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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被自己爱的人 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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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学的时候,我跟所有男生一样,看过那些东西。
熄灯后的被窝里,手机屏幕蓝莹莹的,把一张脸照得像一具浮在暗处的标本。视频是模糊的,声音被调到最低,画面里的身体是白的、滑的、程式化的,像两件被遥控器操纵的玩具碰在一起。我看过,但从来没有看完过。手指在屏幕上滑到一半就停了,关了,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那些画面留不住。它们像水浇在烧红的铁板上,嘶一声就干了,只剩一缕白烟。
但我记住的从来不是那些画面本身。
我记住的是看那些东西的时候,我脑子里浮现出来的另一些画面。
她趴在桌上午睡。后颈露出来一截,白白的,细小的绒毛在日光灯底下泛着一层浅金色的光,像一小片被太阳晒暖的桃子的表面。她吃糖霜山楂的时候先用舌尖舔掉皮上的白霜,嘴唇润了一下,亮亮的,像刚被水洗过。她把手伸过来的时候,掌心贴在我的手背上,温的,有一点点潮,像一片刚刚落定的叶子底下还沾着露水。
那些画面自己会蹲在我脑子里,在黑暗里泛着幽幽的暖光,比手机屏幕亮得多,也烫得多。它们不吵,只是蹲在那里,像一群等在那里的猫,不动,不叫,用发光的眼睛看着我。我看着它们。我们谁也没先动。
我告诉自己:不应该这样想她。她坐在我旁边翻书的时候,不知道我脑子里在烧这些东西。她翻书页的时候指尖是干净的,她看我的眼神是平的。如果让她知道了,她看我的眼神会变吧。她会把书合上,把椅子拉开半寸,把无花果放回自己口袋里。
我不想让她的眼神变。所以那些画面就继续蹲在黑暗里,我也继续蹲在黑暗里。我们隔着一段距离互相看着。什么都没有发生。
后来我们成了真的情侣,和那些普通情侣一样,一起吃饭,逛街,一起度过好多时间。她真的开始靠近了。先是手,手指滑进我的指缝里扣住,掌心贴着掌心,她的体温传过来,不多不少,刚好是让人不想松开的分量。然后是她靠过来,肩膀贴着我的肩膀,头发扫过我的手臂。再然后是她仰起头看我,嘴唇微微张着,像有话没说完。
春天,栾树刚发了新芽,路灯穿过稀薄的叶子,在地上铺了一层碎碎的光斑。我坐在石凳上,她站在我面前,两只手搭在我肩膀上。她低下头,鼻尖碰着我的鼻尖,停了大概三秒钟,像在等什么。然后她的嘴唇贴上来。
那一下很轻。轻得像用嘴唇碰一片刚落下来的雪花,怕它化了。她的嘴唇是软的,温的,带一点点薄荷味,她刚刷过牙。她贴上来之后没有马上退开,她停在那里,像在确认我会不会躲。我没有躲。我在她嘴唇上停了两秒,然后她退开。
她的眼睛离我很近。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她的瞳仁是深褐色的,边缘那一圈琥珀被照得透亮,像两片被火光照透的枫叶。
"蒋星。"她叫我,声音有一点哑。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里面没有试探,没有犹豫,就像她刚才说的那句话本身一样,平的,稳的。
她又低下头。这一次她把额头抵在我额头上,闭了一下眼睛。
我喜欢和她亲近,皮肤和皮肤的亲近。每一次都是她先说"你过来",每一次都是她先看着我,每一次都是她把嘴唇先贴上来。
我碰她的时候,我什么都不想。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体验。我闭着眼,她的手在我后背上,她的呼吸在我下巴上,她的头发贴着颧骨,像一小把被风吹歪的草。我感觉到她的嘴唇在动,感觉到她的手指在收紧,感觉到她的心跳从胸口传到胸口,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鸟扑了一下翅膀。
但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一整片被雪覆盖的平原。那些蹲在黑暗里的猫全都不见了。那些画面自己熄灭了,像蜡烛被吹了一口,灭了,连烟都没有。
我在碰她的时候只是在感觉她。嘴唇的软,颈窝的温度,肩胛骨底下那一小片薄薄的凸起,像一片被水冲刷了很多年的石头。她呼出来的气落在我嘴唇上,温的,带着一点她喝过的水的味道。她的手指穿过我的头发,指腹贴着头皮,轻轻地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像在确认我还在这里。
她有一次问我:"蒋星,你接吻的时候都在想什么?"
我想了一下。"什么都没想。"
"什么都不想?"
"就是空的。"我找了一个说法,"像把灯关了之后,闭着眼躺在黑暗里,什么都不看。我什么都看不见,但我感觉到你了。"
她把脸埋进我脖子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我没听清的话。
“你说什么?"
她抬起头,嘴唇贴着我的耳廓说:"那你多感觉一下。"
后来我们的亲密变成了另一种形式。
不是在公开场合的吻了,是在我买的新房子里,这栋房子我们一起挑选了家具,包括那件特调的浅蓝色窗帘。门锁了,窗帘拉着。她坐在床沿上,我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她靠过来,手搭在我膝盖上。我碰她,隔着衣服,先是一层薄的T恤,后来是一层更薄的睡衣。她的身体在我手下很轻,轻得像一叠被风吹起的纸,但我能感觉到她。
她有一次忽然笑了一下。
"怎么了?"
"你手在抖。"
我低头看。我的手搭在她的腰侧,指尖确实在微微地颤,像一只落在电线上的鸟,翅膀还没完全收拢。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说。
她把我的手拿起来,翻过来,手心朝上,用她的指尖在我掌心里画了一个圈。
"因为你在紧张。"
“我喜欢你的手……”,她低下头轻轻抓着我的手,“不胖,看起来可靠哈哈。”
"我不紧张。"
"那你抖什么。"
我没回答。她也没追问。但她握着我的手,把它按在她脸上,掌心贴着她的颧骨。她闭了一下眼。然后她说:“我帮你。"
房间里很安静,窗帘拉着,只有台灯亮着,暖黄的光照着墙壁上的一小片。她的手伸过来,解开了,碰了。她的手是温的,指腹有一点薄茧,是写字磨出来的。
"一一——"
"别说话。"
我没有说话。我靠进椅背里,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从灯座旁边斜着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她的手指在动,不快不慢的,像在翻一本很薄的书,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每一页都很轻。
我感觉到她的呼吸,落在我的膝盖上,温的。她的头发扫过我的小腹,痒痒的。
我的脑子里是空的。像有一片很软的、白色的、被太阳晒得蓬松的棉絮,填满了所有的地方。那些书里写的东西我全都忘了。那些步骤、那些动作、那些"怎么做",全部消失了。
只剩下她的手。温的,软的,像握着一小块被水冲了很多年的、边缘磨圆的石头。
她停下来之后,把手擦干净了。她用纸巾慢慢地擦,从指根到指尖,一根一根地擦。擦完了她抬起头看我。她的耳朵尖是红的,粉粉的,像一小片被煮过的虾壳,但她看我的眼神是平静的,像刚做完一件理所当然的小事。
我说不出话。我伸手把她拉过来,让她靠在我肩膀上。她的头发扫过我的下巴,痒痒的。她的呼吸落在我胸口,缓缓的,像一小片被风吹着飘的羽毛。
"一一。"我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嗓子有一点哑。
"嗯。"
“我应该是爱你。"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一下。她笑的时候肩膀轻轻地震了一下,痒痒的,在我胸口上像一小片羽毛刷过。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整张脸贴在我的胸口。她的耳朵尖还是红的,贴在我胸前,像一个很小的、被捂暖了的印章盖在那里。
那天晚上我回去之后躺在宿舍床上。熄灯了,室友的呼吸从对面床铺传来,长长的,匀匀的。我翻了一个身,把手放在枕头底下。
我闭上眼。她的手的触感还留在我身上,像一条被水画过的线。温的。带着她指尖薄茧轻微的粗粝。
那些书里,那些视频从来没有过这个。那些书里只写了"怎么做",写了"多少分钟",写了"技巧"。他们从来没有写过自己爱的人用手碰你的时候,你会想起什么。
我想起的是很久以前,她蹲在老宅的院子里,用一块手帕包着带刺的栗子。她剥栗子的时候手指也是这样的。不快不慢的,先把刺挑开,然后把壳掰开,露出里面金黄的肉。她不急。她剥栗子的时候很专心,下巴微微收着,睫毛垂下来,小小的影子投在颧骨上。
她的手和那时候一样。不快的,不慢的,像在剥一颗栗子,又像在翻一本很薄的书。
那些书里没有写过这个。
那些书里没有写过:自己爱的人用手碰你的时候,你会想起来的是一颗栗子,是一本折了角的《撒哈拉的故事》,是她在路灯底下蹲下来和一只猫平视的样子。
那些书里没有写过:你的脑子是空的。空得像一间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房间,但阳光从窗子照进来,把空荡荡的地板晒得暖烘烘的。你躺在那片暖烘烘的地板上,什么都不想,只是一片被晒透了的、终于可以休息的重量。
有一次,在房间里,她靠在我肩膀上翻那本《撒哈拉的故事》。她翻到《哑奴》那一篇,停下来。
"蒋星。"
"嗯。"
"哑奴替别人做事情的时候,你觉得他在想什么?"
我偏头看了一眼。书页上三毛写:哑奴接过钱的时候先腼腆地笑,然后把每一张纸币仔细抚平,放进最里面的口袋。
"他什么都没想。"我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用手做的事情,他的手自己知道。他不用去想。"
她合上书,偏过头看我。她的眼睛在台灯的暖光底下亮亮的,透透的。
"那你呢?你……在想什么?"
我看着她。她的耳朵尖有一点红,但她没有躲,她就那么看着我,像在等一个答案。
"什么都没想。"我说。
“也是空的?"
“也是空的。"
她伸手碰了一下我的下巴,用指腹沿着下颌线划了一道。然后她说:
“那挺好的。"
她把书放在床头柜上,靠过来,整个人缩进我怀里。她的头发贴在我的下巴上,有一点点洗衣液的香,淡淡的,像被风吹过的青草。
我抱紧了她。她的身体在我怀里很小,她的心跳传过来,一下一下的。
我闭了一下眼。
黑暗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她的呼吸从胸口传上来,温的,缓缓的,像一小片海在夜里自己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