧松了,夹不住头发了,她也没有扔。我站在那里,拿着那本书,指尖按在书脊上。布料是凉的,旧书的那种凉,带着时间的潮气。

      我放回去了。拉上她的门,走到客厅。茶几上那杯水还在,水面落了一层细细的灰,像一片没有重量的、静止的小沙漠。窗台上的绿萝垂下来两片叶子,叶尖发黄了,在风里轻轻晃着。她走之前没有浇水,她以为我会浇。我把那盆绿萝端起来,走到厨房水池边,接了水,慢慢浇下去。水流进土里,发出细细的、被吸进去的声响,像一声很轻的叹息。

      然后我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坐在她擦过的那块地板上。瓷砖是凉的,隔着裤子透上来,凉意是缓慢的,像水从很深的地方慢慢渗出来。我背靠着沙发,看着对面那面墙。墙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从墙角斜着延伸到踢脚线附近。

      我想起很多事。我想起她第一次走进这间屋子的时候,站在客厅中央转了一圈,说"这个角落可以放一盆大的绿植"。我想起她蹲在那块瓷砖前面擦地,用一块浅蓝色的抹布,指甲缝里嵌着灰,额前的碎发被汗贴住了。我想起她端了两份番茄炒蛋盖饭回来放在桌上,一份在我面前,一份在自己面前。她把自己的那份先推到我这边,让我选,我选了离我近的那份,然后她把另一份端回去,低头扒饭。

      我想起她站在浴室门口脸上挂着水珠的样子,她的睫毛湿湿的,被水粘成一绺一绺的,像被雨打过的雏菊。她说"你桌上的那叠纸反着放"。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那叠纸,她看着我的眼睛。

      我没有哭。我背靠着沙发,手搭在膝盖上,看着她擦过的那块地板。瓷砖是浅灰色的,和所有别的瓷砖一样,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但她蹲在这里,弯着腰,用那块浅蓝色的抹布,一点一点把它擦干净了。她当时想的是——我们住在这里了,把这里弄干净,住得安心。

      我在那间屋子里坐到下午。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一点麻,我扶着沙发站了一会儿。然后我走到她的房间门口,把那本《撒哈拉的故事》从床头柜上拿起来,放进了我的包里。

      傍晚的时候我下楼,开了车,沿着她会走的那条路慢慢开了一段。她会经过一个水果店,有时候会停一下买一点东西。那家水果店门口摆着一筐无花果,浅绿色的,皮上带着一层白霜。我停下车,走过去,买了一袋。捏在手里的时候指腹碰到果皮上的白霜,凉凉的,有一点涩。我没有吃,放在副驾驶座上,开着车在街上转了几圈,转累了,停在路边。副驾驶座上的无花果静静地躺着,在暮色里泛着哑光,像一颗一颗的浅绿色石头。

      西班牙的机票是上午十一点的。

      我到机场的时候天刚亮,人不多,航站楼里的灯亮着,白白的。我托运了行李,过安检,坐在登机口附近的椅子上等。椅背是硬的,磨砂不锈钢的材质,坐久了尾椎骨发酸。我低头翻手机,翻到相册里她的照片。趴着睡觉的那张,后颈露出来一截,被日光灯照成半透明的颜色。旁边有一张她低头吃面的,筷子夹住面条,她微微低头,嘴唇噘着,呼地一下吹了一口气。

      我看见她的下巴微微抬着,眼睛看着镜头后面。那是我坐在她对面拍的。拍的时候她不知道,后来她翻了相册发现了,说"丑死了",但没有让我删掉。她说"留着吧,等你以后想我了再看"。我当时没说话。现在她的话又浮上来,像个回音,被时间拉长了,尾音拖得细细的,像一根快要断的线。

      广播开始登机了。我站起来,把手机放进口袋,把外套拉链拉好。登机口前排了很长的队,我站在最后面,前面是一个带小孩的女人,小孩手里捏着一颗糖,糖纸是粉红色的。飞机起飞的时候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的地面越来越远。这里的楼先是清晰的,然后变小了,变成一片灰色的、密密麻麻的格子。然后飞机穿过云层,地面看不见了,只剩下云,一片一片的,白得发亮,像一整片没有边界的雪原。

      我想她。我想她在厨房里切番茄,手指按住番茄的顶部,刀片平贴着切下去,切得薄薄的。我想她喝汤的时候嘴唇碰碗沿发出"呼"的一声,像一小口气被小心翼翼地送出去。我想她蹲在花坛边上和那只三花猫平视的样子,她的背弯成一座很低的桥,她看着猫,猫也看着她。我想她把伞推回来的时候手指扣在我腕骨上的力道,不重,不轻,刚好是让人知道"我在推"的那个量。

      飞机会飞十三个小时。十三个小时里我坐在那里,窗户外面从白天变成黄昏,变成黑夜,又变成白天。机舱里的灯调暗了,身边的人睡着了,呼吸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像一台被调低了音量的收音机在播放同一首白噪音。我没有睡。我翻了几页那本《撒哈拉的故事》,看了几行,又合上了。

      她在家里。她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或者她坐在书桌前看一本新的书,手指捏着书页的边角,慢慢地翻过去。她第二天早上醒来会去给自己倒一杯热水,端到桌边,低头吹一口气,喝一小口。她会把窗帘拉开,把窗户打开,让外面的风吹进来。

      现在她不会在桌角放一颗无花果了。因为那个位置空了。但她还是会放。我知道她会。她那个人,会把东西放在原来的位置上,放很久,等到那个位置的主人回来。等她不再等了,她才会把那个位置空出来。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下午。巴塞罗那的阳光很亮,和内地不一样,是那种干燥的、带着海风咸味的亮。我走出航站楼,风迎面灌进来,热的,带着一股陌生的植物的气味。我站在出口处,头顶是白色的遮阳棚,棚顶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又瘪下去,像在呼吸。

      我站在那里,右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着手机壳的边缘。我想拿出手机来,给她发一条消息。但我没有。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面前陌生的街道,看着陌生的树,看着路牌上陌生的字,看着车流往陌生的方向去。风从海的方向吹来,热热的,带着一点咸。我把外套脱了搭在手臂上。

      我走了几步。停下。又走了几步。又停下。

      然后我从口袋里摸出那颗无花果——在机场安检前,从纸袋里拿出的一颗。已经有些软了,皮微微皱,但捏起来还是弹的。我剥开皮。粉红色的果肉露出来,那些细密的红色丝络从中心向边缘散开,像一张被缩小了的、被画得很细致的地图。我咬了一口。甜味还在,淡淡的,化在舌尖上,清爽的,不腻。和以前一样。和每一次一样。我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把果皮叠好,放回口袋里。

      然后我继续往前走。前面是陌生的街道。风从海的方向吹来,热热的,咸咸的,像一封没有落款的信。我往前走,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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