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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一百天 她 ...

  •   她请了三天假。

      班主任批假条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我把假条递过去的时候说"我陪她去",班主任什么也没问,签了字。她知道唯一的爷爷去世了,全班都知道,她趴在走廊里哭了一整个午休的事传得比风还快,第二天连隔壁班的都在问"一班那个女生还好吗?”

      她没哭。从那天下午回到教室之后她就没再哭过了。她把卷子翻开的动作是稳的,笔握在手里的力道是匀的,走路的时候腰挺得直直的。但她不说话。一整天不说一句话。我递给她水,她喝了。我递给她面包,她吃了。但她的眼睛是空的,像一口被抽干了的水井,井底是干的,裂的。

      回家的火车上,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把额头抵在窗玻璃上。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她的睫毛垂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一一,"我说,"你要是想哭就哭。"

      她没动。过了很久,久到火车驶进一个隧道,窗外的光暗下去,车厢里的灯亮起来,她整个人被笼在一种暖黄的、闷闷的光线里。

      "哭不出来。"她说。嗓音是木的,平的。

      隧道过去了,光重新亮起来。她的睫毛上什么都没有,干的。

      爷爷家在当地一个小镇子,火车下来还要坐一个小时的汽车。她一路上没说话,我也没逼她说话。我只是坐在她旁边,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我把我的手搭在她手背上,她就翻过来,手指滑进我的指缝里,扣住了。

      她的指甲是凉的。指节也是凉的。但她扣得很紧,像怕一松开就会掉下去。

      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镇上的路灯隔得很远,一盏亮了,下一盏要隔五十步才亮第二盏。老房子在镇子最东边,临着一片水塘,黑黢黢的,水面上有月亮碎的影子。

      她站在门口停了一下。老房子的大门开着,里面透出黄澄澄的光,有人声,锅碗瓢盆的声音,还有一股烧纸的气味。门楣上贴着白纸,风一吹,那纸就卷起来,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有人在说话。

      她站在门槛外面。她穿着校服,深蓝色的外套,拉链拉到顶,遮住了半张脸。她的手扣着我的手,攥得越来越紧。

      "一一,"我说,"我在。"

      她没有应。她迈过那道门槛。脚步很轻,像怕踩到什么东西。

      灵堂设在堂屋里。正中是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爷爷的遗像,黑白照片,穿着藏青色的中山装,脸瘦瘦的。照片前面点着两支白蜡烛,烛火一跳一跳的,把遗像上那张脸照得明明暗暗。

      棺材停在旁边。木头是深红色的,上面盖着一块白布,布的四个角垂下来,被风吹得微微动。

      她站在灵堂门口,看着那张遗像。她看了很久。久到旁边有人过来跟她说话——是她爸,头发白了大半,眼睛底下青黑的,嗓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她爸说什么我没听清,她也没有听。她只是看着那张照片。

      然后她松开我的手,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到棺材前面,她停下来,低头看着棺材里躺着的人。

      我没走过去。我站在灵堂门口,隔着两三步的距离,看着她的背影。

      爷爷穿着寿衣,深蓝色的,整整齐齐。他的脸是灰白色的,嘴唇抿着,和照片上那个笑着的老人不一样。他太瘦了,闭着眼,眼窝塌下去了,像两个浅浅的坑。他的手放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指甲修得短。我注意到一件事——他的手边放着一副老花镜,镜腿用白胶布缠着,缠了一圈又一圈,缠得很仔细。

      "一一。"他爸在后面叫了她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的、试了两遍才敢开口的小心。

      她还是没应。她伸出手,碰了碰那副老花镜。指尖落在镜腿上,轻轻摸了一下。胶布缠过的表面是粗糙的,她来回摸了两遍。

      然后她把那副老花镜拿起来,攥在手心里。她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她攥着那副老花镜,手垂在身侧,肩膀开始抽。很轻的,一上一下,像被风吹动的窗帘,退后几步,跪下,头深深磕在地上,三下。

      她没有哭出声。她的肩膀在抽,一下,一下,像一台喘不上气的机器。她的头低着,下巴快要碰到胸口,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过了很久——久到那两支白蜡烛烧短了一截,久到她爸去给她倒了一杯水放在旁边没人喝——她蹲了下去。

      她蹲在棺材旁边,头靠在棺木的边缘。她没有说话。她只是蹲在那里,两只手抱着膝盖,脸贴着深红色的木头。

      我走过去。我在她旁边蹲下来。堂屋里的人看了我们一眼,然后又各自做各自的事去了。

      "一一。"我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她偏过头看我。她的眼睛是湿的,但没有眼泪。湿的是眼底那层光,像蒙了一层雾的琥珀,什么都看不透了。她的嘴唇在抖,但她把嘴唇抿住了,抿成一条线,薄薄的,没有血色。

      "杠杠。"她叫我。声音轻得像一根线,细的,快要断的。

      "嗯。"

      "他把眼镜放在旁边。"她说,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每一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他知道我来。他把眼镜放在手边上。他知道我看他需要这个。"

      她的手心摊开。那副老花镜静静地躺着,镜腿上的胶布缠得很整齐,每一圈都挨着上一圈,没有叠在一起。

      "他知道我会来看他。"她说,"他把眼镜放在手边上。"

      她说完这句话,忽然把脸埋进自己的手心里,埋在那副老花镜上面。她的肩膀猛地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抖了起来。她用牙咬着自己的手背,把所有的声音都咬碎了吞回去。我听见她的牙齿磕在皮肤上的闷响,看见她手背上慢慢浮起来的红印子。

      "一一。"我把她的手从嘴里拉开。她不肯松,我用了力才把她那几根手指掰开。她的牙印留在手背上,深红色的,月牙形的四个小坑。我把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里,攥紧。

      "你可以哭出声。"我说,"这里没有别人。"

      她摇了摇头。她还在咬,咬的是自己的下唇,唇上泛白的印子,像干涸的河床裂开的缝。

      "我哭了——"她从我掌心里把手抽出来,攥着那副眼镜按在自己胸口上,"我哭了他就听见了——"

      "听见了又怎么样?"

      "他听见我哭,他会难过。"她的声音终于破了,像一块冰从中间裂开,碎成一小块一小块的,"他没嫌我是女孩,他等我考大学,等我换沙发,等我陪他过年。他最后这一回——我不想让他听见我哭。"

      她的眼泪终于下来了。成串的,大颗大颗的,砸在那副眼镜的镜片上,把玻璃砸湿了,模糊了。

      "我不想让他难过。"她哭着说,声音碎了。

      我把她搂过来。她的额头抵着我的锁骨,我的下巴搁在她头顶。她的肩膀在我怀里抖,抖得像一台散架的机器。她没有哭出声,但她的身体在震动,那些被她吞回去的哭全都变成了无声的、剧烈的颤抖,传到我身上,震到我的骨头里。

      "一一,"我低着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你哭完了,他就不难过了。他等了一辈子,等你把眼泪哭完。"

      她的手指攥着我的衣服,攥得紧紧的,指甲隔着布料掐进我的肉里。她的脸埋在我胸口,校服被她的眼泪洇湿了,从脖子那一块开始,往下蔓延,凉丝丝的。

      她哭了很久。久到堂屋里的人都散了,久到她爸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出去。久到那两支白蜡烛烧尽了,她妈又换了两支新的,烛火重新亮起来,把遗像上那张脸照得明明暗暗。

      她的哭声变成了抽噎。从剧烈到慢慢平缓,像一场暴雨之后雨点越来越稀。

      她没有抬起头。她埋在我怀里,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软得像一团揉皱了的纸。

      "杠杠。"

      "嗯。"

      "他会听见吗?"

      "他听见了。"我说,"他说不哭,好好考。"

      她停了一会儿。她的手指松了一些,从攥着我的衣服变成搭着。

      "你骗人。"她说。

      "没有。"

      "你怎么知道他说的什么。"

      "因为他是你爷爷。"我说,"天底下的爷爷都是一样的。他只想让你往前看。往前面走。他修那副眼镜是想看清楚你。他骑四十分钟去买排骨是想等你考上。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让你往前走。"

      她没说话。她的呼吸慢慢稳下来了,一阵一阵地吹在我胸口,湿的,温的。

      过了很久,她从我怀里抬起头。她的脸是花的,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留下一道一道白白的盐渍。她的眼睛肿得厉害,眼眶里那层琥珀色被泡得发红发亮,像两片被雨水泡透的枫叶。

      但她把眼镜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镜片上被泪水擦过的地方是干净的,透亮的,像被洗过的新玻璃。

      "蒋星。"她叫我。

      "嗯。"

      "你陪我去火化。"

      "好。"

      "陪我把那个骨灰盒拿回来。"

      "好。"

      "陪我去他房间收拾东西。"

      "好。"

      "你每样都答应。"

      "你每样说,我每样都答应。"

      她看着我。她那双哭肿了的眼睛,红红的,透着一层薄薄的光,像雨后的天边那一线终于露出来的晴。

      她把眼镜戴在自己脸上。镜腿太长了,滑到鼻尖下面。她的眼睛从镜片后面看着我,那副缠了胶布的镜框垮垮地架在脸上,看起来有点可笑,又有点让人喉咙发紧。

      "戴着像不像他?"她问。声音哑哑的,还带着哭过的鼻音。

      "像。"我说,"像他看你的样子。"

      她把眼镜摘下来,重新攥在手心里,攥着。然后她站起来。站起来的动作很慢,腿麻了,扶着棺木站了一下。她把眼镜放进口袋里,放得很小心,像放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

      "走吧。"她说。

      "去哪儿?"

      她指了指门口。门外的天已经黑透了,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银白色的,挂在老房子的屋脊上。

      "去院子里坐一会儿。"她说,"以前夏天我跟他坐那棵槐树底下乘凉。他摇扇子,蚊子叮他他不赶,先赶我脸上的。"

      我跟着她走出去。院子不大,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树底下有两把藤椅,一把旧一些,藤条磨亮了,手扶的地方裹着一层布——是爷爷常坐的那把。另一把新一些,放在旁边,是她坐的。

      她走过去,在那把新藤椅上坐下。她没有坐在新的那把上,她坐到了旧的那把里。她坐下的时候,整个人缩进去,像一只猫钻进了一顶被晒暖了的旧草帽。

      我坐在另一把上。藤椅在我身下吱呀了一声。月亮照下来,照在槐树的叶子上,叶子把月光剪碎了,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落在地上,落在她膝盖上。

      她没有说话。她仰着头,透过槐树的叶子看月亮。月亮在她眼睛里映出两小团冷冷的光,在那层被哭过的、红红的眼底上,像两滴被冻住的眼泪。

      "蒋星。"她叫了我一声。

      "嗯。"

      "你信不信人死了会变成星星?"

      "信。"

      "为什么。"

      "因为你说你爷爷会看见。他总得有个地方看。"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很短,像一片槐树叶子从树上掉下来、在半空中翻了一个身。

      "他说过,"她看着月亮说,"人死了会变成星星。离得近的那几颗是刚走的,舍不得走远。"

      她伸出手,指向天上。月亮旁边有一颗星,不大,冷冷的,白白的,贴在那轮圆月旁边,像一颗掉在银盘子上的碎钻。

      "那颗,"她说,"应该是他。他舍不得走远。他要在月亮旁边待着,这样我晚上从窗口望出去就能看见。"

      她把那只手放下来,放在膝盖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空空的。眼镜被她放进口袋里了。

      "杠杠。"她说。

      "嗯。"

      "谢谢你。"

      "不客气。"

      "你知道我谢什么吗?"

      "知道。"我说,"你谢我没走。"

      她偏过头看我。她的眼睛里的光还是弱的,但比刚才好一些了,像一盏快要烧干的油灯里被续了一滴新油。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觉得你会一个人。"我说,"你哭的时候没出声,你怕出声了别人就走了。但我没走,你哭出声了我也没走。"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她看着我,看了很久。月亮在她眼睛里变圆了,又碎了,又圆了。

      "蒋星,"她说,"你这个人……"

      "怎么了。"

      "没什么。"她把头转回去,重新看着月亮,"就是知道了。知道了就行。"

      那天晚上我在老房子的客房里睡的。床板硬,被子有一股樟脑丸的气味。我躺了很久没睡着,翻了个身,看见门缝底下透进来一条光。

      我推开门。她坐在堂屋里,爷爷的遗像前面。蜡烛快烧完了,烛火一跳一跳的。她把那副老花镜戴在脸上,正对着遗像,小声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在说话。

      "爷爷,"她说,"眼镜我拿走了。我留着用。你放心,我不哭。"

      她停了一下。

      "我骗你的。我刚才哭了,哭了很多。但那是最后一次。下次再来看你,我会笑的。"

      她伸手碰了碰遗像上那张脸,碰的是镜腿缠胶布的地方。

      "那个新沙发——我会买的。你坐不了,我坐。我替你坐。"

      她说完这句话,把眼镜摘下来,叠好,放在遗像旁边。烛火晃了一下,她的影子在墙上动了一下。

      我靠在门框上没有动。我没有出声。她也没有回头。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转过身。她看见了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是真正的笑,嘴角翘起来,眼角弯下去,虽然眼睛还是肿的,红红的,但那里面有光了。

      "杠杠,"她说,"偷听是不对的。"

      "你也没关门。"

      她走过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伸手在我胳膊上拍了两下,轻的,像那只猫用爪子推人。

      "睡吧,"她说,"明天还要早起。火化场七点开门。"

      "嗯。"

      她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我在走廊里又站了一会儿。堂屋里蜡烛灭了,最后一缕烟从烛芯上升起来,弯弯曲曲的,被风吹散了。

      我回到客房。躺下。床板还是硬的,被子还有樟脑丸的气味。

      但我闭上眼的时候,脑子里是她坐在藤椅上指着月亮说"那颗是他"的样子。她那时候眼睛是肿的,红的,但她的手是稳的。她指月亮的时候,手指没有抖。

      她往前走了一步。很小的一步。但她在走,我庆幸她难过的时刻我有机会陪她渡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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