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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会喜欢 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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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听我说话的时候有一个习惯。
不管我们在做什么——她在剥无花果,我在写作业,她看电视,我翻书——只要我开口,她的动作会停下来。不一定全停,但会慢下来。剥无花果的手指会停在半空中,看电视的眼睛会从屏幕上移开,落在我的嘴唇上,睫毛微微向下压一点,像一片叶子被风吹低了。
"你说。"她说。
这个习惯我是在我们坐同桌第三个月的时候注意到的。那天下午我在算一道物理题,算到一半自言自语地念叨了一句"这个加速度方向不对",她正在旁边抄英语单词,笔尖忽然停了,抬起头看我。
"哪里不对?"
"没跟你说。"
"你说出来了。"她把笔放下,转过半边身子正对着我,"你再说一遍。”
我愣了一下。没有人这样听过我说话。我妈听我说话的时候眼睛是散的,看着一个不知道在哪里的地方,像在等我停下来好继续她自己的事情。而那个男人根本不听,他听不见任何人的声音,包括他自己的。保姆会"嗯嗯"地点头,点完了继续擦桌子。
她是第一个在我说话的时候把整个人转过来对着我的人。肩膀放平了,膝盖的方向朝我,下巴微收,耳朵朝着我的方向。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落定了,不再动。
"就是这道题——"我把卷子往她那边推了推,手指点着题干,"它说初速度是零,但加速度方向向上,那它应该先往下掉一段再往上走,但它题目里没说那个拐点。"
她凑过来看。她的头发扫过我的手背,痒痒的,有一点像被猫尾巴蹭过。她看了一会儿,说:"你是不是把坐标系设反了?以向上为正方向的话,加速度是负的。"
她说完抬起头看我。我们的距离很近,近到我能看见她瞳仁边缘那一圈浅浅的琥珀色,在日光灯底下像一小片被照透了的枫叶。
"蒋杠杠,"她说,嘴角翘起来,"你平时不挺聪明的吗?怎么一算物理就像被门夹了。"
"你叫我什么。”
"杠杠啊。蒋星,蒋星星——杠杠。"她把那个"杠"字拖得很长,像在尝一颗糖的味道,"你每天都在跟我对着干,我说东你说西,我说对你说错。不叫你杠杠叫什么。"
“……难听。"
“好听。"她笑了,那种露出牙齿的笑,眼睛弯下去,"我就叫。杠杠,杠杠,杠——杠。"
她喊第三遍的时候我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她的嘴唇贴在我掌心里,温的,湿的。她没有挣扎,只是用那双眼睛看着我,瞳仁里映着日光灯的白光,亮得像两枚被擦过的硬币。我感觉到她的嘴唇在我掌心里弯了一下——她在笑。笑完了,她伸出舌尖,舔了一下我的掌心。
我猛地缩回手。她得意地把头转回去抄单词了,耳朵尖是红的。
"一一。"我忽然说。
她的笔尖停了。她没抬头,但耳朵尖更红了,从那一点点粉红色蔓延到整个耳廓,像一颗被剥开的无花果的果肉颜色。
“谁让你叫一一了。"她闷在书页里说。
“你叫我杠杠。公平起见。"
“不公平。一一是我小名,我妈才叫。"她把脸从书页里抬起来,瞪着我,但眼睛里的光在晃,"你凭什么。"
“凭你舔我手心。"
她瞪了我三秒钟,然后把脸埋回书页里了。书页抖了两下,她肩膀在抖,憋笑的抖。她闷在书页里的声音传出来,含含糊糊的:"你完了蒋杠杠。你以后就是杠杠了。盖章了。"
“谁给你盖章的权力。"
“我。"她从书页里抬起脸,下巴扬着,像一只在墙头上走了三圈、确认了领地范围的猫,"我就是权力。"
后来"杠杠"和"一一"这两个称呼就在我们之间扎了根。她在教室里叫我"杠杠"的时候是大声的,像在宣告什么主权。我只能在没人的时候叫她"一一",声音压得低低的,像偷吃一颗藏了很久的糖。而她每次听见这两个字,不管当时在做什么,耳朵尖都会红。
百发百中。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们高三那年冬天,上海下了很大的雪。
教室里的暖气烧得足,窗户上蒙着一层雾,看不清外面。晚自习的时候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她坐在我旁边,面前摊着一本历史笔记,正在背法国大革命的时间线。
"杠杠,"她忽然小声叫我,嘴唇几乎没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手伸过来。"
我把左手从桌面上拿下来,垂到桌子底下。她也把手伸下来,两只手在黑暗里碰了一下,然后她的手指滑进我的指缝里,扣住了。
她的手很凉。她一到冬天手就凉,像一块被放在窗台上忘了拿回来的石头。我握紧了一点,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她没有看我,眼睛还盯着笔记。但她扣着我的手紧了一下,像一只猫被人挠到了下巴之后眯起眼睛的那种紧。
我们就这样握着。她说:"你帮我听一下,我背一遍法国大革命的时间线。"
"好。"
她开始背。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能听见。她背错了一个年份,我捏了一下她的手指,她停住,重新背。背完一条新的,我大拇指刮一下她的手背——对了。她继续背。
整张时间线背完的时候,她在桌子底下把我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用指尖在我掌心写了一个字。
"好。"
她写完把手抽回去了,继续抄笔记。我低头看了看手心,她写字留下的触感还在,痒痒的,像有一只蚂蚁爬过去了。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我知道她写的是什么。她每次在我掌心写字,我都能准确无误地辨认出来,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我想通了——她指尖的温度、力道、笔画的走向,对我来说像指纹一样独特,别人写同样的字,不是那种触感。
那年的冬天特别长。我放学后送她回家的那条路,路灯是黄的,把雪地照成一种暖融融的白。她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脚印一串一串地印在雪上,她的脚印小,我的大,大的把小的罩在中间。
"杠杠,"她走到路灯底下停下来,回头看我,"你走太慢了。"
"你走太快了。"
"我腿短,走不快。"她站在原地等我走近了,然后拽住我的袖子,"你看,我们俩的脚印叠在一起了。"
我低头看。她站在我前面两步的位置,她的脚印刚好落在我的脚印里,像一只小船泊进一个更大的港湾。雪还在下,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睫毛上,落在我拽着她袖子的手背上。
"一一,"我说,"你帽子没戴。"
"忘家里了。"
"昨天也忘了。"
"昨天是没找到。"
“前天呢?"
“杠杠你闭嘴。"她伸手来捂我的嘴,我偏了一下头,她的手落在我下巴上,顺势往下滑,拽住了我的围巾。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拉到鼻尖,只露出一双眼睛。
“你把围巾给我了,你冷怎么办?"
“我不冷。"
“骗人。"她说,但她没把围巾解下来。她只是把脸往围巾里缩了缩,像一只把自己埋进毛毯里的猫。
“一一,"我弯下腰,凑近她露出来的那只耳朵,声音压得低低的,"你耳朵红了。"
“没有。"
“红了。粉红色的。像无花果剥开之后里面那个颜色。"
她用围巾裹住头,只露出额头上的碎发。碎发在路灯底下毛茸茸的,染了一层金边。她闷在围巾里面说:"蒋星你完了。你明天别想再吃无花果了。"
"你前天也这么说。"
"前天是前天。"
"那你明天还带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围巾底下伸出一只手,在我胳膊上轻轻拍了两下。"带。"她说,声音闷闷的,软软的,"一颗。只给一颗。多给你我就是小狗。"
"好。你当小狗也行。"
她踢了我一脚。没用力,像猫用爪子推了一下。
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脖子空了,风从领口灌进去。冷。但脑子里全是她把脸缩进围巾的样子,只露出额头上的碎发,毛茸茸的。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我给她发了条短信。
"一一,睡了?"
过了三分钟,屏幕亮了。"睡了,被你吵醒了。"
"对不起。"
"说对不起有用的话要无花果干什么。"
我没忍住,对着屏幕笑了一声。半夜的卧室里那声笑很轻,弹在墙壁上又弹回来。
"明天带两颗。"
"你说的。"
"嗯,我说的。"
"好。那原谅你了。"
"你睡吧。"
"嗯……”
挂了电话之后,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灭了,卧室重新黑下来。窗外有雪光,淡淡的银白,映在天花板上。
"一一。"我在黑暗里轻轻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但我知道她听见了。她一定听见了,睡着的时候也听见了。她的耳朵,总是在听我说话。
我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下定决心不能让她受苦的。
那年的雪一直下到三月。雪化的时候,我背她走过一条很长很长的路。
那天她脚崴了,走路一拐一拐的。我蹲下来要背她,她不肯。
"我自己走。"
"你脚肿得跟馒头一样。"
“馒头也能走路。"
“那馒头大概走不了两公里。"
“杠杠你——"她低头看着我蹲在她面前的姿势,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然后放弃了。她趴到我背上的时候很轻,轻得像一捆干柴。我两只手托着她的大腿往上颠了颠,又轻了,像是还没长全。她的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呼吸吹在我脖子上,暖暖的,痒痒的。
“一一。"
“嗯。"
"你今天多重。"
"你闭嘴。"
"比昨天轻了。"
“那是因为你昨天背我背了三百米,你手抖了,感觉错了。"
"我手没抖。"
"你抖了。你手抖的时候我大腿上的肉也跟着抖。"
"……你别描述得这么详细。"
"偏要。"她笑了一声,很小,喷在我脖子里,"杠杠你是真的杠。我说东你偏要说西。我轻了你偏要说重。"
"我说的是比昨天轻了。"
"那就更杠了。哪有说女孩子比昨天轻了的——你是不是嫌我瘦?"
"嫌你胖。"
"蒋星你要死——"她两只手从我脖子上绕过去,作势要勒我,但锁到一半就松了,变成松松地搭在我胸前,像挂了一个温热的、很轻的项圈。她的手指尖在我锁骨上无意识地划了两道,痒的。
我背着她走了一路。雪踩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路灯一盏一盏地从我们头顶过去,先是亮晃晃的,然后变暗了,暗下去的时候像有人把一盏灯慢慢拧熄了。
"杠杠。"她叫我。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麻烦。"
我顿了一下。脚下的雪咯吱一声停了。
"一一,"我说,"你知道一只猫趴在墙头看人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想什么?"
"它什么都不想。它就在那儿趴着。看看天,看看地上走的蚂蚁,看看对面屋顶上的鸽子。"我重新迈开步子,雪又重新开始咯吱,"你不是麻烦。你是那只猫。你趴在那儿就好了。我就是那个趴着看你的。"
她把下巴在我肩上蹭了蹭。"那你看什么。"
"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我想了想。脚踩进雪里又拔出来,拔出来又踩进去。雪被踩实了,发出一种咯嘣咯嘣的脆响,像嚼脆骨的声音。
"你的耳朵。"我说。
"耳朵有什么好看的。"
"耳朵好看。"她的耳朵此刻正对着我的嘴唇,离得很近。侧脸那颗痣还在,芝麻粒大,深褐色的。耳廓边缘有一层浅金色的绒毛,被路灯照得暖暖的。我凑近了一点,呼吸吹在她的耳廓上,她缩了一下脖子。
"一一。"
"嗯。"
"你耳朵红了。"
"没有。"
"红了。粉红色的,像剥开之后的无花果。"
"蒋杠杠你再提无花果我现在就从你背上跳下去。"
"跳吧。我接住你。"
她没跳。她把整个脸埋进我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我没听清的话。
"你说什么?"
她抬起头,嘴唇贴着我耳朵说:"我说,你背稳一点。我想睡着了。"
"睡吧。到了叫你。"
她真的睡着了。她的呼吸变得又长又匀,吹在我脖子上,像一阵很小很小的、温温的风。搭在我胸前的手松了,指尖垂下去,随着我走路的节奏一晃一晃的。我稍微偏过头,用余光看她。她的脸侧着贴在我肩上,睫毛放下来,盖住了那两片亮亮的琥珀色,嘴唇微微张开一点点,有一小截白色的牙齿露出来。
睡着的她没有了那些骄傲和刺。她像一个被晒化了的、软软的、需要被人托住的东西。
我把她往上颠了颠,托稳了。
"一一。"我轻声叫她。
她没醒。她的呼吸还是那么匀,长长长的,像一只被搂在怀里睡着的猫。
"你不麻烦。"
雪还在下。我的鞋踩进雪里又拔出来,踩进去又拔出来。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走,亮完了就暗了,暗完了又被下一盏接上。她的呼吸吹在我的脖子上,一团一团的,每一团都比前一团更匀。
那条路走了很久。我慢慢走,慢慢走,怕走太快了她会醒。
后来她醒了。到了她家门口,我蹲下来,她从我背上滑下去,脚踝还是肿的。她站直了,两只手扶着我的胳膊,仰起脸看我。
路灯在她眼睛里映出两小团光,一闪一闪的。她看了我很久。久到她把我的脸从眉心到鼻尖到下颚都看了一遍,最后停在我嘴唇上。
"杠杠。"她叫我。声音有一点哑,像刚睡醒。
"嗯。"
"你别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
"因为我会喜欢……"
她说完这句话,忽然踮起脚,在我嘴唇上碰了一下。很快。短到几乎感觉不到。像一片雪落在嘴唇上,来不及看清就化了。
然后她退回去了,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她的耳朵尖是红的,粉红色的,像一颗被剥开的无花果。但她没有低头。她看着我,下巴微微扬着,像一只做了坏事但坚决不承认的猫。
"一一。"我叫她。
她没应。
"一一。"
"……干嘛。"
"你脸红到脖子了。"
她转身推开门冲进去了。门撞在墙上咚的一声,又弹回来半扇,从门缝里我看见她蹲在玄关,两只手捂着脸,拖鞋踢飞了一只,另一只挂在脚踝上晃荡。
我站在门口,嘴唇上还留着她碰过的那一小片温度。凉的,因为天冷。但她嘴唇是温的。
"一一。"我对着那扇门轻声说,"晚安。"
门缝里传来一声闷闷的、捂着脸说的、含含糊糊的:"晚安杠杠。"
我转身走了。雪还在下。我走了几步,把手插进口袋里,发现口袋里有一颗无花果——硬的,冰凉冰凉的。她什么时候塞进来的不知道。
我剥开皮,咬了一口。粉红色的果肉,红色的丝络细密地排列着。甜的,清爽的,不腻。
我站在雪地里吃完了。然后把手插进口袋,往家的方向走。身后的脚印印在雪上,一步一步的,深的,稳的,踩到雪底下硬实的地面才肯抬起来。
我觉得我可以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她家楼下。走到她窗台底下。走到她推开窗户就能看见我的地方。
她说的对,会喜欢。
而我已经打算非常喜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